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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心皇子 第七章 作者:朱映徽
    一看見玄厲又將喬嫿兒帶了回來,辛道甫的臉色驟變。

    「主子,這……這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她是什麼時候溜出宮去的?」他佯裝驚愕,當場將私自放喬嫿兒離開的罪責,撇清得一乾二淨。

    玄厲的俊臉陰沈,理都沒理他,一下馬就將喬嫿兒打橫抱在懷中,怒氣沖沖地大步走向他的寢宮。

    辛道甫的眉心緊皺,立刻跟了上去。

    「主子,您怎麼回來了?皇上不是快要回宮了嗎?」他臉色凝重地追問。

    難不成主子為了這名小小的侍女,連皇上回宮這等天大的事也不顧了?一想到很有這個可能,辛道甫的臉色就又更沉了幾分。

    早知如此,他真應該一刀殺了喬嫿兒永絕後患!

    玄厲仍舊沒有回答,彷彿沒聽見辛道甫的話似的,他用力將喬嫿兒扔上床去,震怒地逼視她。

    「是誰允許你離開朱雀宮的?是誰讓你走的?你竟敢趁我不在的時候,妄想擅自逃走?」

    喬嫿兒仰望著他的怒容,美麗的眼眸交織著憂傷、痛苦與綿密深切的感情。

    「我是真的不知道茉影公主的下落,你又何必硬要將我強留下來呢?」

    「那又如何?只要沒有我的允許,你就是不准離開朱雀宮半步!」玄厲逼視她,黑瞳如火炬般灼亮,燃燒著狂霸的怒焰。

    「我不懂。」喬嫿兒真的一點也不懂。「我既不是茉影公主,也不知道公主的下落,我甚至連公主現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這樣的我,對你一點用處也沒有,如果你不殺我,為什麼不乾脆放了我?」

    「你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我就是不許你離開!」玄厲怒聲叱吼。「除了我身邊之外,你哪裡也別想去!」

    此話一出,不光是喬嫿兒和辛道甫,就連玄厲自己也怔住了。

    活了二十幾年,他從沒對哪個女人有過這麼強烈的佔有慾,今天卻因為喬嫿兒這樣一個身份卑微的侍女,連父皇回宮這等大事都憤怒得拋在腦後,滿心就是要將她逮回自己身邊。

    向來對女人冷酷無情的他,在知道了她根本不是棠茉影、在知道了她毫無棠茉影的線索時,就應該毫不猶豫地殺了她,可是他不但饒了她一命,還硬將她留在身邊,不肯放她走。

    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喬嫿兒望著玄厲,一顆心揪得難受。

    除了我身邊之外,你哪裡也別想去──她的心中可不可以存有一絲奢望,奢望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有一點點在意她的?要不然,他為什麼不殺了她也不放了她?

    然而,她太清楚玄厲對女人是如何的冷酷無情,她又怎能奢望自己在他的心中,有著不同於其他女人的意義?

    那麼……他不肯讓她離開,難道是要她像楚可倩一樣,成為陪寢的眾多女子之一?

    不!她無法忍受那種必須和其他女人一同等著他寵幸的生活呀!

    當玄厲和喬嫿兒沉浸在各自的心緒之時,辛道甫的臉色也愈來愈凝重,兩道眉毛緊皺得幾乎快打結了。

    他最擔心的事情,難道真的發生了?主子真的對這名身份卑微的侍女動了心?

    不行!這女人對主子的大業只會是個障礙!他絕對不能讓主子因為一時的糊塗,斷送了大好的未來!

    就在玄厲、喬嫿兒和辛道甫三個人心思各異,誰都沒有開口打破沉默的時候,寢宮外忽然傳來騷動聲。

    不一會兒,七、八名全副武裝的侍衛硬是闖了進來。

    玄厲轉頭一看,發現他們並不是朱雀宮的人。

    「放肆!是誰准你們隨便闖進來的?」他厲聲叱喝,將滿腔的怒氣全發洩在他們身上。

    幾名侍衛雖然對玄厲的怒氣感到忌憚,卻絲毫沒有退卻或求饒的意思。

    其中一名侍衛恭敬地說道:「三皇子請息怒,奴才們只是奉命行事,要來帶走喬姑娘。」

    奉命?玄厲的濃眉一擰,這該不會是玄皓在搞什麼鬼吧?一想到之前玄皓臉上的那抹嘲諷笑意,他的情緒就變得更加躁怒。

    「她是我的人,誰也不許帶走!」

    「這……請恕奴才們無法遵命,逮捕喬姑娘是皇上親口下的諭令,奴才們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敢不從呀!」

    「你說什麼?」玄厲一愣,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啟稟三皇子,皇上回宮之後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差奴才們立刻前來逮捕喬姑娘,這事千真萬確,奴才們絕對不敢欺騙三皇子。」

    玄厲當然知道他們不敢騙他,他只是太震驚了。

    為什麼父皇會知道喬嫿兒在他的朱雀宮?又為什麼要派人來抓她?父皇到底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不單只有玄厲一個人想不透,就連喬嫿兒也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驚疑不定。

    皇上為什麼要抓她?她犯了什麼錯嗎?

