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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樹下的幽會 第九章 作者:李靳
    時間的鐘擺,像是一具被上了發條無法停下的巨大齒輪,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隨著春夏秋冬四季變換的腳步不停往前走著。

    維蘭德離開後的隔年,傑西也從聖伯尼菲斯學園畢業。跟他同期離開學校的還有伊萊斯、馬克維奇及法夫納等太陽兄弟會的成員。

    畢業後的同學們,各自有著不同的出路。

    伊萊斯繼承家業,在家裡的地毯織工廠裡當起了小老闆,每天過著數鈔票的安穩日子;喜歡搞怪的馬克維奇,在一家面具製造工廠當設計師,繼續發揮他稀奇古怪的藝術天份;而憨厚老實的法夫納,幸運地在宮廷裡謀得一個小小的文官職務,每天抄抄寫寫、樂得輕鬆自在。

    只有傑西,他不顧父母親的強烈反對,只身前往德國南方的弗萊堡領地上,拜當地著名的管風琴製造師哥特弗裡德為師,學習管風琴製造技術。

    許多同學都覺得奇怪,忍不住問他:為什麼要那麼辛苦、到那麼遠的地方,學習那種艱巨又困難的工程?

    傑西跟以往一樣,像個痞子般笑道:「為了我的愛人啊,我想為他打造一架全歐洲最漂亮的管風琴!」

    聽到這勁爆的答案,一干死忠兼換帖的同學全都瞪大眼、下巴差點沒掉下來,他家老大什麼時候有愛人來著?怎麼大家都不知道!

    七八個男人、十幾隻眼睛,看來看去,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的,他們家老大這兩年,不但脾氣怪,連說話也常常讓人聽不懂!

    是不是人長大以後,個性都會變得愈來愈不可愛呢?

    在弗萊堡當學徒的日子是非常忙碌又充實的。

    每當春天跟夏天來臨,黃色鈴蘭花開滿中歐各大小城市時,傑西就跟著老師還有其它學徒一起走訪許多教堂,研究管風琴的建造與設計,每天從早到晚,俯首在龐大又繁複的設計圖前做功課;除了管風琴外,老師也教導他們提琴的製作與修繕,讓學徒們對各種器樂都能具備基本的維修能力。

    長時間的工作與學習雖然佔去他生活的大半重心,但每年到了深秋時分,他就會向老師告一段長假,一個人徒步走上數百里的路途返回安斯達特城,陪著家人一起過冬。感覺上,這似乎有點辛苦,但傑西一點也不以為意,甚至有點盼望似地期待。

    他喜歡在白雪紛飛時候,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雪天一色的潔淨道路上,那空無一人的絕望與孤獨,總是讓他不由自主想起年少時候遺留在記憶中的甜美與溫暖。

    過了寒冷的冬天,又是春暖花開、鳥語花香的季節。

    傑西仍維持著每個月寫信給維蘭德的習慣。不管他人在哪兒、不管工作多忙多累,購買昂貴的紙筆與墨水寫信給遠方的好友,已成了他客居異鄉、飄泊生活中最大的樂趣與精神支柱。

    雖然他寫信寫得很勤,但維蘭德卻很少回信。

    只有在每年聖誕節來臨前,他才會接到一封遠從威尼斯寄來,卻沒有任何署名的卡片。

    剛開始,傑西覺得奇怪,為什麼信會從威尼斯寄來呢?

    經他一再跟維蘭德家裡的管事打探,才知道原來他們家向來養尊處優的少爺受不了

    比撒大學猶如修道士般的嚴苛生活,念了一年後,就轉往威尼斯去了。

    聽到這兒,傑西不禁笑了起來。他很想跟維蘭德說:瞧,你根本就不適合那種循規蹈矩的死板板生活!

    維蘭德,你天生就是自由的!

