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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帝心 第七章 作者:天下一劍
    「伯父!」方雨南一回頭,只見邵君青的父親邵大德怒容滿面,大步而入。

    「爹,您老人家老糊塗了不是?雨南弟弟好不容易回來一次,您發什麼火啊?」邵兄生怕方雨南會生氣,趕忙想勸住父親。

    邵大德鄙夷地哼了一聲,抓起桌上的銀子,揚手便擲出門外,「這種骯髒的錢,我們邵家絕不會要!」

    方雨南又急又窘又傷心,「伯父,這是我從俸銀裡省下來的錢,是自己親手掙來的……」

    邵大德的指頭險些點到方雨南的鼻子上,「你不知廉恥,勾引皇上,為了晉陞之路,獻媚討好得連人也送上去,祖宗的顏面全給丟盡了,你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媽嗎?早知你是這麼個無恥的貨,當初就該讓你餓死算完,不必管你!」

    方雨南臉上沒有絲毫血色,死死地攥著拳,指甲都掐進了手掌中,腦中轟響著邵大德的怒罵。

    我沒有勾引皇上,沒有不知廉恥……

    可是他聲噎氣堵,一句話也分辯不出。

    邵兄急得直跺腳,一迭連聲地叫道:「爹,爹,你少說兩句成不成?」

    邵大德怒斥:「住口,為了那一點蠅頭小利,你就眼紅了?無恥!」

    方雨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道:「伯父,那真是我的俸銀,雨南發過誓,要代替君青哥孝敬伯父……」

    不提還罷,一提到邵君青,邵大德怒不可遏,「你還提那個孽畜,我的老臉都叫你們兩個丟光了。邵家和方家世代清清白白,怎麼就出了你們兩個敗壞門風的孽子?你給我快走,從此再無關係,永遠不准你登門!」使勁兒一推,方雨南踉踉蹌蹌跌了出去,「砰」的便拴死了門。

    「伯父,伯父……」任憑方雨南如何拍門呼喚,裡面再無半點聲息。

    靠著門頹然坐倒,心裡痛到極處,反而只剩下了麻木……

    我什麼都沒做,沒有勾引皇帝,沒有辱沒家門,為什麼就是沒人相信?連最親的伯父也將自己拒之門外……

    他該恨誰,該怨誰?

    恨慕容翼飛?怨命運不公?只想做一個本分的小侍衛,又怎知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不知坐了多久,忽然覺得臉上潮濕,渾身冷冰冰的,才發現下起了雨,衣服都淋透了。

    應該回宮了,回去那個充滿了傷痛與悲哀的地方……

    黃昏的細雨中,街道上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孤單瘦小的身影,搖搖晃晃走向不可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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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翼飛批完了各地的奏折,舒了口氣,今年春雨充足,看來定有一年的好收成,老百姓的日子又會寬裕點了。

    窗外天快黑了,惦記著方雨南,便吩咐擺駕回無心齋。

    剛起身,一邊侍立的柳星走上前,麗動人的面容含著誘人的微笑,悄悄地道:「皇上,今天就讓小柳兒侍奉,可好?」

    「不用了,你也陪了朕一天,累了吧?回去早些休息吧。」慕容翼飛轉身就走。

    柳星突然跪了下來,幽幽道:「皇上已經好些天沒叫小柳兒服侍了,不知道臣哪裡做錯了事,皇上要打要罵都可以,就是別丟下小柳兒不理啊……」

    慕容翼飛歎了一聲,挽起柳星,「你沒做錯事,別胡思亂想,乖乖回去吧。」

    柳星一咬唇,「皇上是不是喜歡方雨南,從此不要小柳兒了?小柳兒不想和別人爭,只想侍奉皇上,只要皇上開開心心的,小柳兒就心滿意足了。」

    皇帝眸光一冷,隨即又一笑,「你又忠心,又柔順,真難得,回頭賜你五尺珊瑚樹一枝,價值無數,也算朕給你的獎賞。」

    柳星頓時啞口無言,原來皇帝將他的表白都當成了討賞要錢的掩飾……

    直到慕容翼飛消失不見,柳星才發出一聲嗚咽,「皇上,你難道一點都感覺不到,小柳兒是真的喜歡你嗎?我不要那些賞賜,我只要皇上喜歡我……」

    璀璨奪目的珊瑚樹放在了柳星面前,映出了那美麗臉龐上靜靜滑下的淚。

    到了無心齋門外,慕容翼飛把所有的人打發走,小人兒喜歡清淨,他也只想和小人兒單獨在一起。

    院裡黑乎乎的全無燈火,這小人兒還是這麼省錢,不到黑得看不見絕不點燈。

    收起雨傘,剛踏上台階,突然發覺旁邊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心中一驚,忙蹲下身來看時,正是方雨南,神情呆滯,雙目無神,渾身透濕,不停地往下滴水。

    「你怎麼弄成這樣?」慕容翼飛又驚又怒又心痛,拉起他便走。

    方雨南如夢初醒,似見了鬼一樣,一跳向後躍開,叫道:「我沒有勾引你,沒有不知廉恥……」

    「誰說你勾引了?你從哪兒聽來的鬼話?」慕容翼飛一把拽過方雨南,「你想害病不成?」

    「讓我走,我不是在勾引你,你找別人去,我求你……」方雨南似瘋了一樣,拚命掙扎。

    慕容翼飛哄他不住,一急之下,雙臂死死勒住人,怒吼一聲:「住口!」

    方雨南一呆,傻傻地看著慕容翼飛,隔著衣服感覺到寬厚的懷抱裡傳來的熱氣,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慕容翼飛一語不發,抱起小人兒便進了房,迅速脫光了他的衣服,拿來布擦乾身上的水,用錦被裹住了人。

