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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鎮舞會 第二章 作者:巴爾扎克
    伯爵居住在富麗堂皇的公館裡,開支向公家報銷。愛米莉在伯爵的采邑里度過了她的童年,吃得好,穿得好,享盡了童年的幸福;她的每一句話,她的姐姐、哥哥、母親,甚至父親,都當作聖旨奉行。所有的戚都溺愛她。她達到懂事的年齡時,正是家庭最走運的時候,因此她繼續享受人生的幸福。巴黎的富貴榮華,在她的眼中是當然的享受,就像童年時代父親的采邑中有茂盛的花果和鄉間一切設備供她享受一樣。從小時候起,她的一切愉快的意願從來沒有得不到滿足,到了十四歲,她投身於社交界的漩渦時,也同樣看到人人對她俯首帖耳。

    在幸福裡生長,她逐漸養成享受的習慣:講究的服飾,金碧輝煌的沙龍,富麗堂皇的車馬,正和那些真心的恭維,或假意的奉承,以及宮廷的盛會和榮華一樣,對她已成為不可缺少的東西。和大多數被寵環的孩子相同,她用暴君的態度對待寵愛她的人,用嬌媚的態度對待冷淡她的人。她的缺點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日益發展,她的雙親不久就要為著這種有害的教育而自食其果。

    德·封丹納先生位居顯要,每次舉行宴會,總能招引許多青年男子到來,而愛米莉到了十九歲年齡,還不想從這些青年中挑出一個夫婿。她的年紀雖輕,而在社交界,卻能毫無拘束地享受一個婦女所能享受的最大限度的思想自由、她像帝王一樣,沒有一個朋友,但是到處都成為恭維的對象,對於這種恭維,即使一個品質比她好的人,恐怕也難以抵擋。她的眼波一轉,就能在一顆最冷淡的心中喚起愛情,因此,任何一個男人,即使是個老頭子,也沒有勇氣來反對她的意見。

    和她的姐姐們比較,她的父母花了更多的心血來培養她,她的繪畫相當不錯,能說意大利語和英語,鋼琴彈得無比的好;她的歌喉受過許多名師訓練,使她唱起歌來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她既聰明又具有文學修養,好像為了證明馬斯卡裡爾的話:「高貴的人一生下來就懂得一切。」她能夠毫無困難地談論意大利派、荷蘭派、中世紀或文藝復興時代的繪畫;信口開河地批評古今文學作品,而且用尖酸刻薄的語句突出一部作品的缺點。對她傾倒的人群,信服她的每一句簡單的話,就如土耳其人信服蘇丹的聖旨一樣。

    她在淺薄的人們中炫耀自己;對於學問高深的人們——她的狡黠本性使她能認出他們——她就盡量施展她的無限嬌媚,吸引他們的注意力,逃過他們對她的深入觀察。她的迷人的外表象一層漆一樣遮掩著一顆無憂無慮的心,遮掩著少女們常有的那種以為任何人都沒有資格瞭解她們的卓越心靈的成見,遮掩著由於家庭出身和自身的美麗而產生的驕傲。她的心靈還未受到愛情的激烈情緒的侵襲,因此她將青春的熱情全部傾注在對身份和門第的熱愛上,對平民階級表現出極端的輕蔑。她對新封的貴族也非常不遜,竭盡心力使她的父母能和巴黎聖日耳曼區那些著名的家族並駕齊驅。

    愛米莉的這些思想感情並沒有逃過德·封丹納先生善於觀察的眼睛,他的兩個長女結婚時,德·封丹納便受夠了愛米莉的冷嘲熱諷。這位老貴族把長女嫁給稅務局長,次女嫁給新近才晉封為男爵的官員。稅務局長雖然也享有一些繼承下來的貴族領地,但是姓名前面並沒有作為貴族標誌的那個「德」字,有那麼多人擁戴王上正是為了這個「德」字;新封的男爵也太新了,使人忘不了他的父親曾經做過木柴買賣。

    講究邏輯的人見這樣做都感到驚奇。德·封丹納已經六十歲,通常達到這個年齡的人是不容易改變自己的信念的,老貴族的思想發生這樣重大的變化,並不僅僅是由於居住在這個現代的巴比倫——巴黎——的結果,在巴黎住久了,一切外省人都想喪失他們生硬的性格;德·封丹納伯爵這種新的政治觀念也是得到王上寵愛,聽從王上的忠告所致。