    在傑西滿二十歲那年,他酗酒成狂的父親終於在一次酒醉後,不慎跌落山溝中摔死。

    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噩耗,母親哭得激動不已。

    看著滿臉淚痕的母親,傑西並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畢竟父親待他並不好,可奇怪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覺得有些難過。就像小妹朵麗拉死的時候一樣,每當家裡每少了一個人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很不喜歡那樣的感覺。

    雖然他自認為對生離死別這種事早已看得透徹、麻痺了,但身體的本能似乎一直都不能習慣這種絕對的孤獨感,就像他不能忍受維蘭德離開自己身邊一樣,那種幾近瘋狂的相思與煎熬,常常折磨得他夜夜輾轉難眠、枯坐到天明。

    縱然如此,日子仍是一天天往前走,手中的信仍是一封又一封隨著不知名的信差,寄到遙遠的南方威尼斯去。

    當寒冬第一道初雪再次落下時,距離維蘭德離開的那個夏日清晨,已整整過了五年多。

    一早,傑西注視著鏡面中英挺出色、昂然挺拔的自己,稍稍拉整一下衣衫、整理儀容後,就提著工具箱出門。

    早在一年前,他已從老師哥特弗裡德那兒畢業,返回安斯達特城工作。

    他在城裡一家提琴工廠上班,平常除了幫人修修大提琴、小提琴外,也幫忙教會做管風琴的維護與修繕工作。

    日子是平靜且安穩的,雖然寂寞與相思總是不時盈滿心頭,但只要咬牙撐一撐,似乎還不到捱不下去的時候。

    直到,那個下午,一個從威尼斯來的商人,帶來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威尼斯發生了瘟疫,死了好多人!

    傑西坐在酒吧裡,握在手中的酒杯差點滑落地上。

    他迅速站起身,奔到那商人面前,發了瘋似地不停追問。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會發生瘟疫?情況嚴不嚴重?死了多少人?」

    坐在酒館裡,喝得七分醉意、挺著啤酒肚的男人,一張嘴滔滔不絕地說著。「這位小哥,你不知道啊,那狀況真是恐怖極了,整條街都沒人敢出門,大家怕被感染、躲了起來,屍體一具又一具堆在停屍間,真是可憐啊……」

    傑西愈聽臉色愈難看,整個眉頭皺得像被刀鋒砍過般、深深糾結著。

    當晚,他立刻上維蘭德家打探消息。可不巧的是,拉莫赫特老爺跟愛莉薩一起出了遠門,老管事阿圖爾跟其它奴僕們對少爺的近況並不是很清楚。

    完全得不到任何維蘭德及威尼斯的相關消息,傑西沮喪又焦躁到了極點。

    回到家後,他躺在床上,一整晚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隔天,天一亮,他又上街詢問是否有從意大利或威尼斯的商旅車隊經過,希望可以獲得更多南方的消息。

    但他們安斯達特城實在太小也太偏僻了,別說一般商旅不會上這兒來,就連外來旅客也少得可憐。

    就這樣,他南奔北跑忙了整整一個星期,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

    夜晚,心交力疲的他躺在硬梆梆的木床上,睜著一雙大眼,又是一個無眠的夜。

    終於,在清晨公雞啼叫聲響起前,傑西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他要去威尼斯,去找維蘭德!

    從安斯達特到威尼斯究竟有多遠?傑西並不清楚。

    也許幾百公里,也許幾千公里也說不定。他只知道,威尼斯在南歐,一個比萊比錫、比弗萊堡,比任何一個他曾經去過的城市都還要遠的地方。

    坐在床邊,他看著自己赤裸未穿鞋的強健雙腳,他應該可以走到那兒吧!

    緩緩地,他從床底下拿出自己破舊的軟鞋,套上鞋子,背上背包,趁著天色未亮、眾人熟睡之際,悄悄離去。

    他不想驚動家人,也不敢告訴老母親,只留下一封信要弟弟妹妹好好照顧年紀漸大的媽媽。

    走出家門之際,他回頭望了一眼,心裡有些愧疚與不安。

    媽媽,對不起!