    「奴才們是奉命行事,請三皇子別為難奴才們。」幾名侍衛的態度雖然恭敬,語氣卻是十分堅定。

    一旁始終保持沉默的辛道甫突然說道:「帶走吧!」

    「是。」雖然開口的人不是玄厲,但侍衛們還是立刻將喬嫿兒強行架走。

    喬嫿兒一點也沒有反抗,因為她知道皇命不可違,她只是用悲傷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凝望著玄厲。

    她不知道皇上為什麼要抓她,更不知道這一去,她的命運將會如何,她只知道,這輩子很可能再也不能見到他了!

    她深深地凝望著玄厲,想將他的形容相貌深深地烙進腦海、鐫上心版,她想告訴他──她愛他,要他別忘了她!可是,她的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梗住似的,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纖瘦的她,很快就被侍衛們架出了寢宮,當她的目光再也看不見玄厲時,整個胸口驀然泛起一陣欲裂的痛楚、彷彿有束銳利的箭矢,狠狠地射入她的胸膛,又像她的心被人硬生生的剜出,痛得她幾乎承受不住。

    玄厲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侍衛們帶走,想要制止卻又無法違抗皇命,一股喧騰的怒氣在他胸口猛烈地翻攪,他霍然回頭,震怒地揪住辛道甫的衣領。

    「該死!是誰讓你自作主張要他們把人帶走的?」

    辛道甫被揪得快喘不過氣來,但他的臉上卻是毫無悔色。

    「主子,難道你打算為了一個小小的侍女,公然違抗皇上的命令?」他語氣平靜地反問。

    玄厲渾身一僵,臉色陰沉得駭人。

    辛道甫忙又說道:「主子千萬別忘了,二皇子可是在一旁虎視眈眈地望著皇位,巴不得主子出任何的差錯呀!」

    玄厲的臉色驟變,黑眸迸射出狂暴的怒芒,他驀然鬆開辛道甫,惡狠狠地叱道:「你出去!」

    他不想再聽他多說一個字,否則他很可能因為狂怒失控而殺了他的心腹!

    「是,屬下這就退下,但是請主子莫忘了凡事要以大局為重。」語重心長地又勸了一句,辛道甫才轉身離開。

    他才剛走出寢宮門口,就突然聽見房裡傳來了像是木桌被一拳擊碎的劇烈聲響。玄厲如此激烈的反應,讓他更加堅信讓喬嫿兒離開是對的。

    不管皇上到底為什麼要差人抓走喬嫿兒,他絕不能再讓喬嫿兒出現在主子面前,因為她絕對會是主子成就大業的最大障礙!

    ※※※

    年近六旬的皇上,穿著一身威儀的龍袍,方正的面孔上,留著一撮灰白的鬍子,那雙狹長的銳眼此刻正因怒氣而閃動著精爍的光芒。

    玄厲沉默而恭敬地站立在一旁,心中暗自猜測著皇上單獨召見他的用意。

    今天一早,他正打算要進宮,皇上卻已傳來旨意要立即召見他,現在甚至還摒退了左右,看來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他。

    皇上沉著臉,在大殿裡來回踱步,過了許久才終於停住腳步,轉過頭來望著玄厲。

    「你一定感到很奇怪,朕為什麼會提前結束南巡,趕回宮來。」不等他開口回答,皇上便又自顧自地說下去。「朕之所以會提前回宮,是因為接獲茉影失蹤的消息!」

    玄厲聞言,心中暗暗一凜。他果然沒猜錯,棠茉影失蹤的事的確是傳進了皇上耳裡。

    但是,消息到底是怎麼走漏的?是玄皓刻意放出的風聲,還是有哪個人不慎洩漏了口風?

    玄厲正暗中思忖著,等會兒該怎麼解釋喬嫿兒為什麼會在他的朱雀宮裡,皇上卻又再度開口問道:「你從那名侍女的口中問出茉影的下落沒有?」

    玄厲一愣,一絲詫異浮上心頭。

    皇上這麼問的意思,該不會是覺得棠茉影的失蹤和喬嫿兒有關,而他將喬嫿兒強留在朱雀宮,是為了要追查棠茉影的下落?

