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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生 第五章 作者:鏡水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許哲希不再來了。

    每天上班回家,直到就寢之前,陪伴陳睿今的只有寂寥冷清的房子。出國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先忙著準備,或許是由於這樣,他連在樓梯間巧合遇見許哲希的機會也沒有。

    明明是最後相處的日子,卻完全沒辦法看到他。其實自己已經被他徹底討厭怨恨,所以才避不見面了吧。

    那澄澈的聲音,年輕動人的笑容,任性又教人沒轍的一切,彷彿昨日都還在眼前,如今就算再怎麼伸長手,卻也觸碰不到了。

    雖然之前許哲希發脾氣,也曾冷戰不和他往來,但是那時的沮喪心情,卻是完全無法比擬現在的寂寞和難受。

    只是短短的一個星期而已,竟會教他如此地思念。

    那麼這孩子真正離開以後,自己又會怎麼樣,想到此,陳睿今心裡一陣苦澀。

    週末的早上,雖然不用上班,但他幾乎是徹夜未眠,凌晨就不安地坐在客廳裡。明明感覺時間過得好快,壁鍾上的指針走動卻又讓他矛盾地覺得那麼漫長。

    他沒吃早餐,連午餐過了也不在意,只是一直盯著時鐘看。約莫下午的時候,隔壁終於有了動靜。

    陳睿今聽到聲音,立刻起身打開自己家的門。

    只見推著行李箱的許哲希走出隔壁門口。好幾天都沒能和他見到面,陳睿今有一種很想要與他說話的渴望和衝動。

    但在發現許哲希看到他,漂亮的臉上立刻罩上一層寒霜的冷漠樣子之後,他因此卻步了。

    許哲希不發一語,拿起另一個大旅行包背好,雙手提著行李箱就要下樓。

    陳睿今見狀,連忙上前道:

    「很重吧,我幫你。」

    他伸手要接過,卻被許哲希飛快地用力打開。

    「不用!」他迅速拒絕道。

    「啊……」曾經那麼親近過,現在自己卻已經連碰他東西的資格都沒有了……陳睿今收回被打紅的手,望著他走下樓梯的背影,竟不知自己還能如何。

    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他,也再也不能和他交談了:當然,他也不會再按自己家的門鈴,笑著出現在自己面前了。

    就算是自己自作自受,再無聊再沒有意義的事情或言語都可以,只要能讓他停住腳步,即使只有一秒或一眼也好,自己想多看看這個孩子,將他牢記在心裡。

    「哲希!」陳睿今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啊、那個……你,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你媽媽呢?」他勉強露出笑容問。

    許哲希並未回答,就在陳睿今以為他不打算理會自己就這樣走掉時,他在前進到下一層的樓梯前停住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說:

    「她有其它事,在別的地方等我,等一下我們就要會合了。」

    「是嗎……」陳睿今無意識地應著。拚命在心裡一直想著還有什麼能說,腦袋卻一片空白。末了,他只能低聲道:「再……再見。」

    許哲希背對著他。

    「我們,以後不會再見。」冷淡地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處。

    即使聽見樓下開門的聲音,知道許哲希應該已經走遠了,陳睿今還是站在原處沒有動作。

    他怕自己一動,就會忍不住衝上去追回那孩子了。

    不知道經過多久時間,直到確定自己心情冷靜下來,他才總算移動腳步,回到屋子裡面。

    客廳的沙發,好像留下許哲希在那邊看電視或唸書的影像;廚房裡的冰箱,還有這幾天他不小心幫許哲希準備的晚餐;陽台上掛的那件衣服,是許哲希生病時過的……

    他的笑,他的聲音,他的身形,整個房子,滿滿都是許哲希的影子。

    陳睿今有些無法忍受地走進臥房裡,卻在床頭的櫃子上,看到了那次買給許哲希卻因為吵架而沒有送出的球鞋。

    他楞了半晌,怔怔的將鞋盒拿起。

    打開盒子,他望住那雙鞋,久久無法言語。或許日後,更成熟懂事的許哲希會發現喜歡上一個老男人滑稽又令人作嘔,但是對他來說,和這孩子相處的一切回憶,永遠都會像現在這麼珍貴。