    輕輕地,他在心中默默說道。關上門扉,吐出一口長氣,轉過身子,悄悄離開了他久居的故鄉。

    冬天,實在不是一個適合旅行的好天氣。

    厚厚的白雪一層又一層覆蓋著大地,狂風呼呼地吹,吹得行只影單的旅人幾乎搖搖欲墜。

    傑西將頭上的帽簷不斷壓低、低到幾乎都快遮住雙眼視線才停住,拉緊大衣、踩著腳下軟靴,拄著手上牢固的籐木手杖,一步步往崎嶇難行的山路攀爬而上。

    對傑西而言,這是一趟非常艱苦的旅程。

    從北德到南歐,原本就非常遙遠,但若只是路途遙遠,傑西並不害怕,他的雙腳向來強健有力,徒步旅行對他而言更是家常便飯。

    可往意大利半島的路上,阿爾卑斯山脈巍峨聳立、長達三百多公里一望無際的峰峰相連,就像一座巨大天然屏障,將所有入侵者完全阻隔在外。

    寒酷冷冽的氣候不說、窒礙難行的山徑更是讓人不敢領教,懸崖峭壁、獨木斷橋、野禽猛獸,好幾次,傑西都差點翻落山坳、摔下山谷,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維蘭德了。

    還好,上天總算還眷顧他,有了幾次跌跌撞撞、死裡逃生的經驗後,他已逐漸熟悉荒山峻嶺裡嚴酷的環境生態,也慢慢懂得如何讓自己在如履薄冰的路途中走得更加安穩些。

    拄著枴杖、踏著被狂風吹得有些不穩的步伐,一步又一步,傑西緩緩地往千百里外的南方大陸而去。

    終於,在歷經兩個月渡山渡水,忍饑忍渴的日子後,傑西幸運地橫越阿爾卑斯山脈,踏入了陌生又溫暖的意大利半島。

    此刻,天氣已邁入初春,光禿禿的枝丫上開始冒出嫩綠色的幼芽,淡淡的青綠色綵衣為大地換上一襲溫暖明亮的色澤。

    春天來了!

    站在山丘上,望著遠方優雅寧靜、彷如圖畫似的南歐鄉村景致,傑西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

    他總算離維蘭德愈來愈近了!

    一路快速奔下山,迎面襲來的風已不若先前寒冷刺骨,甚至還帶了點花香般的輕柔味道。

    傑西一開心,愈跑愈快,快衝到山下時,突然有個人從路邊跑出來叫住了他。

    「這位先生,請等一下,可不可以請您幫個忙?」

    來人滿頭大汗地朝他跑過來,似乎遇到了什麼麻煩。

    傑西疑惑地看看他,開口道:「有什麼事嗎?」

    來人拿出手巾在滿是汗水的臉上擦了擦,開口道:「這位先生,我們是要往威尼斯的商旅,走到這片林子時,一個不小心,竟讓馬車車輪陷在山溝中,怎麼也動不了,我瞧這位先生您身強體壯,不知道可不可以高抬貴手、幫個忙,幫我們將馬車給抬上路邊。」

    傑西見這人穿著體面,說話用語極為優雅有禮,看來是個受過良好訓練的家僕,也就答應了。

    「好吧,馬車在哪兒?你帶我去瞧瞧。」

    「謝謝你,先生,請你隨我來。」

    男人很慶幸在荒郊野嶺上能找到一個願意伸出援手的人,趕忙帶著傑西往馬車出事的地點奔去。

    到了馬車所在的地點,傑西才知道,原來馬車右邊前後兩個車輪全陷在山溝中,受到驚嚇的馬兒又只會拖著車子胡亂扭動,一點忙也幫不上。

    怪不得這位身材頗為壯碩的男人要找幫手,這狀況還真是難為他了!