    帶點哲學家氣質的路易十八,曾經以改變老貴族的頭腦自娛,十九世紀和王政革新時代要求具有這些新思想。路易十八想消滅政黨間的分歧,將所有的政黨結合成一個,就家拿破侖熔化了許多事物和人一樣。路易十八的聰明也許不亞於拿破侖,他採取了和拿破侖方向相反的措施:拿破侖拚命拉攏波旁王朝的貴族和教會,這位波旁王朝末代皇帝則急切地要滿足平民階級和包括教士在內的拿破侖皇朝的擁護者的要求。

    德·封丹納在獲悉路易十八的思想以後,就不知不覺地變成了溫和派的一個最有勢力和最明智的領袖,一心一意希望各個政黨以國家利益為前提而結合起來。他宣揚立憲政府的各種代價很高的原則,而且全力支持那個政治平衡計策,使他的主人能夠在動盪的政局中統治法蘭西。當時政局紛擾,即使資格最老的政治家也猜不出議會選舉結果,也許德·封丹納先生私下希望能夠趁著內閣變動的機會,進入貴族院當議員。目前他最堅定的原則之一就是除了貴族院議員之外,再也不承認其他貴族,因為貴族院議員是唯一享有特權的貴族。

    「一個沒有特權的貴族,」他說,「就像一個沒有工具的把柄。」

    他既疏遠拉法夷特,也疏遠拉布爾多內派,他熱心地促成各派的和解,這項工作的成功,可使法國出現一個新的時代和光明的前途。他對那些時常和他來往的貴族世家進行說服工作,告訴他們,以後向軍界和行政界發展的機會很少了。他勸說母親們讓子女選擇獨立的職業或者投入工業,言詞之間使他們意會到:依照憲法的規定,軍職和高級行政官的職位遲早要歸貴族院議員的子弟享有。照他的意思,人民已經掌握了大部分的國家行政權,他們有選舉權,可以擔任普通官職,尤其是財政部門,將要像過去一樣,永遠是平民出身的傑出人物的地盤。

    德·封丹納的這些新思想,和由此產生的為其長、次兩女所締結的明智的婚姻,在家中遇到了激烈的抵抗。貴族世家出身的伯爵夫人,始終保持著傳統的觀念。對於長、次兩女的幸福而富有的親事,她曾經一度加以反對,然而當晚上兩夫妻睡在一個枕頭上的時候,他們就秘密地談起心事。德·封丹納先生通過精確的計算,很冷靜地向她指出:他們在巴黎居住,過著奢侈豪華的生活,固然是對過去逃亡在旺代的苦難時期的一種補償,然而家庭的開支和三個兒子的費用佔去了他們收入的絕大部分。因此長、次兩女能夠締結這樣富有的親事,真是天賜的幸運,不能坐失良機。她們不是早晚會有六萬、八萬或十萬利勿爾的年收入嗎?沒有嫁妝的女孩子能夠這麼有利地嫁出去是少有的事情。而且現在也該是節省的時候了,省下錢才能夠重振家業,擴大自己的采邑。

    聽了這些動聽的理由,伯爵夫人讓步了,所有的母親處在她的地位大概也都會讓步的。不過她加上一項聲明:不幸她已在愛米莉心中培養起高傲的情緒,至少得將愛米莉稱心如意地嫁出去。因此,本來是值得喜慶的事情,卻在家中撒下了不和的種子,伯爵夫人和愛米莉用冷淡的禮貌接待兩位新女婿。

    在這個家庭中,她們蔑視的對象正在日益增加:老二中將指揮官娶了一個有錢的銀行家的女兒蒙日諾小姐;老大法院院長很聰明地娶了一個擁有億萬財富的鹽商的女兒;老三的思想更加平民化,娶了布爾日地方稅務局長的獨生女兒格羅斯泰特小姐。三位嫂子和兩位姐夫進入了政界豪門,周旋於巴黎聖日耳曼區的沙龍之間,覺得這種生活既迷人又對他們本身大有好處,因此他們一致同意以高傲的愛米莉為中心結成一個小朝廷。然而這個以利益和自尊心為基礎的結合是很不牢固的,年輕的女王免不了時常在她的王國內惹起革命。在禮貌所容許的範圍內,經常發生一些爭執,使家庭中每個人都養成了冷嘲熱諷的脾氣,雖然對外還保持一團和氣,在家中有時感情就變得不很融洽。