    「……以後……不會再見了啊……」他喃道。

    就算會感到這麼痛苦,他也只希望許哲希能得到幸福的人生。

    即使最後,終於不知不覺的,確定了心底對這孩子的那份重要感情是什麼名字,他也絕對不會後悔……絕對不會。

    陳睿今拿著那個鞋盒,只能低下頭強忍住心裡難以言喻的悲傷而已。

    ***

    國際機場內。

    許哲希一個人坐在機場大廳最顯眼好找的位置上,行李放在旁邊,深深皺著的眉頭顯示出心情極度地不悅且急躁。他沒有去注意紀錄飛機起降時間和地點的電子告示板,自始至終都只是瞪著頭上的時鐘。

    時間一秒鐘一分鐘的過去,搭機或回國的人群來來往往,卻就是沒有見到自己要的那個人。他本就稀少薄弱到等於沒有的耐心,也很早就在離開公寓還不斷回頭看有沒有人追來的那時磨光殆盡了。

    在時鐘明確顯示晚上七點零八分的時候,他閉了閉眼,再也坐不住,發怒地拔站起身!

    六點的飛機,就算現在那個男人趕過來也都已經飛到空中去了!除非可以長出跟噴射機一樣快的翅膀或變身為超人,否則絕對追不到假設已經坐上飛機的自己!

    「……可惡!」

    許哲希超級生氣地咒罵一聲。

    他一手拿起背包,一手拉著大型行李箱,迅速地走出機場航廈。

    毫不遲疑地招了出租車,他對司機說出自家地址,然後惱怒地瞪著車窗外面往後飛逝的景物。

    那個——笨蛋男人!

    居然連一點點挽留的表示也沒有,真的就這樣放他走!

    他故意告訴陳睿今提早的假出發日期,想知道他之後的反應。沒想到,那個大笨蛋連幾天的掙扎都沒有,就當場做出決定了。

    「我只把你當作孩子而已。就是住在隔壁的一個孩子。雖、雖然我們有過比較親密的行為,那也……也只是因為你主動,我、我——我只是配合你罷了,其實我根本不願……不願意……」

    那個時候,聽到陳睿今說出這樣的話,許哲希真的恨死他了!

    拋卻所有的羞恥心做出那種極度親密的丟臉行為,只是為了要讓眼前的男人能夠相信自己是真心真意的喜歡他,但他卻竟然敢那樣說。

    好像被重重羞辱了一樣,自己的感情被毫不留情的踐踏,傷心難堪和憤怒的感覺充斥在心中,被逼出了萬分難受又不甘的淚水,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他真的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

    但是,當陳睿今抬起頭來看著他時,那些糟糕的情緒卻忽然不見了。

    他想,這個男人一定不知道他自己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吧。

    那樣子,因為強忍著悲傷的情緒,連嘴角都輕微地扭曲了,想要輕描淡寫地粉飾成漠然的態度,卻又完全不成功而洩漏出來的,痛苦哀傷的模樣。

    用那種一眼就能看出的拙劣演技來騙人,誰會白癡得相信啊!

    只有陳睿今自己覺得掩飾得很好吧!

    但是他還是好生氣,既然不希望他離開,為什麼還要說那麼傷人的話?

    發怒離開以後,他為了懲罰陳睿今,就故意不和他照面。一方面他要這個男人徹底體會自己不在身旁的感覺,一方面又希望他來留住自己。

    但是一個星期過去,知道他即將出國的男人卻仍然什麼動作也沒有!

    他真的火大了。在假的出發日子提著行李離開公寓來到機場,這是他給陳睿今的最後一次機會。

    結果,陳睿今既沒出來追他,也沒有到機場攔截他。

    真的讓他走!