    「老爺,這位先生是我剛才在山下遇見的,他非常熱心願意幫我們的忙。」

    被喚作老爺的人,背對著傑西,站在馬車邊,似乎正為自己的愛車動彈不得而傷腦筋。

    聽見僕人的話後,男人緩緩轉過身,與傑西正臉相對。

    見到他的剎那,傑西微微吃了一驚。

    男人年約五十上下,中等身材,黑髮棕眸,典型的亞利安人種,整體外貌並不特別出色,但他身上所穿戴的衣飾卻相當華麗昂貴。傑西知道,那種稀有的海藍色上等絲綢與繡花,不是一般普通商旅穿得起的,尤其這男人看人的眼神,剛正凜然、氣蘊天成,儼然一副王公貴族的樣子。

    傑西覺得,他一點也不像個商人,反倒像個帝王。

    男人朝他笑了笑,讓他高貴的容顏上多了一份親切的溫和力。「這位小兄弟,多謝你肯幫忙,一切就有勞你了。」

    「不用客氣,老爺子。」傑西也朝他笑道。

    隨即,傑西與高大的亞歷士走到馬車邊,兩人一前一後,一連試了幾次,費了好大的勁,才將馬車從山溝中給抬起。

    將馬車抬上路面後,傑西發現車輪已被撞得有點歪斜,輪軸也斷了幾根。

    傑西皺起眉頭,問道:「亞歷士,你有鐵釘和撞捶之類的工具嗎?」

    「有啊,你稍等一下。」

    很快地,亞歷士從車前的置物箱拿出許多器材,有鐵釘、撞捶、麻繩、小刀還有潤滑油之類的東西。

    傑西接過工具後,往地上一坐,就這麼敲敲打打、修起車子來了。亞歷士見他如此熱心,也跟在旁邊幫忙。

    兩人窩在車輪邊,足足忙了兩個多鐘頭,流了一身汗,總算勉強將整輛馬車修繕完畢。

    「真是謝謝你,傑西,你幫了我們一個天大的忙。」亞歷士握著他的手非常感激地說道。

    站在一旁,默默看著兩人辛勤工作的男人也出了聲,「這位小兄弟,真是謝謝你,讓你耽擱了許多時間。」

    「老爺子別客氣,出門在外,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男人對他的熱心回予善意一笑,「這樣吧,小兄弟,你想上哪兒,讓我們送你一程吧!」

    這項建議真是讓傑西喜出望外,有了交通工具的幫忙,他相信很快就能見到維蘭德了。「謝謝你,先生,我想去威尼斯。」

    聽到他的目的地,男人不禁笑了起來,「真是巧啊,我們也是上威尼斯去呢!」

    「啊,真的嗎,那太好了!」傑西開心地叫了起來。

    就這樣,在跨入意大利邊境之初,傑西幸運地有了一輛華麗高貴的交通工具代步,讓他一路往威尼斯而去。

    三天後,傑西終於在這位富家老爺的搭送下,進入了繁華熱鬧的威尼斯城郡。

    「小兄弟,已經進城了,你想在哪兒下車?」富家老爺看著窗外間著。

    「這……」傑西望了望四周,隨口道:「到這兒就行了。」

    說真的,傑西根本不知道該上哪條街去,因為維蘭德寄給他的卡片上從來沒附上住址,他根本不知道他住哪兒。

    「亞歷士,就在這兒停車吧,我們的朋友要下車了。」老爺子一喊,亞歷士立刻熟練地將馬車給停住。

    傑西一邊收拾身邊單薄的行李,一邊鄭重地向老爺行了個體,「老爺子,謝謝你。」轉過身子,他又朝亞歷士揮揮手,才開門下車。

    「等等,傑西。」才剛下車門,老爺子突然喊住了他。

    「還有事嗎?」傑西回過頭,停下腳步。

    老爺子笑了笑,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和筆,迅速在紙上寫下幾行字,遞給他,「這是我的名字,還有我在威尼斯的住址,往後,如果有任何困難,歡迎你隨時來找我。」

    「這……」傑西看看他,有些感動。

    「不用太見外,小兄弟,雖然我與你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充滿熱情又才華洋溢的人,希望你的威尼斯之旅一切順心。」

    「謝謝你,老爺子……」傑西不停地跟他道謝,他這輩子,還不曾有這麼慈善又開明的老人家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滿心感動地站在街頭,目送著老爺子的馬車離去後,才攤開手中字條。

    白紙上,一排剛毅有力的字跡平躺在眼前--LanzettideMedievale

    傑西看著紙上的字,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他確信自己沒看錯,那上面的確清楚寫著--藍茲提.德.麥迪梅耶。

    天哪!麥迪梅耶!不會吧!