    一股從心裡到外的寒冷,席捲了全身。那是一種絕望的寒冷,被整個世間拋棄的寒冷,茫茫然而無措,沒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地方……

    這種絕望的的模樣令慕容翼飛心痛之極,握住了小人兒的手,低聲道:「別怕,有朕在,沒有人能傷害你……」

    方雨南似乎沒聽見,只是無意識地緊緊抓住慕容翼飛,喃喃道:「為什麼大家都說我勾引皇上?我真的沒有,可沒有人相信我……」

    慕容翼飛心一抽,小人兒承受了太大的壓力,宮中的流言蜚語,諸多的勾心鬥角,都指向了他。

    是自己沒能保護好小人兒才使他如此痛苦的……

    難言的自責和內疚湧上心頭,凝視著方雨南半晌,慢慢吻住了他。

    沒有從前的熾熱與霸道,有的只是柔情和溫暖,輕啄細吮,如一股春風吹進了方雨南的心裡,舌尖糾纏之間,點點甘美,溫潤似酥……

    小人兒漸漸氣喘不定,淡淡的紅暈浮上臉頰,慕容翼飛擁緊了他,低聲道:「不是你勾引朕,是朕勾引了你,還教壞了你,所以,如果誰再敢這樣說,朕就砍了他的腦袋!」

    「沒有人說什麼……」方雨南大急,「是我自己胡思亂想,不關別人的事……」

    慕容翼飛哈哈大笑,一指點著他的鼻子,「你呀,有興趣逗小不點玩,也沒興趣去胡思亂想,小傻瓜……」

    最後這一句說得柔情款款,呢喃私語,語氣非常曖昧,直聽得方雨南滿面飛紅,心中暗惱,每次皇帝用這種語氣說話時,就意味著下面沒好事。

    誰知慕容翼飛只是和前幾日一樣抱著他,非但沒有要他,反而十分規矩,連從前的輕薄無聊之舉都沒了,倒弄得方雨南直嘀咕。

    雖然心中仍在悲傷,可依偎在皇帝懷中,不知怎的,心居然寧定下來……

    或許,自己孤獨太久,太想找一個溫暖的懷抱了……

    良久良久,慕容翼飛低語:「你喜歡朕嗎?」

    方雨南怔住了,喜歡皇帝?做夢也沒想過。在他心中,皇帝根本是不可能與常人平等相處的。

    一個高高在上的人不可接近,方雨南別的本事沒什麼,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帝心高如天,九重不可知,喜歡皇帝只能是自討苦吃。

    慕容翼飛小人兒發呆,歎了口氣,「假如朕是個普通人,你是不是有可能喜歡朕呢?」忽然淡淡一笑,「你從來不要朕賞賜的任何東西,只想自食其力,不想欠任何人的情……」

    方雨南張口結舌,卻又辯解不得,皇帝每一句都說出了他的真實想法。

    這個皇帝實在是聰明過人……

    輕輕撫摸著小人兒光滑的臉頰,慕容翼飛心中暗歎,身邊有幾個人能像方雨南這樣,不慕榮華富貴,不貪權勢利益,本分做人,或許,這就是自己放不下的原因吧……

    「你不用急著回答,朕會慢慢等,如果一年之後,你還是和現在一樣,朕就送你出宮,讓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方雨南又目瞪口呆,這是那個一向霸道的皇帝說的話嗎?居然大方地要放自己走?有沒有聽錯?肯定是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看到小人兒滿面疑惑,慕容翼飛卻只一笑,擁著他便閉上了眼睛。

    方雨南哪裡能睡著,滿腹猜疑,連今日邵大德的事也忘了,左思右想,腦袋都痛了,也想不通皇帝為何突然變得如此寬容。

    無意中一回頭,看見了慕容翼飛沈睡的面容,俊美如神,稜角分明的唇微微翹起,天然便是一個魅惑的笑容,令人著迷……

    歎了口氣,至今仍沒想過自己對他的感覺,或許,根本不願意想……

    突然,朵娜清麗如畫的臉閃過腦海,頓時一怔,剛平靜下來的心又亂了。

    天氣清淑溫和,正是三春光景,籌備了一個多月的百花會終於在御花園的凝碧湖畔舉行了,但見湖水澄清見底,水中蔓草牽引,綠髮絲絲。岸上處處花團錦簇,熱鬧非凡,奇花異樹,嫣紅萬紫,儷白妃黃,燦若錦雲,清風細細,妙香陣陣,好一派人間風光。