    就算是一句話也可以啊!只要親口對他說不想要他離去,他就會重新考慮,或許最後結果是依然必須遠走,但他還是希望陳睿今至少能這麼做。

    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很矛盾,可是他已經不曉得還能如何了。自從知道要到國外之後,他的心情也是一直處於混亂的狀態,雖然已經答應母親要去英國了,但是其實心裡卻為了隔壁的男人而存有猶豫。

    媽媽是從小和他互相依靠、共同生活的唯一親人;他也不能否認自己心底的確多少想和那個生下他的男子見一面。

    可是、可是——

    許哲希腦海裡,浮現了陳睿今的臉孔。雖然是個遲鈍又笨的男人,但是卻真的很溫柔,對自己總是百般容忍和照顧,即使一直被騙、甚至被自己傷害,也還是真心地對自己那麼好。

    終於讓自己對他,產生了喜歡的感情。

    雖然知道他應該是不想自己走,但他並沒有說過喜歡自己,或者,他對自己的感情不那麼深刻,否則他為什麼要讓自己離開?

    陳睿今忍不住哀傷的表情又在眼前出現,許哲希想要知道他真正的心意;然而,就算是在這最後的機會,陳睿今還是放棄了。

    是自己想錯了嗎?其實這個男人根本不像自己喜歡他那樣,對自己有愛情的感覺!全都是自己誤解了嗎?那麼,他在對自己說難聽話的那時,又為什麼是那種傷心的模樣?

    他真的想要知道,這個叫做陳睿今的男人,對他抱持著什麼樣的感情;那種感情,又是到什麼樣的程度。

    許哲希抿著嘴,暗暗地握住拳頭。約莫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許哲希回到公寓,他一手拿著背包,一手提起行李箱,就那樣加快腳步走上樓梯。

    停在陳睿今家門前,他用力地按下電鈴。

    鈴聲響徹室內,但是卻沒人開門。

    許哲希一頓,又按了幾次,結果還是一樣。他索性按住不放,聲音吵得要死,裡面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這、這傢伙!該不會自己才走,他就滿不在乎地出門了吧。

    許哲希氣惱地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上次陳睿今拿傘去接他的時候,曾經把鑰匙給了他,他沒使用到,還順手放回口袋裡,當天他察覺自己的心情逃跑回家,連帶的鑰匙也忘記歸還,之俊他就直接納為己有,陳睿今事後想到曾詢問過他,他就回答不知道,明明疑惑的陳睿今卻只是無奈地使用備鑰,而沒向他討回。

    那時只是單純地想要他家鑰匙,沒想到現在派上用場了。

    將門打開來,進到屋內。許哲希用力將背包和行李箱丟在地上。看起來似乎很重的背包卻輕盈地滾了好幾圈停在角落;行李箱則由於他的粗暴舉動而發出很大的碰撞聲響,因為裡面沒有裝東西,聲音聽起來空空的。

    背包裡面他塞的全是報紙,行李箱當然也只是拿來裝裝樣子而已。

    客廳沒有人。許哲希氣喊道:

    「陳睿今!」

    真的不在嗎,沒有來追自己,還跑出去了嗎?

    他往廚房看,往廁所找,都沒有人。

    最後,他走到關著門的臥房前面。

    可惡!氣死他了!倘若,陳睿今也不在這裡的話,自己就再也不要喜歡他了!出國之後,絕對馬上把他忘掉!許哲希握住門把,深吸一口氣,斷然地將門打開。

    一看到裡面的景象,他愣住。

    只見陳睿今背對著門口側臥在床上,床頭櫃很突兀地放著裝有啤酒的塑料袋。

    許哲希從沒見過陳睿今家裡有酒。他有點不安地走近察看,發現能聽到均勻的呼吸聲而放下心。再睇向那袋啤酒,其中有兩罐已經打開喝光。

    許哲希簡直不可置信!