    他再怎麼沒知識、再怎麼鄉巴佬,也不會不知道這個姓氏!

    這是歐洲大陸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顯赫家族。

    從文藝復興更早之前,就已存在於翡冷翠的古老家族,影響佛羅倫薩政壇達數百年之久的金權世家;他們主宰著歐洲大陸上最龐大的銀行體系、也統領著歐洲與亞洲之間最燦爛的絲綢及紡織業。在歐洲大陸上,任何一張票據,只要印上麥迪梅耶家族的徽章,就可以在各國數百大城市的銀行裡提領現金。

    這個家族,簡言之,就是一個用黃金與榮耀堆砌起來的至高無上存在。

    傑西愣愣看著手上的字條,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與一個富可敵國彷如帝王般的人物結交朋友。

    這……看樣子,他最近大概是走了什麼狗屎運,要不,怎麼會這麼幸運遇見這種向來只出現在歷史課本裡的大人物呢?

    漫步在威尼斯市中心,傑西毫無目的地走著。

    看著熙攘往來的繁華景致,他實在感覺不到這個城市有被溫疫侵襲過的感覺。

    那個死胖子,該不會是信口開河、胡謅騙他的吧!

    正想著該如何找維蘭德時,突然迎面衝出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莫約十一、二歲,奔到他面前時,猛地一把抓住他褲管,哇哇大叫:「爸爸,爸爸,教命啊,有壞人要追我!」

    爸爸?

    傑西還沒搞清狀況,已有個氣急敗壞的男人跑到他面前,破口大罵,「媽的,你就是這小賊婆的老爹嗎?你怎麼教小孩的,那麼小年紀就懂得偷東西!」

    「我不是他爸爸!」傑西皺起眉,不悅地道。這男人是不是瞎了眼啊,他不過二十出頭,哪來這麼大的孩子啊!

    他的話才剛說完,窩在腳邊的小女孩突然叫了起來:「爸爸、爸爸,你別生氣啊,我知道自己笨手笨腳、偷不到東西是我不好,可你別不認我啊!」

    這、這……什麼跟什麼啊!