    凝碧湖東岸是慶和宮的花會,西岸是靜宜宮的花會,慶貴妃與靜貴妃為了鬥敗對方,都使出了渾身解數,挖空心思,誓要爭得第一。

    皇宮內外,朝廷上下人等及大臣們的內眷及子女今日全部聚齊,共赴盛會。湖兩岸人頭攢動,熙熙攘攘,歡聲笑語,處處可聞。

    慕容翼飛陪著太后觀禮,沒有方雨南跟著,倍覺無聊。雖然知道他不喜熱鬧,可是一刻不見便覺得難受,轉頭對羅文琪道:「叫方雨南來吧。」

    羅文琪不解,「方雨南不是已經告假了嗎?」

    皇帝咳嗽一聲,「朕有急事吩咐他……」

    這個時候能有什麼事?分明是托辭,想見方雨南罷了。羅文琪心中酸楚,黯然向無心齋走去。

    剛到門口,就瞧見方雨南拎著個提籃出來,忙一把拉住,「皇上讓你馬上去百花會。」

    「我告了假去看君青哥,不能去百花會的。」

    羅文琪一驚,「你瘋了,不去百花會,去見什麼哥,你想讓皇上再像上次那樣發火嗎?」

    方雨南怔了怔,淒然道:「活著都熱熱鬧鬧的,誰還管去世的人……今日是君青哥的忌日,每年的今天我都會給他上墳,看一看……」

    羅文琪默然,半天才道:「要不然,你先到皇上那兒去一會兒,再溜走就是。」

    方雨南遲疑片刻,「今日我最不想見的人就是皇上……」

    「為什麼?」羅文琪大惑不解,「我從來沒見過皇上這麼喜歡一個人,對你,他確實是真心實意,你卻總是拒絕,究竟是什麼原因?難道你對皇上一點也沒動過心?」

    方雨南凝視著羅文琪秀麗絕俗的面容,「羅大哥,我從十一歲起就一直聽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從前,有個才華出眾的侍衛,長得非常俊秀,為人清高。可是他終究還是愛上了皇帝,皇帝一開始也很喜歡他,兩人有過大半年快樂的日子。只是他脾氣孤傲,常常會和皇帝鬧彆扭,但是皇帝都寬容了,所以他愛皇帝愛得刻骨銘心,情癡一片。誰知道,皇帝身邊又出現了一個侍衛,美秀出色,溫柔可人,從此皇帝就寵愛了新侍衛,冷落了他。如果他肯服軟一點,也許還有挽救的機會。但是他太驕傲,寧可選擇一刀兩斷,也絕不低聲下氣……」

    羅文琪臉漸漸白了。

    方雨南苦笑,「他是那麼心高氣傲的人,怎麼忍受得了這樣的打擊?很快抑鬱成病,回家休養,他常說自己得的是心病,是沒藥醫的。拖了三年,終於一病不起,臨終前,他只說了一句話:帝王是沒有愛情的……」

    「他……他叫什麼名字?」羅文琪聲音暗啞得幾乎聽不見了。

    「他的名字叫邵君青,皇帝的名字叫慕容翼飛,那個奪走他寵愛的人……」

    羅文琪渾身一震,臉色慘白如紙,「叫羅文琪,是不是?所以你知道皇上喜歡和我在紫籐蘿花架下面練字,喜歡彈琴給我聽,還喜歡聽我唱家鄉小調,喜歡吃我親手做的木樨糕……」

    一滴清淚落入塵土之中,「是,我就是那個服侍了君青哥三年,聽了三年故事的人。」

    羅文琪如見鬼魅,不住的後退,喃喃道:「報應,真是報應……」

    突然回身飛奔而去。

    有因必有果,世事總是這樣巧合……

    對方雨南而言,慕容翼飛本來只是存在於故事中的人物,永遠都是不真實的,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這個人會出現在他面前,要了他,並且對他說喜歡兩個字……

    可是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邵君青臨死前那泣血一言,永遠……

    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纍纍春草綠。

    四碟親手做的小菜,一壺酒,兩個酒杯,荒野裡淒風陣陣,無限感傷。

    因為邵大德個性暴烈,恨極邵君青得寵之事,故此嚴令家人不准上墳,加上邵母已經去世,無人過問,故此幾年來邵君青的墳前冷落,每逢忌日只有方雨南前來拜祭。

    君青哥,已經三年了,你在天上過得還好嗎?解脫了那些痛苦的過往,應該過得很快樂吧?再想不到的是,你曾經經歷過的種種遭遇,現在輪到我了。

    你那麼眷戀慕容翼飛,夢想著有一天,他為你吹簫,為你彈琴,單獨為君青哥做一件沒有為其他人做過事,可是直到你離開,這個心願都沒能實現……

    羅大哥是個好人,你沒有怨過他,你怨皇帝的薄情,卻又放不下,愛恨交集,最終害了你……

    一滴清清的水珠落在翠綠的春草上,又輕輕從草尖滑下,隱入塵土。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遇到皇帝,在第一次被強行侍寢之後,他知道自己心中有怨,不但來自皇帝的強迫,也有為邵君青的不平。不管皇帝如何寵愛,他始終沒有任何感覺,在他眼中,那不過是一個欺騙了邵君青又強佔了自己的人而已,假如對方不是皇帝,他一定會拚死反抗!

    可是他不能,一個株連九族就可以使邵家陪著他一起毀掉,一切只有隱忍。幸而他天性是個沒有煩惱的人,從不記仇,否則,他一定會和君青哥一樣氣死的。

    然而在慕容翼飛身邊久了,漸漸瞭解了他的個性、才華和魅力,這才明白為什麼邵君青和羅文琪會愛得死心踏地……

    身為天下君主,慕容翼飛勤政愛民,溫厚仁慈,對待下屬寬宏有加,為人機敏睿智,果毅決斷,文武雙全,情趣雅量,風趣過人,除了風流花心之外,幾乎沒什麼缺點。

    這樣的人天生多情,也天生無情……

    所以,君青哥對愛得慕容翼飛有怨,卻愛得無悔……

    方雨南第一次認真思索他和慕容翼飛之間的事,誰都能想明白,就是想不明白自己。也許在他心目中,慕容翼飛永遠都是邵君青一生摯愛的情人,而他,只是一個看著這場悲歡離合的過客……

    天空陰陰的,薄雲流動,遠處青煙朦朧,如在夢中。

    坐了許久,方雨南起身仔細整理著邵君青的墳,拔去雜草,重新堆一層新土,再用石頭壘實,這樣就不怕夏天的雨水沖壞。

    最後倒上了酒,「君青哥,我走了,明年這個時候我還會來看你……」

    摸摸貼身荷包裡的並蒂蓮玉珮,這是君青哥唯一留給他的寶貝,纏在腰裡,時刻不忘。

    一步三回頭地走遠,再怎樣牽腸掛肚,也要分開……

    回到哪裡去?邵家容不下他,皇宮又充滿了詭詐和爭鬥,天下何處是歸宿?