    中將指揮官夫人自從丈夫被封為男爵以後,就自以為其貴族身份和她婆婆的門第不相上下;有了十萬利勿爾的年收入,就自以為有權利學她的小姑愛米莉一樣傲慢無禮。她時常譏諷地祝願愛米莉嫁個好夫婿,但同時又簡短地加上一句;某某貴族院議員的女兒嫁給平民某先生了呢!愛米莉的長嫂子爵夫人則喜歡以財富和情趣來壓倒愛米莉,這從她的衣著、用具及車馬上都看得出來。愛米莉有時說出自己的心願,各位嫂子和兩位姐夫總流露出輕蔑和冷笑的態度,使愛米莉怒不可遏,即使用一大堆諷刺的話來回敬他們,也平息不了她的怒氣。一家之主的伯爵,感覺到王上對他那種心照不宣而又不大牢固的友誼又有幾分冷淡的時候,眼見他的愛女雖然受到姐姐們的藐視嘲弄,卻從來未將眼光放低,就不由得更加渾身哆嗦起來。

    在這種背景下,當家中小小的爭執發展到了極端嚴重的時候,德·封丹納先生正指望王上對自己的恩寵能夠逐漸恢復,誰知這位能夠在暴風雨中把著舵穩步前進的英明君王卻倒了下來,患病逝世。伯爵感到自己前途未卜,就竭盡全力,將所有具備入選資格的青年人拉到愛女身邊。有誰如果嘗過將一個驕傲而又想入非非的女兒嫁出去的艱難滋味,也許能夠瞭解這位可憐的老伯爵的煞費苦心。伯爵努力的結果如果能夠滿足愛女的心願,那將是他在巴黎的十年生涯中最後完成的一件光輝事業。他的家庭成員侵入政府各部之中,使他這一家比得上奧地利王室:這個王室到處聯姻,大有侵入全歐之勢。

    為著女兒的幸福,伯爵不厭其煩地拉來一個個求婚者;無奈這位傲慢的少女總是用各種有趣的方法宣佈她的裁決,批評她的愛慕者的短長。愛米莉彷彿是《一千零一日》中那位又有錢又美麗的公主,有權在世界各國的王子中挑選丈夫。她拒絕各個求婚者的理由一個比一個滑稽:這個腿太粗,或者是八字腳,那個是近視眼;這個叫杜朗(杜朗是法國最普通的姓,愛米莉嫌太俗)那個又有點跛。差不多所有的人在她眼中都顯得太胖。

    拒絕了兩三個求婚者之後,她變得更活潑、更動人、更快活了,她投入冬季的交際活動,周旋於舞會之間,用尖利的眼睛端詳當代的名人,以引誘人家向她求愛自娛,卻又總是拒絕人家。

    她充分具備著天賦的條件,可以充當賽莉梅娜的角色。愛米莉·德·封丹納身材修長,體態輕盈,走起路來有時端莊穩重,有時活潑佻達,完全隨她的心意。她脖子稍長,使她能很可愛地作出輕蔑和傲慢的樣子。她有各式各樣的頭部神態和女性的姿勢,可以使她的微笑或含而不露的話語具有不同的意義,或使人感覺愉快,或使人感覺冷酷。深色的美發和濃密而極度彎曲的眉毛使她的臉有一種高傲的神態,鏡子和賣弄風情更使她學會了或牢牢地盯著你,或溫柔地注視你,或閉攏嘴唇,或嘴角微微下彎,或冷笑,或溫和地微笑等方式,使那種高傲或者更加令人畏懼,或者有所減弱。

    當愛米莉想抓住一顆心的時候,她那清脆的聲音非常悅耳;如果她想使一個輕狂放肆的青年閉嘴的時候,她的聲音就乾脆而簡短。她那白淨的面皮和晶瑩如玉的前額宛如一池清澈的湖水,時而微風吹來,水面起著皺紋,時而風止波平,又恢復了愉快的恬靜。

    不止一個被她蔑視的青年責備她在演戲;她為自己辯護的方法則是施展技巧,使惡意攻擊的人們不得不愛慕她,不得不甘心忍受她的嬌媚的輕蔑。她接受一個有才能的男子的敬禮,採取高傲的神態;接待同等身份的人,採取一種侮辱性的禮貌,使同等身份的人覺得自己好像低了一級;對於那些低一級而妄想和她平起平坐的人,她表露出無限的輕蔑。在這方面,沒有哪一個時髦的年輕女郎比她更高明。在她所到之處,她好像不是和人家招呼應答,而是在接受人家的敬禮。即使在一個公主的家中,她的態度和神氣也使她坐著的那張交椅變成了王后的寶座。