    男人見女孩哭得可憐兮兮,更加認定傑西是他老爸,「媽的,老子沒見過你這麼沒種的男人,生了孩子還沒膽子認,瞧你全身上下的窮酸樣,怪不得要叫女兒上街偷東西!」

    「你聾了嗎?都跟你說我不是他老子了!我跟這女孩一點關係也沒有!」

    「你還狡辯,明明就是你這老乞丐帶著小乞丐,上門偷我東西!」

    「我沒偷東西!」傑西氣得破口大罵。

    「你有!」男人一口咬定他,還拉大嗓門向附近的人吆喝,「喂喂,各位鄉親父老,你們快過來看啊、過來幫我評評理,有人偷了東西不認帳,這兩個不知打哪兒來的小偷……」

    「混帳!」傑西氣炸了。

    男人還扯著喉嚨向四面八方喊時,傑西已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拳狠狠揍了出去。

    砰地一聲,男人像被天外飛來的加農炮打中一樣,整個身子重重地摔飛出去,痛得他連腰桿都挺不起來。

    唔……男人趴在地上,蠕動著嘴角,困難地吐出一口血水,可憐他兩顆被打斷的牙齒也一起吐了出來。

    圍觀在旁的商家小販看到這驚人的一幕,一個個全睜大了眼睛,再偷偷瞄了傑西一眼,見他一臉殺氣騰騰、無處發洩的樣子,全都嚇得趕緊開溜。

    躲在傑西身後,還拉著他褲管的小女孩沒料到事情會有這樣意外的發展,她嚥了下口水,悄悄鬆開手、腳底抹油,轉身就要逃跑。

    「哪裡走!」傑西眼捷手快,立刻像抓貓咪一樣,一把將她整個人拎了起來,「你要上哪兒去?」

    哇啊,小女孩嚇了一跳,脖子一縮,立刻賊頭賊腦笑道:「嘿嘿,我、我回家啊,天色晚了,我再不回去,我爸爸媽媽會擔心的。」

    「爸爸?你剛剛不是喊我爸爸嗎?」

    「這、這……不好意思,大哥哥,我剛剛不小心認錯人了!」

    「是嗎?」

    「是、是啊……」小女孩轉轉眼珠子,趕忙說道:「大哥哥,你可別欺負我啊,我告訴你,我爸爸是威尼斯城裡有名的大人物,他最疼我了,他還說過,誰要敢欺負我,他就打得他缺手斷腳、讓他跪在地上學狗叫呢!」

    哼!傑西冷冷笑了起來,這小鬼頭擺明嚇他!去,他要真被個十幾歲小女娃的話給唬住,那他以前那票兄弟不都白跟他了!

    「原來,你有個這麼厲害的爸爸啊,那真是太有趣了,不如,你介紹我們認識認識、互相切搓一下吧!」手上一使力,他將小女孩的衣領拉得更緊了。

    「啊,痛痛……」小女孩被他扯得哀叫連連,「大哥哥,別、別這樣……輕一點,你對我這麼凶,要讓我爸爸看見了,他一定會一拳打死你的。」

    「有本事就來啊,我傑西.費德裡希可不是被嚇大約!」傑西大聲一吼,嚇得她一張小臉迅速慘白。

    嗚!小女孩連忙閉上嘴,心裡卻將他咒了千百遍,這個怪哥哥怎麼那麼凶、還一副不怕死的樣子,真是超級衰尾,踢到大鐵板了!

    「喂,你是啞巴、還是嚇傻了,快點告訴我你家在哪兒,好讓我見識一下你那位天下無敵的父親啊!」哼哼,這臭女娃,不整整她,實在難消他心頭之氣。

    女孩不甘願地撇撇嘴,「我家在、在……哎呀呀,別那麼用力,我說就是了嘛!」

    終於,她伸出手,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海邊。「我家在那裡啦!」

    傑西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黃昏暮色中,一片片微紅的雲彩映著波光粼粼的碧藍海水,古典浪漫中,熏染著一股淡淡的優雅靜謐之美。

    那是威尼斯著名的城區--寧靜廣場,千百年來,一直與湛藍海水為鄰的美麗街坊。

    原本,傑西只是想嚇嚇這女孩,也無意要隨她回家去探探那什麼「天下無敵」的父親。畢竟,他還急著要找他心愛的維蘭德呢!

    不過,一方面他入城時,天色已晚,不太適合尋人,加上他這輩子從小到大深居內陸、不曾見過真正的大海。

    一時好奇心起,也就隨著這刁鑽的小女孩,一步步往海邊走來。

    愈是靠近寧靜廣場,海浪的聲音就愈清晰、海風鹹濕的味道也愈加濃厚,這是屬於南國地域特有的混雜味道,在北方雪國是無法體會的。

    「喂,大哥哥,我家到了,請你放開我好嗎?」被他拎著走了好一段路的小女孩,不甘不願地道。

    「你又胡說八道了,這廣場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你家要是在這兒,那你的床在哪兒?難不成你睡大馬路上嗎?」

    「我沒有說謊,我家真的在這兒,你放開我啦!」小女孩掙了起來。

    「你這小鬼……」傑西正想開罵,突然,小女孩對著他身後喊了起來。

    「老師、老師,救命啊!」

    「你少來了,這招對我不管用!」

    「老師、老師!救命啊!有壞人欺負我,快救我啊!老師……」小女孩又哭又鬧、喊得呼天搶地,好像傑西身後真的出現一位救星似的。

    傑西疑惑地轉過臉去,一瞬間,他整個人僵凝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親眼所見。

    遠遠地,他見到宏偉壯麗的聖喬凡尼教堂旁走出一個人,淡金色的髮絲、海藍色的雙瞳,修長挺拔的身材、精雕俊致的容貌,彷如天使般高貴優雅的舉止,那不正是他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的維蘭德嗎?