    這種時候,這個男人居然喝醉酒在睡覺裝死!與其說是憤怒,失望的心情大的多了。

    「——你給我起來!」許哲希上前,想要把他叫醒,「不准再睡!馬上給我起來!聽見沒有!起來——」

    他跪在床上,使勁將陳睿今翻過身來之後,卻忽然整個人停頓住,動也不動了。

    醉夢當中的陳睿今,胸前緊抱著兩樣東西。

    一個是自己坐在客廳沙發上常會拿起來擱在懷裡的圓形靠墊;另外一個,則是他買給自己卻又被自己扔掉的鞋盒。

    一瞬間,許哲希遺忘了言語和動作,緩慢地在床上坐了下來,只能怔楞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胸腔裡面的某個地方,彷彿被人緊緊捏住,難以言喻地疼痛起來。

    「你——你在幹什麼啊!」許哲希回過神,氣喊一聲。想要把那兩樣東西從陳睿今懷裡拿走,卻發現他抱得好緊,這令他更加惱怒。可是,他卻微紅著眼眶,大聲罵道:「這是什麼?這樣有什麼用?你抱著這種東西幹嘛!」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靠墊和鞋盒從男人手中搶走甩丟在地上。

    他抓住陳睿今的領口,用力地搖晃著他,吼道:

    「與其死命抱著這些東西不放,還不如當面跟我講!說啊!把你想說的全部告訴我——給我醒來!「

    「呃……」酒醉的陳睿今深皺著眉頭,呻吟了一聲。

    「醒來!快點醒來啊!」許哲希不停地叫著他、搖著他。末了,他一舉槌上陳睿今的肩膀,乏力地低下頭,趴伏在他胸口,低喘道:「現在、立刻就告訴我……我要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手腕忽然被捉住了。

    尚未反應過來,一個突兀的拉扯力量就讓許哲希重心不穩地跌在床鋪上,當目光能再對準景物時,他已經躺在陳睿今的身下。

    許哲希抬起美眸,只見陳睿今已張開眼睛,專注地凝望著自己。

    那樣認真的眼神,令許哲希不自覺地屏住氣。

    不知是否已完全清醒的男人伸出手,用指背的地方,輕撫他細嫩的面頰。感受那略微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臉上緩慢滑動,許哲希不覺縮起肩,敏感地抖了下眼瞼。

    和以前疼愛摸頭的感覺完全不同,陳睿今從來沒有這樣觸碰過自己。

    男人的手臂枕在他的後頸,像是非常重視和珍愛著他,撫摸極其溫柔。許哲希只是看著他,彷彿可以預期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又宛如在等待著什麼,眼神逐漸變得濕潤起來。

    陳睿今的手來到他的唇邊。許哲希不禁長睫輕顫。

    「……哲希……」

    陳睿今低沉的呼喚,隨著親吻落了下來。

    許哲希閉上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抵抗,微昂首接受他的吻。

    陳睿今吻住他的唇瓣,在幾次輕吮後,將舌頭頂在雙唇縫隙處,然後伸進他的口中。

    之前有過的吻,是自己在主動,這個男人只有被動的回應,並未這麼做過,不曾體會的經驗教許哲希輕喘一口氣,啟唇讓他的舌尖纏上自己。

    溫熱的親吻深深進入他的口腔之內,他只能將陳睿今過渡給自己的灼燙氣息盡數吞融,耳邊充滿著唇舌舔吮而發出的濕響,他的體溫飛快竄高,心臟也急遽地加快跳動。

    「嗯……」

    雖然很想要忍住聲音,卻還是在被吻的空隙中透了出來。自己的嘴唇被更激情地掠奪,許哲希不禁微弓起身,抓住男人結實有力的膀臂。

    陳睿今摟著他,只是一再地改變角度深吻。

    許哲希跟不上他,僅能處於被擺佈的那一方。陳睿今的吻時而溫柔,彷彿疼惜他到極致;卻也時而激烈,好像一旦停止下來,一切就會再也無法碰觸而全部結束。

    思緒和呼吸都已經完全紊亂,許哲希感覺陳睿今發熱的掌心貼著他的身體移動,從上衣下擺處探進衣內,撫摸他的腰側。

    承受不了那種未曾有過的陌生情潮,他雙手抵住陳睿今的肩膀,低吟出聲:

    「啊……嗯、我……」

    陳睿今猛地停住,微撐起上半身,望住他美麗的面容。

    許哲希雙頰通紅地喘著氣,看到男人殘留情韻的臉龐先是充滿困惑,跟著,男人露出非常苦澀的神情。

    「是在……做夢啊。」陳睿今緩慢說,隨即極為哀傷地低下頭,將臉埋在許哲希細瘦的肩頭,喃道:「好短的夢……還是要醒了嗎……」

    沙啞顫抖的話聲貼在許哲希耳旁,不久,他感覺到一道水痕滑落自己頸間。

    隨著陳睿今背部細微的起伏,溫熱的濕意開始在許哲希的肩處流洩。

    這個……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已經不必再多用一個字來闡述這個男人對他的感情,就算沒有那些喜歡或愛的言語,耳邊壓抑到極限的低泣,就足以讓他完全明白。

    好像連自己都心痛起來。許哲希終於放聲怒道:

    「如果會這麼傷心哭的話,就緊緊抱住我啊!」

    為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呢,許哲希生氣地痛罵,幾乎氣哭出來。

    自己真的是,愛上這個男人了。

    那樣無庸置疑的。

    他抬起雙手,像是絕對不會再放開似的,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緊緊抱住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告訴我,你要我怎麼做?」

    他期盼,那個孩子能夠得到最美好的人生。

    「有沒有聽見?說啊!」

    但是,他的心底更深處,卻有一個絕對不可以講出來的自私希望。

    「再不說我真的不管你了!你這個大笨蛋,快說!」

    他想要那個孩子留下來,就算只是做夢也好,留在自己身邊。

    永遠不要離開。「……別走……永遠和我……在一起……」

    「……好。」

    ***

    ——好像,聽見自己在和誰說話的聲音。睡夢中的陳睿今緩慢張開雙眸,窗戶透進來的陽光讓他感覺異常刺目,困難地眨了眨眼,意識開始回流到腦袋裡,卻立刻感覺到頭痛得不得了。

    「嗚……」他忍不住呻吟,想要抬起手臂,不知何故右手卻動彈不得,他只好換用左手按住自己的頭,好像這樣就可以減輕症狀一點。

    他很久沒喝酒了,果然還是不應該借酒澆愁,宿醉實在太辛苦了……但是,還是遠遠比下上失去那個孩子的痛苦吧。

    「哈哈……」他乾澀地笑了,一想到,眼淚就幾欲要奪眶而出,他移下原本按著頭的手,遮住自己雙目。

    「……你在笑什麼?」

    身旁乾淨清澄的嗓音問著他。陳睿今下意識地回答道:

    「我……我在笑……」他講到一半忽然錯愕地停住,隨即非常緩慢地轉過頭,往自己右方的聲音來源望去。

    只見許哲希一雙漂亮的眼睛正瞅著他,並且以他的右手臂為枕,就躺在他的身側。

    「——嚇!」他瞪大眼睛,嚇得大叫一聲立刻彈坐起身!

    「幹嘛?」失去人肉枕頭的許哲希瞪住他。

    宿醉的頭部因為剛才的激烈動作而更加疼痛了,但是陳睿今卻完全沒辦法去在意。

    「你、你你——你——」怎麼會在他的床上……不對、怎麼會在這裡!他吃驚地望著四周景物,的確是自己的房間沒錯啊。

    「你每次真的很驚訝的時候,就會口吃只講單字……」許哲希打了個呵欠,抬起手遮著嘴。

    陳睿今呆瞅著他那雙從棉被裡伸出的、光溜溜的手臂。

    他低下頭,這才發現兩個人蓋的是同一條被子,因為自己坐起身,而使許哲希身上的棉被也稍微滑落了。

    但是,不僅是手臂,連白細的肩頭也露了出來。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也沒穿上衣,下肢和柔軟布料相貼的真實感觸更教他呆住,楞了半晌,他終於鼓起勇氣,抖著手把蓋住自己下身的棉被稍微掀開察看。然後,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無比慘白。

    為什麼……自己會什麼也沒穿……

    他僵硬地轉首看向許哲希,不敢去想他在棉被底下的身體是不是和自己一樣景況。陳睿今結巴道:「你、你你你是有穿的吧……」

    「穿什麼?衣服嗎?」許哲希問。旋即將自己身上的棉被大大拉開至兩人都可以完全看到的程度。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非常賞心悅目的景色。