    朵兒還在景華苑中等著自己,無論怎樣也得幫她逃出皇宮再說。

    抬頭眺望,風光如畫,心底的鬱悶減輕了許多。

    突然,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山野的寧靜。

    循聲望去,人一下子僵在原地。

    遠處飛馳而來一匹神駿的白馬,疾如旋風,先看還是一個小黑點,轉眼便已顯出身形,慕容翼飛一身白衣,瀟灑的英姿在高遠的天空映襯下格外不凡。

    皇帝怎麼會到這裡來?

    還沒容他想清,駿馬已急速馳到近前,慕容翼飛猛一勒馬頭,白馬奔跑中圍著方雨南打了兩個旋,驟然停住。

    「誰准你私自出宮的?百花會這樣的大事你都敢扔了朕跑掉,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訓斥聲劈頭蓋臉便砸了下來。

    皇帝總是這樣霸道和蠻不講理,解釋也是多餘,索性不吭聲,等著風暴來臨。

    感覺凌厲的目光只在身上打轉,等了又等,不見下文,奇怪地一抬頭,卻見慕容翼飛臉上儘是促狹的笑容,就差沒笑彎腰了。

    原來皇帝在嚇唬自己……

    小聲嘀咕:「嚇死我有什麼好處……」

    慕容翼飛哈哈大笑,「誰要你總是這麼有趣。」俯身伸出一隻手,「來,上馬。」

    「回宮嗎?」一想到那壓抑的地方就沒精打采。

    「小傻瓜,你想回去朕還不想回去呢,今天民間也有百花會,朕快有十年沒看過了,要不要去看?」

    怔怔地看著馬上的人,竟有一種眩目的感覺,過了片刻,慢慢伸出了手。

    慕容翼飛用力將方雨南帶上馬,坐在自己身前,從背後摟住他,抖韁緩行。

    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和皇帝同騎並駕,方雨南有點恍惚,悲傷的情緒還沒散去,卻又要面對這一生最不想見到的人……

    「皇上不問我為什麼要出來?」

    慕容翼飛輕描淡寫地道:「你想說自然會說,你不想說朕也不問,一切隨你。」

    方雨南愣了半天,才喃喃道:「皇上為什麼不在宮裡看百花會呢?」

    皇帝漫不經心地道:「沒有你陪著,百花會就成了百草會了。」

    方雨南心砰砰大跳了幾下,竭力不去想這句話中包含的意思。

    「好好的,你跑到外面來做什麼?一定是不想呆在宮裡,出來踏青游春。這樣的好事也不叫上朕……」

    「皇上是微服出巡,可不能自稱朕,不然別人一聽就知道了。」方雨南趕忙岔開話題。

    「這倒是,從現在開始得自稱我……」摟緊懷中的人,「不過,別人要是問起來,就說朕……不,就說我是你哥哥。」

    哥哥?虧皇帝想得出!

    方雨南低下頭,掩飾住通紅的臉,「知道了……」

    慕容翼飛還不依不饒,「練習幾聲,到時別張口就錯,叫翼哥哥……」

    「肉麻,我不叫!」

    「一定要叫,不然……」兩隻毛手在方雨南身上亂呵癢。

    方雨南笑得喘不上氣,只好投降,「我叫還不行嗎?翼哥……」翼哥哥是死也不叫的。

    良久,身後都沒動靜,方雨南詫異地扭過頭,冷不防便被重重地吻住了……

    好半天,慕容翼飛才放開幾乎窒息的小人兒,低聲道:「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只是你的翼哥,不是什麼皇帝,明白嗎?」

    方雨南迷惑地望著慕容翼飛那雙柔情無限的眼睛,燦如日曦,光華似虹,直欲奪人心魄……

    一切都彷彿靜止了,只聽見自己一聲高似一聲的心跳聲。

    馬身上下顛簸搖蕩,方雨南也迷迷糊糊不知東南西北,似飄浮在半空中……

    陽光從厚雲中透出薄薄的一線,春風拂面,隱隱花香流動,鳥兒不時地在枝上跳躍,鳴聲如琴。

    慕容翼飛開心地在陷入暈乎狀態的小人兒身上親親摸摸,亂吃豆腐,可惜不久便上了大路,來往人多,只好作罷。

    今年因為風調雨順,百姓富足,京城的百花會比往年更熱鬧,大街上到處是盛裝的人群,商販如雲,百貨豐足。商號、富戶及名流雅士紛紛擺開自家培養的異花名種,又設各色遊樂之戲,吸引了無數人觀賞。

    方雨南哪裡見過這等熱鬧繁華場面,直是看花了眼,樣樣覺得新鮮。可無論慕容翼飛要買什麼給他,他都搖頭不肯。

    這小兒看似隨和,在某些方面卻異常固執,比如堅持自己的獨立與尊嚴……

    人流挾著他們捲到一處開闊地,這裡是百戲之處,人群擠不動。慕容翼飛用雙臂護住方雨南,免得身小體輕的他被人群帶走。可是人太多了,兩人還是被擠到一處高台下。

    此時,台上一個老者滿面笑容地道:「各位請看,這布幡上掛著一副上聯:

    干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

    請對下聯,誰若對上,獎品是一匹蘇州綢緞。」

    眾人苦思冥想,此聯精巧絕倫,倉促之間,實難對出下聯。

    方雨南肚中墨水不多,茫然不知所云,只顧忙著推開那兩隻暗中亂吃豆腐的手。

    慕容翼飛瞥了一眼小人兒,心中一動,腦中靈光一閃,高聲道:「我有下聯:

    鸞九聲,鳳九聲,九九八十一聲,聲聲鸞鳳和鳴。」

    「嘩」的一下,台上台下彩聲雷動,這下聯對得異常工整,天衣無縫,又隱含求偶之意,可稱絕對。只是方雨南不解其中之意,慕容翼飛未免對牛彈琴了。

    那老者也十分稱奇,立刻命人書寫下聯,並奉上綵緞,慕容翼飛隨手便送給了一位姑娘,只喜得對方連連稱謝。

    老者又笑道:「各位再看,這個木桿上懸著的是一塊翡翠玉珮,約值五百兩銀子,是今日最貴的獎品了。不管是誰,只要能一箭射斷繩索,玉珮就歸他!」

    京城民風尚武,一眾年青人躍躍欲試。豈知拴住玉珮的只是一根絲線,又有風吹得來回晃動,極難射中。一連上去七八個人,都空手而回。

    見方雨南一直盯著玉珮,慕容翼飛便輕聲問:「你喜歡那玉珮嗎?」

    方雨南歎了口氣,「喜歡也沒用,我射不下來的。」

    慕容翼飛笑了笑,一躍跳上台,拿起弓箭,彎弓如滿月,箭指玉珮。

    台上下都靜了下來,千百雙眼睛都注視著慕容翼飛。

    風輕輕捲過,吹起白衫,人飄飄欲飛,俊美瀟灑,玉樹臨風,宛似九霄神仙,人人眼前一亮。

    慕容翼飛微微一笑,神閒氣定,目光如電,看準了玉珮空中停頓的瞬間,手疾放,箭激射而出。

    那箭疾如流星,正中玉珮,電光石火的一剎那,線斷玉飛,箭正好釘在木桿後的木板壁上。

    人群不由得齊聲吶喊,似天崩地裂了一樣,「射中了……」

    老者也非常高興,親自撿起玉珮,送到慕容翼飛手上,「年輕人真是文武雙全,今兒這個吉利綵頭是你的了。小伙子,先別走,參加晚上的篝火會,你人才出眾,保管姑娘們要打破頭,哈哈……」

    慕容翼飛道了聲謝,跳下台,擠到方雨南身邊,得意地晃晃玉珮,「怎麼樣?」

    「皇……翼……你的箭法太高了……」方雨南由衷地佩服,倒也不是拍馬。

    「叫翼哥哥。」慕容翼飛在方雨南腰上捏了一把,嚇得他差點跳起。

    此時老者也擠來,熱誠挽留,兩人盛情難卻,便隨著一起來到老者在城外柳樹林裡設的篝火會。

    宮中百花如錦,東廂的慶貴妃和西廂的靜貴妃卯足了勁比拚。這邊園藝奇花,那邊海外異種,更兼彩綢織卉,宮娥似花,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繚亂。

    凝碧湖人人歡聲笑語,唯有羅文琪和福全冷汗淋淋,小太監們如穿梭般一撥撥來回,進來時都是右手麼指和食指扣成一個圈,那代表著到處都找不到皇帝。

    這要是讓太后知道,禍就闖大了。

    羅文琪急得低聲抱怨:「叫你跟著皇上,怎麼一轉眼就丟得無影無蹤?」

    福全滿腹委屈,「皇上只說要更衣,誰曉得這樣隆重的場合他也會溜?」

    有什麼能使能慕容翼飛不顧一切離開?

    方雨南!

    他只說方雨南不願來,別的一句未提,難道慕容翼飛看出了端倪,暗中出宮去找了?

    福全見他變顏變色,一把抓住,「你知道皇上去哪兒了?」

    「別問我,我不知道!」一股氣憋在胸口,險些就要脹裂了肺。

    一名小太監飛也似的奔來,「福公公,太后問了,皇上更衣怎麼到現在還不來?」

    恰巧柳星也急急跑近,「我問了皇城的守衛,說皇上一個多時辰前出宮了。」

    福全一跺腳,「主子,奴才這回要活不成了……」

    正在紛亂中,混在人叢中的一個太監偷偷溜走,逕直來到靜貴妃跟前,小聲說了一句。

    靜貴妃臉一沈,雪白的牙齒咬住了艷麗的下唇。一轉念,卻又冷冷一笑,「萬壽,你再去給我盯著,有什麼消息及時來報。」

    萬壽的身影剎時隱入太監叢中。

    悠閒地喝了兩口茶,靜貴妃捧了一盤金珠櫻桃送到太后面前,「母后嘗嘗江南新貢的櫻桃,甜得很。」

    「靜兒就是孝順。」太后笑瞇瞇地拈了一粒放在口中。

    站在旁邊的慶貴妃得意地一瞥,「姐姐還是用點心在花會上吧,一會兒皇上可要親自評選的,如果姐姐落了選,妹妹多不好意思。」

    「不過虛應個景兒,何必那麼認真,勞師動眾的,銀子花得像淌水……」

    慶貴妃聽她諷刺自己,柳眉一豎,剛要發作,太后忙道:「今兒就是來開心的,你們倆這是存心惹我心裡犯堵啊?快叫皇帝過來,該他來評花王了。」

    看慶貴妃面露得色,靜貴妃含笑退到了一邊。

    羅文琪、柳星和福全奉命趕來,齊刷刷跪了一地。

    太后嚇了一跳,「你們這是怎麼了?」

    「回太后,臣等失職,不曾保護好皇上……」羅文琪一個頭磕在地上,「皇上單身出宮,行蹤不明。」

    「什麼?」太后顫巍巍地站起來,手指著三人,「你們……你們一大群奴才侍衛,竟然看不住一個皇帝,簡直荒唐!皇上千金龍體,要是有個什麼,你們的九族都不夠砍……」

    靜貴妃連忙扶住太后:「現在不是罵這些奴才的時候,最要緊的是速速找回皇上。皇上一個人在外邊,太危險,此事也不可驚動他人,免得為奸人所乘。」

    太后定下神來,「還是靜兒想得周到,你們三人聽著,立刻帶人出宮,秘密尋找皇上,消息不得外露,務必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否則,罪大不赦!」

