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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事物的背後 後記--兩封信 作者:言妍
    敏敏:

    寫信給自己小說中的人物,似乎是一件很荒謬的事,但我不會是第一個或最後一個做這種事的作者。

    而以妳我之間的關係,這封信又不那麼可笑了。

    那年夏天我來到了密西根州,依照我小說的年代表,在接下來的那個秋天,一片金黃颯爽的萬聖節中,妳將與俞信威在加州柏克萊相遇,展開一段浪漫的戀愛情事。

    幾年後當我準備寫這段故事時,還特別開車探訪妳住過的柏克萊山巒區。

    迂迴的山間風景煙媚秀麗極了,一會是匠人打造的精緻小屋,一會是藍天碧波的迷濛海灣。妳的西班牙式紅牆白瓦房子仍在,主人當然早已換掉,我只能停車一旁匆匆拍幾張照片:再往前走幾步,俞信威那棟乳白鑲咖啡邊橫木的都鐸屋赫然在目,故事就愈來愈清楚了。

    我一直很喜歡妳這兒的優雅寧靜,曾計畫搬過來住。但Y在舊金山醫學院做第三階段的研究,為了接近他的工作地點,我們改住在稍微荒蕪的太平洋濱。

    (那兒後來成了我另一個女主角蘭斐兒的家,有走不完的起伏崖岸、比人高的白蘆葦叢、日夜不停的浪潮聲,很配合她幾世紀荒蕪的心情吧!)

    再回到我去密西根州的那一年,當打電話向妳報平安時,妳還特別交代說:「妳沒去找御浩堂哥吧?沒事可別去打擾他呀!」

    御浩是妳養母夫家的侄子,妳尊他一聲堂哥的,是王家冷漠世故氛圍中妳少數喜歡的人之一。

    呵,老實說我那時根本沒想到要找在同一所學校教書的御浩,雖然我聽過太多關於他的傳聞和故事,也好幾次哇哇叫說有機會一定要見他,但我當時也正處於超級自閉的狀態,完全忘了這位堂哥的存在。

    到了十二初的某日,校園葉已落盡,四周覆上一層濃濃的霜色,我走在系館間常停下來,去嗅聞空氣中的味道,看會不會有下雪的跡象。

    然後一個亞裔男子匆匆走來--校園內見到同膚色的人早見怪不怪了,但我仍不禁多看他兩眼,因為他溫文儒雅的氣質太吸引我了,正是我最喜愛的典型。

    在他要進入銀灰色車子前也看到我了,很有禮貌地對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十分內斂含蓄,卻像千百伏特傳來般劈哩啪啦電到我,昏嘍!

    「帥吧?他是我們XX系的王教授。」我身後出聲的是台灣來的某男生。

    連同性都如此說了,我還能有異議嗎?

    「聽說他是王XX的孫子,出身世家卻一點架子都沒有,任何人有困難找他,他都很樂意幫忙。」那男生又八卦多舌說。

    台灣某段時期準備過聯考的人大概都聽過王XX這個名字,因為老師們強調不能死讀書要多注意國內外時事才能得高分,常丟出一堆報紙電視上的人名要學生死背,其中就有王XX。

    (一九六○年代的台灣,《相思行歌》中我寫了貧民區的葉承熙,《情靈》中寫了戰爭孤兒的范雨洋,現在試著寫世家子的王御浩了。這次妳一定會鼓著腮幫子怒瞪我--放心啦!我一向很神秘在寫,讀友們也很神秘在讀,我們是秘教派小說,以無名記軼事,不會讓妳為難的。)

    劈哩啪啦那電又來了。

    這次不是昏昏然,而是驚抖地彈跳起來,我怎麼先前沒想到呢?

    哇哈--這位帥哥教授不正是妳的堂哥王御浩嗎?算算都是四十好幾的中年人了還這麼魅力十足,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呀!

    哎呀--妳以為我會立刻去找他攀關係套交情自我介紹嗎?

    嗯哼--儘管迫不及待想看御浩的太太、那位常掛在妳嘴邊的李蕾,但我功課實在忙得焦頭爛額分不開身,好奇心只能封箱放一邊啦!

    可是老天也不願等,十二月底那位八卦男跑來邀我說:「王教授請所有台灣留學生到他家過除夕夜,妳來不來?」

    去呀!去呀!免費吃喝誰不去?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啦,雖然得和八卦男擠在一輛車子內。

    王家距離大學城約一小時的車程,據說是為了方便李蕾在附近的兒童博物館工作。我記得妳曾隨養母探望過幾次,提到中國式的庭園和盛開的大朵牡丹花,但我去時是隆冬雪夜,除了腳底鋪的鵝卵石,屋外什麼都看不清。

    屋內是燈火輝煌下的人聲鼎沸,迎面撲來濃濃的節慶溫暖。

    御浩身穿簡便的襯衫西褲外罩羊毛背心,還是萬年不變的儒雅風采,終日沉浸書堆的男人就有這種愈老愈迷人的好處,但我純粹欣賞還不至於心存綺念,因為年齡長我一大截的超熟男……不在本人偏食菜單內。

    (連大妳十歲的俞信威,我也覺得太老了,嗯哼,我們就祈禱俞先生別太早肥胖凸頂吧!)