    「老師、維蘭德老師……」小女孩掙脫呆愣在一旁的傑西,邊哭邊跑,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朝他直奔而去。「老師!」維蘭德還來不及出聲,小女孩已一把撲進他懷裡。

    見她滿臉淚痕,維蘭德嚇了一跳,忙抱起她問道:「安潔蕾,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怎麼哭成這樣?」

    安潔蕾抽抽鼻子,哭得更大聲了,一隻手氣得咬牙切齒指地著站在一旁的傑西道:「都是他,老師,這個不要臉的男人不但抓著我不放、還非禮我,他剝光我的衣服,把我關進一個小房間裡,綁在床上,還對我……」

    什麼?!這、這……這丫頭在說什麼啊!

    「你這個天殺的惡婆娘!誰非禮你了?!」不等她說完,傑西已經像火山爆發一樣吼了出來,「你這沒胸沒腦、沒腰沒臀,一張嘴臭得像牛糞的女人,我就算瞎了眼也不會看上你,一天到晚淨睜著眼睛說瞎話,不怕出門被雷劈啊!」

    傑西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罵了出來,石破天驚的嗓音震得整個廣場都可以聽見。

    維蘭德原本並沒有特別注意到身旁這個男人,畢竟,像這種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全身上下髒兮兮的流浪漢,在威尼斯廣場隨處可見。

    可經過剛才這麼一吼,他沉靜的臉上閃起了無數變化。他轉過身子,睜大一雙藍眸,顧不得手上還在哭的安潔蕾,將她放了下來。

    一步步,像是走在一層透明薄冰上似地,戰戰兢兢來到傑西面前,不敢相信地,他伸出手,緩緩撥開垂在他額前的亂髮,「你……真的是你?」

    春天的威尼斯,是暖意中帶著微寒。

    冷涼的海風從玫瑰色的玻璃外吹入,雖然有點冷、卻又覺得滿心沁涼舒適。

    潔靜優雅的小房間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昏黃的燈火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維蘭德側著身子躺在床上,俊臉上噗噗笑個不停。

    「別笑了行不行。」傑西坐在椅子上,沒好氣地道。

    都怪那小鬼頭,不過罵她兩句,就哭得一副驚天動地、尋死尋活的樣子,害那些廣場上閒閒沒事看熱鬧的人,愈聚愈多,搞得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來了什麼跳火圈、吞火劍的馬戲班子呢!

    不得已,維蘭德只好邊哄邊安撫,帶著傑西、牽著肇事者,一路狼狽逃回居所。

    沒想到,兩人那麼多年沒見。再次相遇,竟然是這種既尷尬又有點好笑的場面!

    傑西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

    他覺得維蘭德住的地方很奇怪。一整棟建築物緊鄰著聖喬凡尼教堂旁、可又不屬於

    教堂所有,馬蹄形的建築物裡大大小小房間多得數不清。

    「維蘭德,你住這是什麼地方?學校嗎?」傑西好奇問著。

    「這是孤兒院。」

    「孤兒院?」傑西瞠大眼睛。

    「是啊,這是專門收容是無父無母、被人丟棄的女童院。」

    女童院?難怪,他剛進門的時後見到一大票女孩子在花園裡嬉戲,卻連個男孩子都沒有。

    「那,剛剛那個小鬼頭也是這兒的院童嗎?」

    「是啊。」維蘭德點點頭,「安潔蕾雖然皮了點,不過沒什麼惡意,你別跟她計較。」

    傑西哼了聲,「誰有空理她,我來威尼斯又不是為了她!」

    維蘭德眼神一凝,垂下臉,小心問道:「那你……來威尼斯是為了什麼?」

    傑西看著他,斂去笑容,走到床邊坐下,「當然是為了你啊!」

    雖然早猜到答案,但維蘭德心裡仍是震了好大一下,他坐起身,讓自己退靠著牆邊,「你是特地來找我的?」

    「嗯。」傑西點點頭。

    「為什麼?」

    「我聽人說,威尼斯發生瘟疫,死了很多人,我擔心你,所以就來了。」

    其實,威尼斯並沒有發生什麼瘟疫,只是去年夏天時因為熱病傳染,死了幾個人,整體來說,疫情並沒有蔓延。

    看著他,維蘭德心裡充滿無限複雜。

    這個男人,隨便聽人說了幾句話,就這麼不顧一切從千百里外的地方奔來。

    為什麼?他們之間,都過去那麼多年了,為什麼他還可以保有這樣的熱情?