    三人立刻領命而去。

    慶貴妃這才回過神來,頓足道:「母后,慶兒花了這麼多心思辦百花會,皇上居然看都不看一眼……」

    「夠了,這個時候,你還有心思想你的百花會?」太后氣不打一處來,「要是皇上出了事,那就是江山社稷的事了!」九重帝心56

    黃昏日落,大堆的篝火點了,照如白晝一樣,青年男女都盛裝而來,圍著火堆唱歌跳舞,嬉戲玩耍,少不得有情投意合,桑中盟約的,情意綿綿,風光無限。

    因為慕容翼飛箭射玉珮,人又英俊瀟灑,引得姑娘們紛紛前來攀話,希望能和他相識。慕容翼飛在這種場合向來應付自如,不一會兒身邊便圍了一大圈人。風趣的談吐逗得少女們又喜歡又佩服,每個人眼中都充滿了愛慕之色。

    方雨南年紀幼小,相貌雖也清秀,只是有慕容翼飛珠玉在旁,就顯不出什麼,枯坐一邊,甚是無聊。看著皇帝如魚得水的模樣,翻了翻白眼,這個傢伙到哪兒都扮風流多情,騙取一大堆的心,又不知珍惜,實在可惡。

    也說不清自己氣悶什麼,總之很不開心,便走到長桌前,拿起牛肉餅狠狠地吃,咬一口就像咬慕容翼飛,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解恨。

    「吃什麼這樣香?」

    突然在耳邊響起的聲音嚇了他一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哼了一聲,「這種鄉下人吃的東西你大概不會喜歡,從前窮得時候,有牛肉餅吃就不錯了。」

    慕容翼飛順手拿過方雨南咬了一半的餅啃了一口,笑了笑道:「這當然不能和宮廷細點比,不過以前和大哥出遊,餓幾天的日子都有,還吃過剩飯剩菜,別當我是只知享福的木偶。」

    才站了幾分鐘,姑娘們又圍了過來,這個嘰嘰喳喳地道:「哎呀,容公子一起去唱歌跳舞吧。」那個含羞道:「容公子別吃這種粗食,嘗嘗我親手做的雲片糕吧……」

    見方雨南悶悶不樂,慕容翼飛會心地笑了,愉快地道:「好啊,不過我得照顧弟弟,他人小,不懂事……」

    「我們幫忙照顧他……」姑娘們笑語如珠,簇擁著慕容翼飛走了,只留下一位大嫂相陪。

    這大嫂偏是個嘮叨的人,喋喋不休地道:「容公子可是人中龍鳳啊,那個翡翠玉珮叫情人佩,照規矩,射中玉珮的小伙子要獻給自己最心愛的姑娘,得到它的姑娘最面上有光的,不知道容公子會送給哪位漂亮的姑娘……」

    方雨南越想越氣,什麼帶自己出來玩,純屬騙人,他出來風流花心才是真的,何必白陪在這兒受冷落?

    脾氣一上來,扭頭便走。

    一雙手及時拉住了方雨南。

    「生氣了?我以為你從來不在意這些事……」慕容翼飛笑容似陽光般燦爛,「原來我的小人兒也會吃醋,稀奇啊……」

    方雨南掙扎道:「吃什麼醋?你只管快活去,管我做什麼?」

    「酸味都快衝天了,還不承認?」慕容翼飛笑得好不得意。

    「你……」方雨南恍然大悟,原來他是為了試自己才故意表演的。

    皇帝一向自以為是,動不動就試探什麼真心,也不想想他身邊美人如雲,還不肯放過自己,一定要陷自己於情網之中才肯罷休嗎?

    忽然之間說不出的傷心難過,掉頭便跑。

    不想讓人看到狼狽的模樣,方雨南直向黑暗的地方鑽。他人小敏捷,動作極快,三轉兩轉便跑到僻靜處。身邊慕容翼飛一步不落地跟著,眼看四周無人,索性一把抱住了小人兒。

    一件冰冷的東西掛在了方雨南的脖子上。

    方雨南本能地去摘,「我什麼都不要……」

    「這是剛才我射下來的翡翠玉珮……」慕容翼飛緊緊地摟住那彈跳的身子,「這不是皇上賞賜的,是你的翼哥哥用親手射來的,送給最喜歡的南兒……」

    似一道閃電瞬間擊了心臟,方雨南完全震撼了,甚至忘了呼吸……

    慕容翼飛不再以皇帝的身份向他索取,而是以一個普通男子的熱情來追求所愛……

    這一切,是真的嗎?

    這份情,他能接受嗎?

    低沈悅耳的聲音在黑暗輕輕響起,充滿了磁性和魅力,彷彿是天籟之音:「南兒,還記得嗎?那天,你站在瀑布下洗澡,無憂無慮,就像春天裡蹦跳的小鹿。看到我,露出隨時舉步逃出深山的神氣,從那一刻起,我已經著了迷,只想把你留住……」

    方雨南一震,「我……」

    慕容翼飛手指點在小人兒的唇上,「又想逃了嗎?皇帝的恩寵、權威和金錢都不能使你動心,你什麼都不在乎,什麼也不放在心上,我不知道世上還有什麼可以打動你。我只有拚命要你,只有這樣,我才感覺你是我的。可是沒有想到,這反而使你逃得更遠……我用了最笨的一個方法,是不是?」

    方雨南怔怔地看著皇帝深邃的眼睛,那雙溢彩流光的眸子有一種魔力,會使人沈溺……

    「直到我犯了最大的一個錯誤,我才明白過來,我不肯放你走,死活要留你在身邊,是因為喜歡你。我這樣一個聰明人,在情愛的事上,居然兜轉了一大圈,才醒悟過來,你說可笑不可笑?」