    雖然是男生的身體,但是,美麗的形容詞是可以不具性別的。

    平坦薄瘦的胸膛上點綴著誘人的淺粉色,超乎一般比例纖細修長的四肢,腰臀曲線優美圓潤,膚色略白的年輕肌膚細緻柔滑,雖然瘦卻不是沒有肉,線條相當漂亮,已經發育卻又不那麼成熟的青澀感覺,更使得清純和誘惑性感兩者兼具。

    許哲希身上一絲不掛,連雙腿間私密的地方也完全裸露。

    「沒穿耶。」他笑了一下。

    陳睿今的眼睛差點掉下來。

    明明是和自己很像的同性軀體,但卻教他心臟狂跳又滿臉通紅。他迅速扭過頭移開視線,同時探手飛快拉下許哲希掀開的棉被重新蓋緊。

    「為、為什麼?為什麼你、你和我都沒穿?難、難道——我……我們有做什麼事嗎?」

    他震驚地連語調都走樣了。

    相較之下,許哲希的模樣悠閒太多了。

    「有啊。」他說。陳睿今聞言,滿頭大汗地急問:

    「什麼?是——是什麼!?」昨晚,他一點都記憶都沒有了。

    「嗯……昨天我來找你,你喝醉了,就強拉我進房間,把我整個人壓在床上,然後……」許哲希停頓了一下,讓陳睿今緊張得快要胃抽筋。「然後,你就對我做了那件事。我沒做過,是第一次,現在後面還好痛。」他埋怨道。

    聽完許哲希額外加上實況感想的事發經過扼要,陳睿今已經接近絕望了。

    「……那件事……是那件嗎?」他呆傻地確認問道。

    許哲希點頭。

    「是那件,而且,你還射在裡面……」

    陳睿今只覺頭昏眼花,他雙手撐住自己的腦袋,垂首虛弱道:

    「我知道了……拜託你不要再講了。」

    許哲希坐起身,拍拍他的背當作安慰。

    「不過你酒量真差,怎麼會喝兩罐啤酒就醉得什麼也不知道……以後不要再喝了,不然又要做錯事了。」

    他絕對不敢再喝了。陳睿今腦中一片混亂,自責不已。

    就算是喝醉酒,那也不能當作借口,自己怎麼能夠對他這麼做?

    「對不起,我……」他望向許哲希,深深地道歉。

    卻看見許哲希又將棉被拉下,露出平坦的胸部。他指著自己胸膛上的兩點突起,得意地笑著說道:

    「你看,這件事我沒說謊騙你,真的是粉紅色的吧!」

    陳睿今傻望住那粉色的乳頭半晌,跟著「啊!」地醒神過來,立刻將目光撇開。他脹紅臉道:

    「你、你說這個做什麼!現在有更嚴重的事!我對你、對你……」只要想到,眼前就一片黑暗。已經過去的時間沒辦法倒回,他極其無力地垂低頭,下巴幾乎貼在胸前。

    許哲希倒是很無所謂。

    「喔,那個啊,反正你會負責吧。」

    「負責……」陳睿今迷糊地抬起臉來,不大懂那是什麼意思。

    許哲希揚起漂亮的笑容。說:「就是永遠和我在一起。那樣就好啦。」

    「……啊?」那個……好像是自己在夢裡和誰講過的話。陳睿今微楞,不過這個疑惑,又立刻因為發現好像忘掉什麼更重要的問題而被擠出腦袋。

    待他終於重新想起許哲希怎麼會沒出國,而在自己房間裡這個最根本最大的疑問時,已經是過了好幾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因為記錯日期了。到機場才發現機票日期不對,所以我就又回來了。」這是許哲希的解釋。「來回總共兩趟,白花了出租車錢。」還有抱怨。

    「那你媽媽呢?你不是說要和她會合,她也弄錯日期了?」陳睿今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

