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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染霜林醉 page 20 作者:燕歸來
    ……

    掌心的玉珮幾乎要灼傷他,「有美一人,婉如清揚」。

    那些,他過往的記憶……

    第十七章鴛鴦織就欲雙飛

    又是一年草長鶯飛,溶溶春水,碧波浩瀚,不斷地拍打著堤岸。

    站在岸邊的女子烏髮琉璃,一身紅衣,笑容明媚妖嬈,讓人不敢逼視。

    遠遠地自湖心駛來一條畫船,四周以煙紗為簾,春風中蕩漾著撓人心癢的悸動。岸邊柳芽新抽,隨風搖曳,搖來急管繁弦,搖來樂聲四起。燕曉來唇角微彎,縱然翩起,暖風吹進她寬大的衣袖,如一隻巨大的蝴蝶在湖面起舞。

    掀開紗簾,香閣中傳來陣陣令人臉紅心跳的呻吟,燕曉來雙眸微亮,逕自走到桌邊倒了杯茶,一邊將薄玉茶盞放在唇邊品著茶香,一邊向屏風後走去。

    「啊哈,啊,快一點,再快一點,啊哈……」

    燕曉來似乎十分受用這種叫床的聲音,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正在床上與人大戰三百回合的思憶看見她,雙瞳微微睜大,似乎帶著憤怒,帶著無奈,帶著可悲,他忍不住微瞇著眼再次叫出聲來:「啊哈,啊……」

    燕曉來不急不緩地坐在床邊的繡墩上,一邊喝著茶一邊緊盯著男子。

    在下的男子猛地將身上的男人推開,臉上還泛著慾望的潮紅,此時這種紅還帶著急劇的氣急敗壞,「燕曉來,你怎麼就如此陰魂不散?」

    燕曉來不急不緩地喝了口茶,還十分享受地吐出一口氣,「好茶啊好茶。」感慨完後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渾身赤裸的男人,特別是,那種地方……

    思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後拿起地上的長袍往身上一罩,罵道:「你還是個女人不是?」

    燕曉來輕哼一聲,似乎心情極好,但思憶知道,這女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五天看起來心情都是極好,「看起來」罷了……

    「你到底想要怎樣?」思憶有些狼狽,這女人已經足足跟了他一年半了,神出鬼沒,是無論怎樣都甩不掉的牛皮糖,有時出現在他吃飯時,有時出現在他睡覺時,甚至還有幾次是出現在他方便的時候,而更多的,是出現在他和別的男人做愛的時候。

    燕曉來一副好說的樣子,「給你兩個選擇,一,告訴我梅詩雪在什麼地方;二,和我上無宴山讓我無宴師父瞧瞧去。」

    思憶十分懊惱頭痛地撫著額,他的身材瘦削卻勻稱,臉部線條柔和也清俊,這緊蹙著眉無可奈何的模樣平白為他添了三分風情,看得燕曉來一顆心蕩啊蕩啊……

    「方夫人已經死了,為什麼你就是不信呢?」他輕輕歎一口氣。

    燕曉來用指腹撫著杯沿,略側著頭,長長的黑髮便傾斜向右邊,那樣黑的發,那樣白的肌膚,那樣黑的瞳仁,那樣濃得化不開的憂鬱,那是再開心再甜蜜的笑靨也化不開來的傷。

    「我不信。」她微微笑著,如春天裡初開的桃花,溫暖,卻仍帶著上一冬的微寒。

    「憑什麼啊?」思憶惱了,「人死就死了,你纏著我有什麼用,那麼些人看著她被火化,骨灰被撒進六ど河裡。」

    燕曉來粲然一笑,「我信我的卦,信我的直覺。」

    「什麼卦?」

    「入海求珠之卦,開花結子之相,她這一生,也該否極泰來極樂融融,必不會就此香消玉殞。」

    思憶不屑地冷哼:「那你就靠你那破卦去找她啊!這一年半載的,你要有心去找,說不定已經找著了,何苦來糾纏我?」

    燕曉來皺了皺眉頭,展開,無所謂道:「那你就陪我上一趟無宴莊吧!」

    「憑什麼?」思憶咬牙切齒地怒吼,他這才是飛來橫禍,坐在家中也能惹上一隻衰星,他欠她的?