    德·封丹納先生終於發覺了他最心愛的女兒在全家的疼愛中被寵壞到什麼地步,可惜已為時太晚。社交界對愛米莉的崇拜——可是不久也就對她進行報復——使她更加驕傲,吏加自信。眾口一詞的恭維和讚美,更加助長了她自私的天性;寵壞的孩子象皇帝一樣,總是喜歡捉弄所有接近他的人們。目前,她的青春魅力和過人的聰明使許多人看不到她的缺點,這些缺點在一個女子身上就尤為可惡,女子只能通過忠誠和克己才能討人喜愛。

    然而什麼也逃不過慈父的眼睛;德·封丹納先生時常將一些謎樣的人生真諦告訴女兒,可惜一點效用也沒有!要改正這樣一個不可救藥的性格是一樁非常艱巨的工作,德·封丹納先生受夠了女兒的桀驁不馴和好譏諷的脾氣,無法將這一工作堅持下去。他只好時常給她一些充滿慈愛和善意的忠告。然而他痛苦地發覺,他最溫柔的語句在女兒的心上也是一滑而過,彷彿她的心是大理石造的。父親的眼睛張開得太遲了,以致他過了好久才發覺女兒很少愛撫他,每次愛撫總帶著勉強讓步的神氣,就像一些兒童對母親顯露出這樣的臉色:「趕快親親我,好讓我去玩。」但是不管怎麼說,愛米莉總還肯給自己雙親一點柔情。

    但是她常常突然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她躲藏起來,很少露面;她埋怨太多的人和她分享了父母的愛;她對什麼都忌妒,甚至忌妒她的哥嫂和姐姐們。這個古怪的姑娘費了很大的勁為自己製造孤獨、冷清的環境,接著又憎恨這種自找的煩惱和寂靜淒涼。根據她二十歲少女的經驗,她把一切都歸罪於命運,她不知道幸福的首要真諦是在我們自身,卻向外界的事物追求幸福。她情願逃到天涯海角,也不願締結像她兩個姐姐那樣的婚姻;然而在內心深處,她她卻狠命地爐忌她們能夠這樣富有和幸福地結了婚。

    她的雙親吃盡了她的苦頭,以致有時她的母親竟以為她有些瘋狂,這個錯覺是有理由的:一般出身於閥閱世家的青年女子,家庭在社會上的地位很高,本身又長得很美,暗中就產生了自傲自憐的情緒。她們總以為母親上了四、五十歲年紀,再也不能同情她們年輕的心,再也不能瞭解她們豐富的幻想。她們憑著想像,以為大部分母親都妒忌女兒,都和女兒爭艷鬥勝,她們強迫女兒穿上老式服裝,有意使女兒在社交場中不為人注意或不能壓倒她們。女兒們因此就時常暗暗流淚,默默地反抗所謂母親的專橫。

    在這種由幻想產生而弄假成真的哀怨中,女兒為自己製造了人生的憧憬,預卜自己有無限美好的將來;她們把夢幻當作現實,在長期的幽思默想中,暗中決定將來她們的愛情只能夠獻給具備這種或那種長處的男子;她們在想像中描畫了一個意中人,她們未來的夫婿無論如何一定要和這個意中人相似。只有在體驗了人生,經過了與年俱增的嚴肅的思考,看慣了社會和它的平凡生活,看慣了許多不幸的例子以後,她們的理想才會失掉美麗的顏色,然後,在人生旅途中,有朝一日她們突然驚奇地發現:沒有夢幻中充滿詩意的婚姻,她們也能得到幸福。循著這樣一個過程,愛米莉·德·封丹納小姐憑著她那靠不住的智慧,走出了理想愛人的條件,由此也產生了她的看不起人和譏諷人的作風。

    「我要他年輕,而且出身於舊貴族,」愛米莉想,「還得是貴族院議員,或者一個貴族院議員的長子。如果在長野跑馬場賽馬的日子裡,我不能夠象許多親王一樣,身披迎風飄揚的天藍色外套,乘坐刻著貴族家徽的馬車在愛麗捨田園大道寬廣的路面上奔馳,那是我絕對不能忍受的。而且父親說過,貴族院議員將來是法國最高的榮譽。我要他是個軍人,可是我保留隨時叫他辭職的權利,我要他得過武功勳章,兵士見了我們就要舉槍致敬。」