    和男主人打過招呼後,我誰也不理地鎖定目標找食物……及女主人李蕾。

    終於,我在堆滿食物的中國式紅木圓桌旁看到她了。

    李蕾比我想像中的嬌小,頭髮綰成法國式髻,身穿中式斜領花扣的月白透紅洋裝,五官臉龐柔和秀致,纖小的骨架不顯老,一看就是出身良好的大家閨秀。

    (有人說李蕾和伍涵娟長得很像,自從知道她們曾是兩年小學同學,又因一次羅生門式說不清的偷錢事件而使她們各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後,一度常是我們閒嗑牙的話題。)

    (我個人覺得啦,她們的確在某些角度上頗為神似,但彼此間又有太多細節上的差異;比如,伍涵娟五官線條強烈明晰多了,可能自幼出身貧困常需要為生活橫眉豎目兼齜牙咧嘴的緣故吧!)

    我客氣地向李蕾問好,一如其他留學生,她也以適度的微笑答禮。

    當大家忙著社交吃食時,我卻摸混在每個空間觀察,試著架構出御浩和李蕾過去十幾年來婚姻生活的情形,從磚板壁爐的式樣取材、沙發地毯的質料花色、廊牆上懸掛的油畫、櫥櫃裡收集的瓷器、屋頂垂下的飾燈、角落栽養的盆景……等等,都落入我窺探的眼睛裡。

    我在他們的全家福相片前站最久,御浩和李蕾並肩而坐,中學年紀漂亮的一兒一女站在身後,四人笑得甜蜜美滿。

    緊鄰的右方掛了一幀黑白照片,尺寸小了許多且陳舊模糊,仔細湊向前才看出是年輕的李蓄站在一排穀倉式的建築前面,與四周鮮明雅致的擺設很不搭調,早該撤換掉才是。

    但所有明白內情的人都只能沉默不語,任它一年一年在時光裡消蝕褪盡。

    微偏過頭,在幾片肥大油綠的芭蕉葉後,恰見御浩傾身溫柔對著李蕾說話,還順手將她幾根垂落的髮絲輕輕攏到耳後。

    男人與女人間最深情忘我的時刻呀--那種心身俱迷的神馳魂蕩,世上沒有其它感覺能取代的--那瞬間,故事已在我內心成形。

    當妳發現我寫伍涵娟的故事時,就知道,很快地我也會寫李蕾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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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作者:

    沒錯,叫我以書中角色寫信給妳,確實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正如妳家Y先生說的,妳是不是寫作寫瘋了呀?難怪他一直反對妳寫作,我若真順了妳的意寫這封信,豈不更害了妳?

    可是反過來想,我若不寫,妳也會瞎扯一通,我還是寫幾句,免得妳作怪。

    (妳可以為通順改我的句子,但千萬不能背離我的原意。)

    (我真的很忙很忙,以後拜託別再為小說的事來煩我,雖然我是出了名的善良心軟好說話,這也是最後一次了,OK?)

    還有個附帶條件,我想用這封信鄭重申明一下,雖然敏敏是以我為藍本,但寫出來之後已不像真實的我,而是言作者妳創造出來的另一個小說人物的她,與我毫不相干,無可連想之處。

    (這段妳不許刪掉,而且要在旁邊用力點頭附和才行。)

    (也要附帶回妳,俞先生即使肥胖凸頂還是很英俊瀟灑,我愈看他愈順眼,妳別老要離間我們,最好躲遠些,別讓他發現妳拿紫晶水仙來寫故事。)

    不多說廢話了,妳主要是請我為這個故事做個結尾,對不?

    若按妳書中所描述的,李蕾為了等小舟的消息,三十年來一直守在獨木舟河那一帶。

    王御浩以傑出的學術研究,已成為國際知名學者,曾有許多學校和機構重金禮聘,都因李蕾之故而不敢走遠,走遠了也很快就回來。

    在台灣新政府輪替後,已經回去大展抱負,果然很輝煌騰達的廖文煌也幾次來請,他們都以心願未了而婉轉拒絕。

    二○○四年的初春,經救世軍協尋服務站輾轉寄來的一封英文信,打亂了王家的生活作息。

    一位叫吳亞倫的男子,在養父母過世後,無意間由養母老友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興起了尋親的念頭。他花了三個月時間求證、尋找和參照,認為御浩和李蕾最可能是他的親生父母。

    (李蕾的設想對了,因為他們沒離開獨木舟河那一帶,所以亞倫能在短短幾個月之內找到他們,而不需花上幾年或根本找不到,畢竟那是三十二年前的往事了,而且還是超神秘的「天使之家」。)

    當看到照片時,御浩和李蕾百分之八十確定,奇跡發生了,這個亞倫就是他們失去的大兒子恩舟。

    到見了面後,天呀!亞倫簡直和御浩年輕時一模一樣,連身高和鞋子的尺寸都沒差別,甚至比在身邊的二兒子恩念還更像父親,大家不禁驚歎遺傳力量的神奇,連環境都無法改變。

    亞倫在養父母的悉心護養之下,個性開朗樂觀,生活學業一切順利,目前在國家實驗室從事研究工作,並且已婚。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剛知道時當然十分震驚,但他沒有怪怨,反而感恩又多了這麼一個美好的大家庭,

    這樣交代可以嗎?如果覺得太簡略了,妳自己寫一篇吧!

    老實說,妳一系列以世間眾女子為主題的〈長相思〉故事,從一九四○年秀裡鎮的朱惜梅開始寫起,妳每寫一個女子,我都不以為妳能完成,因為老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發生……沒想到竟也撐到一九七四年的李蕾了。

    在這期間,不時有一些讀友來為妳加油打氣(我想她們都和我一樣善良心軟重感情吧),為了謝謝她們的盛情,妳別太懶惰要多做運動,有好的健康比什麼都重要,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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