    慕容翼飛輕抬起那尖巧的下頦,舌尖從那溫滑的唇上溜過,喃喃道:「我喜歡你,南兒,願意和我相守終生嗎?」

    淡淡的月光照在幽暗的樹林中,清冷如水,沙沙的風吹過枝葉,斑駁影動,十分靜謐。

    方雨南只覺得心跳得越來越響,如此深情厚意,就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感動的……

    可是,慕容翼飛始終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一個邵君青……

    良久未見回答,慕容翼飛微覺失望,懷中的小人兒顫抖得厲害,也不忍心過分相逼,溫言道:「我可以等,等到你說願意的那一天……」

    自己一定會說願意嗎?這個問題方雨南已無法回答。

    微微抬眼,剛想開口,月光的反射下驟然一道寒光乍閃,不及細想,大叫一聲:「小心!」猛力將慕容翼飛推開。

    「嗖」的寒光劈面劃過,釘在樹上。

    轉眼間,十餘名黑衣同時撲出,刀劍揮舞,冷電光動,齊向慕容翼飛砍來。

    他們是行刺皇帝的刺客!

    方雨南頓時心如擂鼓,驚得一身冷汗。慕容翼飛隻身出宮,未帶任何侍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就是千古罪人!

    就算他死,也要保護皇帝平安!

    慕容翼飛滑步疾退,順手扳過一根樹枝,借力一蕩,人已急縱向半空。手同時一鬆,反彈回去的樹枝猛然掃去,立時將四五個黑衣人擊退。

    方雨南急中生智,仗著人小身輕,就地一滾,躲開劈來的快刀,伸腿一記橫掃千軍,襲擊他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踉蹌了一下,方雨南抓起一塊石頭「砰」的擊中了對方的額頭。

    那黑衣人沒想到被這個小傢伙偷襲得手,勃然大怒,使開快刀,刀光如雪片一樣裹住了方雨南。可是方雨南只是就地亂滾,黑衣人須彎腰才能砍下,動作無形中便慢了三分。雖然方雨南的打法近似耍無賴,黑衣人居然奈何他不得,氣得七竅生煙。

    慕容翼飛心思極為靈敏,一看這些黑衣人的武功便知不是尋常江湖人,必與朝廷中人有關,必要置他們兩人於死地。此時敵眾我寡,他也不正面對敵,只是圍著樹林打轉,腦中急思如何帶方雨南脫身。

    「你快走,別管我……」方雨南放聲大叫,憑慕容翼飛的武功脫身不是問題,遲疑不去,定是為了自己,不由得大急。

    微一分神,動作略緩,刀已直向他胸口刺下!

    慕容翼飛大驚失色,飛身撲來,抱住方雨南一個打滾,用力一蹬,貼地疾滑出一丈多遠。

    「快跑!」慕容翼飛攥住方雨南的手,拔腿飛奔。

    兩人也不辯東南西北,拚命狂奔,身後沙沙聲響,人影晃動,追得很急。慕容翼飛猛然想起了坐騎,一聲呼哨。那白馬跟隨他十來年,極有靈性,並未走遠,斜刺裡從林中躥出,見了主人,奮蹄歡嘶。

    慕容翼飛挾著方雨南飛身上馬,縱馬狂馳,轉眼便絕塵而去。眾黑衣人措手不及,只得紛紛回頭上馬追趕。

    白馬在一望無際的黑暗中急奔,穿林過河,唯有呼呼的風聲在耳邊轟響。

    方雨南什麼也想不起,只情死死抱住慕容翼飛,仍未從剛才的驚駭中恢復,那揮舞的刀時時在眼前閃現,身後急驟的馬蹄聲似擊鼓一樣敲打著心,憋得他喘不上氣來。

    如果要是逃不了,就讓他先死吧!

    「別怕,有我在,沒人可以傷害你……」溫柔如水的聲音在耳邊輕輕流過,撫平了那混亂神智。

    方雨南心神一寧,忽然感覺到左肩潮濕,同時鼻中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心中一驚,脫口道:「你受傷了?」

    「沒有,你翼哥哥英勇無敵,誰能傷得了我……」

    方雨南回手摸到慕容翼飛的肩上,頓時一手潮濕,跟著就是一聲呼痛。

    「天啊,你肩上這麼長一道傷口,還說沒受傷?」方雨南又氣又急,心都揪了起來,「是剛才救我時被砍傷的?」

    慕容翼飛哼哼著道:「不是的……」

    不知怎的,方雨南只覺一陣心酸,眼淚忍不住直往上衝……

    他真的不再是那個頤指氣使、霸道狂妄的皇帝,而是懂得了體貼與容讓,以情人的身份在呵護自己……

    白馬雖然神駿,可終究駝了兩個人,奔跑不快,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方雨南咬牙道:「你先走,我來抵擋。」縱身就要跳下。

    慕容翼飛死抱著他不放,「你下去一定送死……」

    「死一個總比死兩個強!我不要你死!」方雨南拚命想掙脫。

    慕容翼飛心頭蕩漾,小人兒沒有說「你是皇上,是萬乘之尊,臣要拚死護駕」之類的話,而是說「我不要你死」,那是對最親近的人才會說的肺腑之言!