    「那…你怎麼來的?」維蘭德覺得自己的心似乎隱隱在發疼。

    「我?」傑西低頭笑笑,「走路來的啊,我又沒錢僱馬車。」

    「從……安斯達特走到這兒?」維蘭德不敢相信看著他。

    剛才因為事出突然沒特別注意,現在將他全身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一番--破舊的衣衫、糾結的亂髮、鬍渣,還有腳底那雙破爛到露出兩隻大拇指、已污穢到難以辨認的髒鞋。

    這……這傢伙究竟是吃了多少苦!

    「你瘋了嗎?」維蘭德激動地叫了起來,「你知不知道從安斯達特到這兒有多遠,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從北德到南歐,隔著一整片黑森林不說、還有一大片阿爾卑斯山脈,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你這麼莽莽撞撞跑來……」

    「莽莽撞撞跑來又怎樣?誰叫你沒事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跑到這兒來就算了,連個音訊也沒有!除了一年一張卡片外,平常連提筆寫個字給我也不肯,你到底過得好不好?是活著還是死了,我完全不知道!我能怎麼辦,除了千里迢迢跑來找你之外,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麼辦!」

    「我……」維蘭德無力反駁。傑西說得沒錯,是自己的軟弱逃避才讓他得受這樣的苦。

    「維蘭德。」傑西輕握住他的手,「這麼多年了,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了,你究竟怎麼打算看待我們之間的感情,告訴我,你還是沒法子決定嗎?」

    維蘭德垂下臉,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維蘭德!」

    「不要逼我,傑西!」維蘭德叫了起來。

    「我逼你?」傑西不悅地掐住他下巴,眸中露出精光,「是啊,我翻山越嶺、冒著生命危險,一步一步走到來到這兒,聽到的,還是跟五年前一樣的話,你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麼儒弱、那麼膽小,對我的感情還是那麼搖擺不定,拋不下、放不開,卻又不敢伸手要,為什麼?你就不能勇敢堅強一點嗎?」

    「勇敢堅強?你說的簡單,我又不像你打出娘胎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從小到大都讓人當英雄捧著!」

    「你!……別這樣,維蘭德,你可以試著改變看看啊!」

    低著頭,倔強的人兒兩道眉心蹙得緊緊的。「我就是這個樣子……要不要,隨便你。」

    咬著唇,他賭氣似地不再同他說話。

    僵凝的空氣在房間裡穿梭了好一陣子。

    終於,傑西像繳械投降般,歎了口氣,「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放下你的。」要真能拋

    下,早八百年前他就放手了,又何必千里迢迢、厚著臉皮來找他。

    轉了語氣,他換上一臉溫柔,「告訴我,維蘭德,你打算拿我怎麼辦?」

    「不知道……」望著他,維蘭德一顆心又開始搖擺不定,「不如……暫時維持現狀,咱們就像朋友、像兄弟、像家人一樣相處好嗎?」

    傑西苦笑一聲,他能怎麼辦?「隨你吧,你說怎樣就怎樣。」只要他不再逃離自己身邊、不再逃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他什麼都依他。

    漾開唇角,維蘭德也輕笑起來。昏黃燈光下,粉色潤唇彷彿上了一層薄亮的油光似的,閃著嬌艷動人的色澤。

    明媚誘人的光采讓身旁的傑西又莫名其妙燃起一把無名火,兩顆飢渴的眼珠子看得差點沒掉下來。

    真是的,這麼多年不見,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長得又俊又漂亮!

    媽的,剛剛實在不該胡亂答應他,這種只能看不能吃的日子,簡直就像坐死囚監一樣、折騰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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