    但是如果這位理想的愛人不是非常溫柔體貼,不是儀表堂堂,不是聰明過人,而且不是身材清瘦的話,即使具備了前面所說的稀有的優點,也是不符合標準的。身材清瘦是一種風韻,不管這種風韻如何不能持久——尤其在宴會過多的代議制府裡——,但這一條絕無修改的餘地。愛米莉·德·封丹納小姐有一種理想的標準尺寸。一個青年男子如果一眼望去不符合這個尺寸,他便休想使愛米莉望他第二眼。

    「喔!我的天!您看這位先生多胖呀!」這就是愛米莉表示極端蔑視的一句話。

    依照她的見解,身體肥胖的人是沒有情感的,是壞丈夫,是不配進入文明社會的人。在東方,「豐腴」是人們追求的一種美,然而愛米莉卻認為女人肥胖是一種不幸,男子肥胖則簡直是一種罪惡。這些荒唐的見解由於表達方式輕鬆愉快,還頗能逗人開心。但是伯爵已感覺到他的女兒定出的條件將來必然要成為笑柄,有些乖覺而且刻薄的婦女,早已看出其可笑之處了。他害怕女兒的古怪見解會使她得罪人。他一想到這個無情的交際場可能已經開始嘲笑他那位一直在舞台上作滑稽表演而不下台的女兒,就渾身發抖。

    許多被她拒絕的男角,懷著滿肚子不高興,正在等待一有風吹草動就來施行報復。那些無所謂的閒人卻開始厭倦起來;英雄崇拜從來是人類一種不能持久的情緒。老旺代黨人比誰都更清楚地知道,進入交際場,進入宮廷、客廳或登上舞台,要很巧妙地選擇最適當的時機;而更難的是:要能夠在適當的時機退出去。

    因此在查理十世登基以後的頭一個冬天,他和三個兒子和女婿加倍努力,使巴黎各省議員家中最優秀的未婚青年聚集到他公館的客廳中來。豪華的集會,富麗的餐廳,充滿著香菇香昧的晚宴,和當時內閣大臣們為拉攏選票而宴請議員們的著名宴會可以媲美。

    這位可敬的下議院議員因此被當代人士指為敗壞議院官箴的為首者之一,當時的下議院似乎正因宴會過多而患著消化不良症。奇怪的是,伯爵以嫁出女兒為目的而舉辦的宴會卻使他保持著官運亨通的地位。一部分自由派人士就譏諷地說:也許他所得到的秘密利益,比他用去的香菇的代價還多一倍。這一派人在下議院裡人數不多,只好多說些話來補足人少的弱點,他們的攻擊絲毫沒有達到目的。

    一般而論,這個老貴族的操守是非常高尚可敬的。當時狡猾的報章用諷喻詩來攻擊三百個溫和派的議員,攻擊內閣官員,攻擊替他們奔走劃策的人們,攻擊喜歡吃喝的人們,攻擊維萊勒內閣的當然擁護者,但是卻沒有一首是攻擊德·封丹納先生的。

    德·封丹納先生彷彿在打一個大戰役,在這過程中,他曾經幾次出動全部兵力。戰役結束之後,他想,這許多未婚青年的集會,對於他的女兒再也不是一場幻夢了吧!他的內心深處,有一種盡了父親責任的滿足。他既然用盡了一切方法,他就希望任性的愛米莉在許多向她求愛的青年中,至少碰到一個她看得上眼的。他已經竭盡心力,沒有能力再繼續下去,而且他對女兒的所作所為也感到了厭倦,因此在臨近復活節的一天早上,他認為那天下議院不十分需要他出席,就決心留在家裡,聽聽女兒的意見。

    正當他的貼身男僕象藝術家一樣在他的黃腦蓋上將粉撲成三角形,再加上一些下垂的鴿毛來補充他那令人尊敬的頭髮的時候,他帶著內心的激動,命令他的男僕去通知那位驕傲的小姐馬上來會見她的家長。

    「約瑟夫,」梳妝完畢以後他對男僕說,「把這塊布拿掉,把窗簾拉起來,把沙發搬搬好,把壁爐前的地毯抖一抖,再放平整,到處都揩揩乾淨。唔,把窗子打開,讓我的書房透透氣——」