    「因為我覺得你很好,想讓你做我師母。」

    「我是男人。」

    「我師父是女人。」

    「我喜歡男人。」

    「我師父喜歡女人。」

    傍晚的時候燕曉來逛完市集回來,湖畔的畫舫早已消失,看起來那思憶迫不及待再次將她給甩了,不過不要緊,她想,這樣貓捉老鼠的遊戲她還沒有玩膩。

    順著及腰的河邊草走了幾步,天色漸漸黯淡下來,皎月西上,星子漸顯。

    她尋了處隱蔽的地方,脫去衣衫,漸入水中。

    春天的河水還帶著寒氣,她忍不住打著哆嗦,可是抖著抖著也就習慣了,便在水裡玩起來,雙手掬起水,水珠兒從指間落下,她雖然握不住一汪水,但那水卻還是能濕了她的手心。

    那年戰事吃緊,卻終於在最後關頭,梅家五公子梅鳳源帶著糧草軍隊前來支援,看見方玉航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婉兒再也不欠你。」

    婉兒,那是梅詩雪的乳名。

    婉如清揚,清揚婉兮。

    那玉珮上情深似海的幾個字,原來是嵌著她的名兒的。

    和後援一起到來的,還有梅詩雪的死訊。

    那樣一個倦意深濃的精緻女子,最終,選擇了以自己的死亡成全她的良人。

    到最後她想他們都痛到沒有感覺了。

    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可憐未老先白頭,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浴紅衣。

    回到京都的第三天,她的師兄,未老頭先白,至今仍在未央山上守著那一抔黃土。

    「曉來,對不起。」那時的師兄輕撫著梅詩雪的衣冠塚對她說。

    她只是搖頭,沒有哭,風吹起她的發她的衣,「師兄,你並沒有對不起我,你這一生若真有對不起的人,只一個梅詩雪罷了,而我對不起的,也只一個古南溪罷了,從此以後,我們各自去尋各自的幸福吧!」

    方玉航看著她,似乎在問,這世間還有幸福嗎?

    她堅定地點頭,「古南溪便是我的幸福,在邊陲時他雖然不便顯身,卻多方相助,他只是還不想和我見面而已,我會去找他,又或者等他,這便是我的幸福。」她眉眼微彎,似乎有三兩朵桃花繾綣飛揚,竟有些神似古南溪微笑起來的樣子,「師兄,你不再是我的幸福。」

    方玉航微微笑著,喃喃說:「至少,你還好好的。」

    是啊,他們三人這許多年來的糾葛,到最後若是都痛不欲生,豈不是太諷刺悲哀了些?

    至少,她要好好地,好好地活給梅詩雪看,活給師兄看,活給這造化弄人的老天看。

    河水還很涼,她輕輕打著寒戰,看著一顆顆水珠在月光下泛發著細小的粼光,她輕輕哼著小調:「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她不是第一次唱這支曲,卻漸漸地沒有了初時肝腸寸斷的心情,慢慢地,只淡成一股餘味,成為她無聊時唱來的消遣。

    細細地數了日子,隱在暗處的那人間間斷斷地跟著她已有大半年了,她不知道他何時才會真正現身,只是他不願意出來,她便也無可奈何,若是他有心折磨,也是她欠他的情。

    上了岸,就著月光穿好了衣裳,她無所事事,隨手折了新抽的柳枝在手上把玩著,一路走進城外的綠林裡。漸行漸深,才幸運地碰到一條蛇,似乎是她的到來擾了蛇的好覺,蛇陰冷地對她吐著蛇信。

    她十分不好意思地打出一枚石子,直入那條蛇的七寸,然後選了個空曠點的地方,將剛剛還活蹦亂跳的蛇抽筋剝骨,放在火上烤了。蛇肉發出「滋滋」的響聲,她的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來。

    也不知道離開師兄的第幾天起,她忽然意識到她又是孤身一人了。孤身一人有一個好處,做什麼都可以隨性些,像什麼時候吃東西,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去什麼地方,完全可以隨性而來。於是她的生活習慣也越來越奇怪了,什麼時候餓了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困了什麼時候睡,有時也有兩三天不想進食的,兩三天不想睡的,就自己給自己找樂子。直到發現那人一直跟在她身後,便越發的生活不規律起來,總覺得她睡著了的時候他不一定睡得著,但她沒睡著的時候他一定是會睡不著的。如此一想,也不知是不是潛意識裡在刻意地折騰那人,如此一點點的,雖說她是無意,到底是想他能夠自我覺悟地快點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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