    「嗯,她也弄錯了。」許哲希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道。

    「這樣啊……」雖然很難完全相信,但陳睿今只能歎氣而已。

    總之,許哲希因為這樣而回到公寓,自己又陰錯陽差地在酒醉的情況下……對他做了不應該的事。

    那會是騙人的嗎?腦海裡冒出這個問題的同時,陳睿今立刻嚴厲的斥責自己,再怎麼樣,許哲希也沒有必要用這種事騙他,因為根本得不到任何益處。

    但是,這個孩子,卻因為這樣而說會留下。

    許哲希要他負責,永遠在一起。當然,他絕對不逃避,一定會負起責任做到的。

    因為,那也是他心底深處真正的想望。

    或許……真的應該感謝那個喝醉酒的夜晚,和自己發生親密關係的許哲希因此決定不會離開了。陳睿今也很汗顏自己的自私卑劣,但是就算明知不對,即便會被當成無恥的人,卻也仍是無法停止這樣的想法。

    這孩子不走了……太好了。因為自己的心裡,只有這件事而已。

    不過,許哲希要怎麼和他母親講?

    陳睿今一度想要親自上門說明,即使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開口的立場,連要用什麼理由都不知道也好,至少他可以表示自己會幫忙好好照顧許哲希。就算要把事實全部講出來,他也願意承擔所有的苛責和艱難,但許哲希卻說這是他自己必須要親口告訴母親的事,要他等著就好,所以他等待,沒有貿然行動。

    他不知道許哲希會和媽媽說什麼,本來也做好許哲希還是必須離開的打算,但是那天,那位母親,自己一個人坐上飛機走了。

    他陪著許哲希去送機,一路上,甚至完全不敢出聲打擾他們母子。不知是否錯覺,陳睿今看見她臨入關前,似乎側首稍稍地對自己點了下頭致意。

    「你……怎麼和你媽媽說的?」陳睿今忍不住問。

    「我什麼都說了啊。我說我留下是因為你,包括那天你喝醉酒,對我霸王硬上弓的事。」

    許哲希回答道。

    「嗄?」陳睿今大驚失色。

    許哲希不理他,自顧自盤算道:「其實就當成我一個人在這裡留學啊。」從他第一次打工自己賺取學費和生活費開始,就已經過著半獨立的生活。「三個月回來見一次面的話,也不會很久,反正有那個叫爸爸的傢伙出機票錢。」

    陳睿今因為打擊太大,沒有想到說出那種事,人家媽媽怎麼可能還會讓兒子留下。他只能滿心著急地道:

    「你什麼都說了,真的嗎?你怎麼……」

    許哲希打斷他。

    「你真囉唆。換我問你,你其實根本不想我走吧?」

    話題被改變,陳睿今一愣,只能默認道:

    「呃……嗯。」

    「那你幹嘛不留我?」許哲希瞪住他。

    許哲希留下的事實已經造成,陳睿今沒有不說的理由,只是非常難為情道:

    「我覺得,那樣對你比較好……你也會比較幸福……」

    「居然是這種無聊原因!」笨蛋!害我這麼辛苦……許哲希不大意外,但還是罵幾句,又抬起眼瞅住他,認真德說:「幸不幸福是我的事,你要先問我才知道,不要自己幫我想!也不要亂做決定!不過,只會為我著想的確是很像你的做法……」

    語末,他高興地笑了一下。笑容很動人,陳睿今有那麼瞬間閃神,不知他為何這麼愉快,有點一頭霧水又莫名其妙的,不過他開心就好……啊!

    陳睿今又憶起剛才的嚴重問題,急道:「你剛剛說什麼都說了,那……」

    「啊。」許哲希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頭看著他。道:「糟糕,我們家已經退租了,房東說要再續租要等一個月,那這一個月,就麻煩你了。」

    「——什麼?」陳睿今呆住。

    現在更迫切需要在意的,似乎是自己家裡只有一張床的事實。

    許哲希拉著他,笑道:「走,回家吧。」

    --媽媽,對不起。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這個地方,有一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人。

    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和他分開。

    你知道我可以照顧自己,不用擔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而我,也會在這裡得到我想要的。如果他對我不好,我會馬上丟掉他,坐飛機去英國,就像你當初那樣。

    所以,請原諒和答應我,這從小到大唯一一次對你的任性要求。

    我真的想留下來。

    留在那個人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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