    伯爵不停地下命令,約瑟夫忙得氣也透不過來,他猜到了主人的心意,便著手整理房間。使這間在整個公館裡一向最被忽略的房間添上一絲生氣。他終於使那些帳單、紙夾、書籍、傢俱在這間管理王家禁地的「司令部」裡有了一些整齊的氣象。他將雜亂無章的東西整理得有了一些秩序,而且模仿時裝商店的擺設方法,把耀眼的和顏色悅目的東西放在顯著的位置,他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意。然後他對著亂紙堆停下來,廢紙到處都是,連地毯上也有,他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可憐的老官僚並不滿意男僕的工作,坐進他那張有扶手的大交椅之前,他很不放心地向周圍望了一眼,像偵察敵人似地檢查了自己身上的便袍。撣去一些鼻煙粒;很仔細地揩了揩鼻子;把鏟子和火鉗搬動了一下,撥旺了爐火;把鞋後跟提了提;他的髮束夾在他的背心衣領和便袍的衣領之間,他將髮束甩在頸後,恢復了自然下垂的位置。然後他拿起掃帚,掃了掃火爐的灰燼。最後又環顧四週一下,才坐了下來。

    對於他的忠告,他的女兒慣常是用又風趣又放律的批評來打岔的,他希望這一次把書房收拾得齊齊整整,使他的女兒無法再來那一套。在這種場合,他不願意做父親的尊嚴受到損害。他優雅地嗅了一撮鼻煙,咳了兩三聲,彷彿就要提出唱名表決似的。他聽見了女兒的輕快的腳步聲。她哼著ilBarbiere(意大利語:理髮師)的曲調走進來了。

    「爸爸,早。這麼大清早有什麼事叫我呀?」

    這句話從她嘴裡衝出來,好像她唱歌的尾聲似的。她親了親伯爵,帶著一個輕佻女人自信一舉一動都可得人寵愛的神態,而絲毫沒有那種骨肉之間的溫情。

    「我親愛的孩子,」德·封丹納先生很嚴肅地說,「我叫你來是想和你正正經經地談一談你的將來。現在正是你必須選擇一個丈夫以保證你的終身幸福的時候……」

    「我的好爸爸,」愛米莉用最溫柔可愛的聲音打斷父親的話,「關於我的婚姻問題,我們之間訂立的停戰協定似乎還沒有失效吧!」

    「愛米莉,今天不要再拿這樣重要的一個問題來開玩笑了。好些日子以來,我親愛的孩子,那些真正愛你的人都集中精力想幫你找到一個合適的對象,如果你用輕率的態度來對待不單是我一個人所給予你的愛護和關懷,那你就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了。」

    聽了這幾句話,愛米莉狡猾地瞥了一瞥父親書房裡的擺設,然後走過去拿了一張看來很少有客人坐過的椅子,放在火爐的另一邊,面對著她的父親,裝出一副嚴肅的面孔,可惜裝得過分嚴肅,使人不能不看出隱藏在一本正經下面的嘲諷的痕跡。她抱著胳膊,把手臂壓在雪白的短披肩上,無情地壓皺了蜂窩似的紗縐。她笑著偷看了一眼愁容滿面的老父親,打破了沉默:

    「親愛的爸爸,我從來沒聽您說過可以穿著便袍傳達政府的命令呀!」她微笑著說,「不過,沒關係,百姓不應該挑剔。請您把您的法律草案和正式推薦的名單公佈出來吧!」

    「和你談這個對於我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傻孩子!聽著,愛米莉,我的人格是我的子女財產的一部分,我不願意損害我的人格再去招募一隊隊的舞伴來,讓你每到春天就把他們趕走。你自已雖然不知道,但是事實上你早已是我們和某些人家鬧意見的原因。我希望你今天能夠更好地瞭解你自己和我們處境的困難。你已經二十二歲了,我的女兒,早在三年前你就應該結婚了。你的哥哥姐姐都富有而且幸福地結了婚。這些結婚費用,和你使母親平日在家中所撐起的場面,已經花去了我們大部分的收入,以致我只能勉強給你十萬法郎做嫁妝。

    「從今天起,我要開始照顧你母親的將來,不應該為子女將她犧牲。愛米莉,一旦家庭中少了我,我不願意德·封丹納夫人依靠別人,仰人鼻息。她應該繼續過舒適的生活,這是我對她過去跟著我過苦難日子的報答,只可惜報答得太遲了。因此,你必須知道,你的嫁妝微薄,和你的心高氣傲是不相稱的。而且我只為你一個人作這樣的犧牲,其他幾個孩子是沒有的,他們已經很慷慨地一致同意,決不要求和父母最疼愛的女兒享受同樣待遇。」

    「在他們的地位,他們還想!」愛米莉搖動著頭,冷嘲地說。

    「我的女兒,千萬不要貶低那些愛您的人。須知只有窮人才會慷慨,有錢人會經常找出一些理由來向親戚討回兩萬法郎的。好了,不要賭氣了,我的孩子,我們正經地談吧。在這許多未婚青年中,你沒有注意到德·瑪奈維爾先生嗎?」