    方雨南終於忘記他是皇帝了……

    「我們還要相守終身,怎麼能說死?」慕容翼飛笑容歡暢之極,一帶馬頭,偏離大路,逕直向小路穿去。

    奔出百餘丈,前方一個拐彎,慕容翼飛笑道:「準備好,我要調虎……不,調狐離洞!」抱住方雨南一躍下馬,幾個翻滾,滾進了旁邊的深溝裡,無數礫石、枝條、荊棘刮破了衣衫和肌膚。

    白馬極有靈性,長嘶聲中,疾向前奔去。

    慕容翼飛卻觸動了傷口,鮮血直湧,方雨南無法替他包紮,情急之下,用自己整個身體壓住在傷口上,希望止住血流。

    狂潮般的馬隊席捲而過,塵土騰飛,宿鳥驚鳴。撲拉拉天空盡被黑鴉鴉的山鳥遮住,馬隊過去後很久仍在空中盤旋,慕容翼飛和方雨南只覺得毛骨悚然,彼此聽見心臟砰砰的跳動聲。

    「好了,他們很快會發覺上當,回頭來找,我們得快走。」慕容翼飛努力站起身,身形一晃,方雨南連忙摟住他的腰,用肩膀扛住那踉蹌的身子,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向林中走去。

    山中跋涉實在艱難,兩人都沒吃過這樣的苦頭,一個又受了傷,沒走多久便舉步為艱。

    慕容翼飛忽然狡黠地一笑,「我走不動了,南兒,如果你不給我親兩下,我就不走了。」

    「你……」方雨南沒想到這種時候他還心思開玩笑,又好氣又著急,「別鬧了,追兵馬上就會找來,你正經一點好不好?」

    「親你和逃命一樣正經。」慕容翼飛賴定了不走,磨蹭著便親了過來。

    方雨南正要推開,忽聽他喘息聲甚急,清冷的月光下映出了他蒼白的面容,心中一軟,已被他吻了個結實。

    「你是活著的,一點事沒有,太好了……」慕容翼飛喃喃著,死命地摟住了方雨南。

    那曾經燦爛如陽光的眼神如今卻充滿了驚恐,深深刺痛了方雨南。

    「我沒事,你反而有事!」方雨南故意繃起了臉,掩蓋住心底的悸動,「前面有個破山神廟,我們歇歇腳。」

    慕容翼飛真的那樣愛他嗎?寧可自己受傷,也要他平安無事……

    任何人都沒有像慕容翼飛這樣愛他超過了性命……

    那山神廟不知何年何月的山民在此倚山搭建的,牆倒頂塌,四面見光,已破爛不堪,灰塵積了幾寸厚,兩人看了一圈,竟無可容身之處。

    方雨南不死心,到處亂找,希望能找到一個可歇息的地方。慕容翼飛一手按住傷,倚在門口歎道:「別費心了,這裡荒廢已久,什麼也沒有了。」

    難道要受傷的慕容翼飛在野地裡過夜嗎?

    方雨南恨恨地踢了木柱幾腳,心中難過已極。

    「轟」的一聲響,北邊倚山的牆壁轉開了一個洞口。

    方雨南大喜,「這裡有個山洞,必是原來廟裡的廟祝躲避戰亂用的,快進去。」

    兩人忙相扶著進洞,推上石門,頓時與世隔絕。

    洞內清風習習,並無觸鼻的霉味,想來是因通風良好之故。

    沿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地道向前走,大約七八丈之後,豁然開朗,一個方圓約五六丈的石室呈現於前。

    這石室中並無床桌之類,空蕩蕩,純是藏身之處。左邊另有一條小路,傳來潺潺的水聲。

    扶著慕容翼飛靠牆坐好,掀起外衣,撕下貼身乾淨的內衣,包紮住他的傷,小聲問:「痛嗎?」

    慕容翼飛漫不經心地笑道:「當然痛,不過你給我多親幾下就不痛了。」

    方雨南氣惱,用力勒緊布條,慕容翼飛「啊」的一聲痛叫。

    就在此時,噪雜的人聲自外面傳入,兩人忙屏息不語。慕容翼飛乘機摟住小人兒,沒有受傷的手溜進衣內,揉搓起那兩粒小小的櫻桃來,權當報復。

    方雨南狠狠地盯著慕容翼飛,搜查得緊,不敢出聲,又不敢隨便亂推,怕弄痛了他的傷處叫起來,只好壓住他的手。

    可是慕容翼飛毫不介意,反握住小人兒的手,在那清瘦的胸口遊走起來。

    只要心情一好,這傢伙大灰狼本性便暴露無遺!

    亂了一陣,人聲漸消,終至寂靜,兩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生怕這大灰狼又來輕薄,方雨南跳起身,「我去弄些水來……」一溜煙奔入小路去了。

    慕容翼飛笑出了聲,小人兒像極了山野裡怯怯的小鹿,稍不留神便會逃之夭夭。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吸引了他不停地追逐吧?

    小路的盡頭是一條溪流,水聲淙淙。無碗無盆,方雨南只得脫下僅有的一件外衣洗淨,飽吸了水回來。慕容翼飛正自口渴,擠出水來喝了,頓時精神一爽。

    無意中在牆角處找到半截尚沒點完的蠟燭,方雨南忙取出腰裡的火鐮打火點燃。

    一團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山洞,幽幽似夢。

    慕容翼飛忍不住讚道:「你真細心,出門還帶著火鐮。」

    如果不是因為上墳要點香燭,他也不會記得帶火鐮的……

    不願多想,隨口道:「夜深林黑,出去十分危險,我們在這裡躲到天亮再走吧。」

    慕容翼飛見方雨南光著上身,便吃力地脫下外衣,披在他肩上。

    方雨南臉微微一紅,目光一抬,正對上那雙深邃燦亮的眼睛,一時間竟似被吸住了一樣,無法轉開。

    氣氛漸漸變得微妙而曖昧。

    方雨南只覺心慌意亂,想說什麼打破這種尷尬,「這裡沒東西吃……」

    要死,怎麼像白癡說得話一樣……

    一句話卻提醒了慕容翼飛,「我懷裡有雲片糕……」

    方雨南大奇,伸手一掏,不但有雲片糕,還有一堆金簪、鳳釵、手鐲、耳環、玉珮、荷包之類,看得他瞪直了眼。

    慕容翼飛暗叫糟糕,當時只顧風流調情了,姑娘們塞的東西來者不拒,如今是人贓並獲……

    偷眼看看小人兒臉色,果然有點陰,心中叫苦,原本是想讓他吃醋,豈料成了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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