    「啊!他把『賭』說成『肚』,他以為自己的腳小,時常望著自己的腳,他還有些自鳴得意咧!而且他的頭髮是金栗色,我不喜歡金栗色頭髮的男子。」

    「那麼,德·博德諾先生呢?」

    「他不是貴族,長得又醜,又腫。雖然他的頭髮是淡棕色的,然而最好還是這兩位先生同意將他們的財寶合起來,頭一個將他的身體和姓氏給第二個,而第二個仍然保持他頭髮的顏色,那麼……也許……」

    「你對於德·拉斯蒂涅先生又有什麼話來反對呢?」

    「德·紐沁根太太已經將他培養成了一個銀行家!」她狡猾而含有深意地說。

    「那麼我們的親戚德·波唐杜埃子爵呢?」

    「他跳舞跳得很糟糕,而且沒有錢。何況,爸爸,這些人都沒有爵位,而我至少要象母親一樣,做個伯爵夫人。」

    「那麼整個冬季你一個人也沒有看中嗎?」

    「一個也沒有,爸爸。」

    「你到底要什麼樣的人呢?」

    「要一位法蘭西貴族院議員的兒子。」

    「我的女兒,你瘋了!」德·封丹納先生一面說,一面站起來。

    突然間,他舉目仰視,好像要從一種宗教思想中吸取忍耐的新力量,然後用慈祥的眼光望了女兒一眼,女兒感動了。他拿起女兒的一隻手,緊緊地握著,用溫柔的口氣對她說:

    「上帝是我的證人,你這可憐的迷途的羔羊!對於你,我已經本著良心盡了為父的責任,你聽見嗎?我是本著良心而且為了愛你,我的愛米莉。是的,上帝知道的,這個冬天我把不少青年帶到你身邊,這些人的身份、地位、品行和人格我都很清楚,他們都配得上你。我的孩子,我的責任已經完了。從今天起,我讓你掌握自己的命運,我又喜又憂地總算把我最沉重的為父的責任卸除了。我不知道你是否還會長久地聽到我這個可惜太不嚴厲的聲音;不過我希望你記著:婚姻的幸福並不完全建築在顯赫的身份和財產上,卻建築在互相崇敬上。這種幸福的本質是謙遜和樸實的。

    「好吧,我的女兒,隨便你挑什麼人做我的女婿,我都會表示同意;不過,如果你將來不幸福,你要記著不能埋怨你的父親。你如果要我幫助你,為你奔走,我是不會拒絕的;只是有一條,你的選擇要嚴肅而且帶決定性,我不願意再一次損害我滿頭白髮的尊嚴。」

    父親對她真摯的愛,利用莊嚴口吻說出的一番懇切動人的話,使愛米莉小姐大為感動、她掩藏著自己激動的心情,跳起來坐到伯爵的膝上。伯爵剛剛坐下來,渾身還在因剛才的激動而哆嗦。愛米莉異常溫柔地撫愛他,哄他,使老頭子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直到愛米莉認為父親已經從剛才痛苦的情感中恢復過來的時候,她才低聲對他說:

    「我很感謝您對我的愛護和關懷,我親愛的爸爸。您把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來接待您最疼愛的女兒,也許您想不到她會這麼想人非非和這麼不聽話吧。不過,父親,嫁給一個法蘭西貴族院的議員難道真的這麼困難嗎?您不是說過他們是一打一打地產生出來的嗎?您至少不會拒絕給我一些忠告吧?」

    「我不會拒絕的,可憐的孩子,我不會。我常常要向你警告:你要當心!須知貴族院的制度在我們政府裡是一種太新的制度,因此這些貴族院議員不能一下子就有大筆的財產。那些有錢的希望更加富有,而我們貴族院議員中最有錢的那一位,其富有的程度還不及美國上議員中最窮的貴族的一半。因此法蘭西貴族院的議員就需要到處為他們的兒子找尋有錢的媳婦。他們這種締結金錢婚姻的需要可能要延續兩個世紀以上。

    「也許在你等待奇遇的過程中,這種尋覓會消耗掉你的青春,不過你的魁力,我是說,你的魁力很可能會使奇跡發生,因為在我們這個世紀,已經有許許多多的人出於愛情而結婚。當經驗在像你這樣青春煥發的相貌後躲藏著,就可以希望產生奇跡了。你不是能夠看一眼就可以從一個人身體的肥瘦來判斷他的好壞嗎?這倒不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本領哩!因此我不必再向像你這樣聰明的人述說這件事情的一切困難了。我確信:你不會看見一個陌生人的臉帶著奉承的表情就認為他富於良知;也不會看見他長得漂亮就認為他富有道德。

    「最後,我完全同意你的見解:所有貴族院議員的兒子都應該有特殊的氣質和高貴的舉止。雖然現在上層階級沒有什麼標誌,但對於你,這些貴族青年也許有一種什麼『特別的東西』,使你能夠看出他們的身份。何況你控制自己的感情,就像一個良好的騎師,是不會馬失前蹄的。我的女兒,祝你好運!」

    「你嘲笑我哩,爸爸!好吧,我向你宣佈:如果我不能成為一個法蘭西貴族院議員的夫人,我寧可終老在德·孔代小姐的修道院裡。」

    她從父親的臂膀裡掙脫出來,為自己能夠自主而感到驕傲,嘴裡哼著較快的曲調,走了出去。

    湊巧那一天家中正為著家庭的某一紀念日而設宴慶祝。餐末吃點心的時候,愛米莉的大姐,稅務局長普拉納太太提高聲音說,一個年輕而富有的美國人瘋狂地愛上了她的小妹愛米莉,想攀這門親事,而且提出了非常吸引人的條件。

    「他是個銀行家吧,我想,」愛米莉隨隨便便地說,「我不喜歡金融界人士。」

    「可是,愛米莉,」德·魏蘭訥男爵,愛米莉的二姐夫接著說,「您既不喜歡司法界人士,又拒絕那些沒有貴族頭銜的財主,真使我弄不明白您到底要在哪一個等級裡挑選丈夫。」

    「特別是,愛米莉,你還有那種以瘦為美的觀念,」中將指揮官也加上一句。

    「要什麼樣的,我自己知道,你們別管。」愛米莉回答。

    「我的妹妹需要高貴的姓氏,標緻的青年,光輝的前程,」男爵夫人說,「再加上十萬利勿爾年金的收入,打個比方說,就像德·瑪賽先生那種人!」

    「我親愛的姐姐,」愛米莉說,「我知道我不會像我所見到的許多人一樣非常愚蠢地結婚的。現在,為著避免對這些問題的爭執,我宣佈:有誰如果再提起我的婚姻問題,我就認為他是存心和我搗蛋。」

    愛米莉有一個舅公,是個海軍中將,最近因為賠償法案的頒布增加了二萬多年金的收入,年紀上了七十歲,很溺愛他的外孫女兒,只有他敢對外孫女當面說實話,為著打斷這場尖刻的舌戰,他嚷了起來:

    「不要挖苦我可憐的愛米莉呀!你們沒看見她在等待波爾多公爵長大成年嗎?」

    老頭子的打諢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當心我要嫁給您,老鬼!」愛米莉也回了一句,不過這句話讓笑聲淹沒了。

    「孩子們,」伯爵夫人開口了,想減輕愛米莉說話的頂撞勁兒,「愛米莉也像你們幾個一樣,總要徵求母親的意見的。」

    「呀,我的天!關於我的終身大事,我只順從我個人的心願,」德·封丹納小姐一字一板地說。

    所有的視線都立刻集中到一家之長的伯爵身上來。似乎每個人都懷著好奇心,想看看伯爵用什麼方法來應付才能保持他的尊嚴。老貴族不單在社會上享有極大的聲譽,而且他比許多父親更為幸福,他受到整個家庭的崇敬,家裡每一個人都瞭解他的堅定不移的品格,這些品格是伯爵為全家人創造幸福的基礎。因此伯爵受到全家深深的尊敬,就像英國家庭和歐洲大陸某些豪門貴族對家長的尊敬一樣。當時出現一陣異常的沉默。飯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來回在賭氣而傲慢的女兒和面容嚴厲的伯爵夫婦身上打轉。

    「我已經讓我的女兒愛米莉對自己的命運負責,」這就是伯爵用深沉的聲音作出的回答。

    所有的親戚和同桌吃飯的人,這時都用好奇和憐憫的眼光望著德·封丹納小姐。伯爵的回答,好事正式宣佈對於這個全家公認無可救藥的性格,父親的慈愛已經無能為力,只好聽之任之。女婿們竊竊私議,三個哥哥和他們的妻子交換譏諷的微笑。從那一天起,每個人對這位傲慢少女的婚姻都不再過問了。只有那位年老的舅公,秉著水手的脾氣,是唯一伴著她到處走動、忍受她的怪脾氣、而且敢和她爭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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