    「沒有。」玄厲謹慎地回答。

    「是嗎?」皇上的怒容又更沉了幾分。「那喬嫿兒身為茉影的貼身侍女,茉影的失蹤是她的重大失職,朕決意要嚴懲她!」

    聽皇上這番話,玄厲立刻明白,皇上並不知道他和玄皓暗中派人去擄棠茉影的事情。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說道:「茉影公主的失蹤與那名侍女並無干係,父皇又何必非得將罪全按到她身上?」

    「怎麼會毫無干係?」皇上怒哼道。「茉影出宮為朕上香祈福,就是她出主意讓茉影和幾名宮女穿上同樣華麗的衣裳,結果除了她之外,所有人全失蹤了,至今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這些事情沁芳宮的幾名宮女全告訴朕了,說不定她是受了什麼人買通,將茉影給出賣了!」

    「要幾名宮女和公主做相似的打扮,是為了要混淆百姓的耳目,兒臣倒認為她這麼做的用意是為了保護公主。」

    皇上的眉心一擰,不滿地瞪著玄厲,厲聲問道:「你為什麼一直替那名侍女說話?」

    「我……」玄厲一陣啞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覆這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聽皓兒說,你將她抓到朱雀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為什麼到現在還問不出茉影的下落?」

    「回父皇,這段期間兒臣不只一次親自逼問過她,但就是問不出半點線索,我想她是真的不知道公主的下落。」

    「是她真的不知道,還是你沒有認真的逼供?」皇上沉著臉,目光如炬地盯著他。「朕瞧她除了瘦了點,身子並沒有任何傷害和病痛,憐香惜玉向來不是你的個性,你為什麼會對她另眼相看?你該不會是愛上那個女人了吧?」

    玄厲的臉色一僵,有些不自在地說:「怎麼會呢?」

    他愛上喬嫿兒?這怎麼可能?但是,除了這個原因之外,他該如何解釋自己對她的種種寬容?

    皇上說得沒錯,他根本不是個憐香惜玉的男人,但卻一再的對她破例,這說明了他的確是對那個小女人另眼相看,但……這就是愛嗎?這就是心動嗎?玄厲緊皺著眉頭,就連他自己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皇上冷冷地睨著他,說道:「不會最好,因為朕決意要處死她!」

    處死!玄厲震驚地瞪大了眼。

    雖然剛才皇上的確說了要嚴懲喬嫿兒,但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皇上竟然會想要她的命!

    他的胸口驀然揪緊,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皇上接著又說道:「你這次雖然抓到喬嫿兒,卻遲遲沒有問出茉影的下落,也沒有立刻派人將消息傳給朕,要不是沁芳宮的幾個宮女到靈若寺探望茉影時,發現茉影根本不在寺裡,趕緊將消息秘密傳給朕,朕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是,兒臣知罪……」玄厲低著頭認錯,整個心緒仍因皇上說要處死喬嫿兒而大亂。

    皇上瞥了他一眼,冷硬地說道:「你的確是有過失之處,所以在處決喬嫿兒時,朕要你在場親自監刑。」

    要他在場親自監刑!這也就是說……他要親眼看著喬嫿兒死?

    玄厲彷彿突然被一道雷劈中,思緒瞬間被轟得支離破碎,皇上後來又說了些什麼,他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

    幽暗的天牢裡,一切都顯得陰森而冰冷。

    喬嫿兒蜷縮在角落,不動也不出聲,彷彿是一道沒有生命的黯影。

    自從她被關進天牢,已經過了好幾天,她的心裡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只有滿滿的憂慮與遺憾。

    憂慮的是,茉影公主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遺憾的是,被關入天牢的她,這輩子怕是再也見不到心中最愛的男人了。

    一道人影走了進來,默不作聲地打量她半晌之後,才開口叫喚。

    「喬姑娘。」來的人是辛道甫,他冷冷地看著喬嫿兒,眼中只有敵意,沒有半絲憐憫。

    喬嫿兒彷彿沒聽見似的,仍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喬姑娘!」辛道甫提高音量又叫了一遍。

    這次喬嫿兒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地轉過頭,一看見辛道甫,原本黯然的雙眸立刻閃現一抹光芒。

    「你……怎麼會……」是玄厲要他來的嗎?她很想知道答案,卻沒有勇氣問出口。

    辛道甫看出她的心思,冷冷地說道:「是我自己來的,皇子沒有任何的指示,甚至提都沒有提起過你。」

    「是嗎……」

    失望像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地捅進她的胸口,她的唇邊不禁浮現一抹自嘲的苦笑。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她到底還在奢望些什麼?她真傻呵……

    辛道甫對她的失望與憂傷視而不見,冷冷地說道:「皇上因為茉影公主的失蹤大為震怒,決定要嚴懲你。」

    嚴懲?是啊!她的確是該被重重的懲罰!茉影公主的失蹤,她是絕對脫不了干係的。

    若不是她亂出主意,讓宮女們穿得和公主一樣華麗,玄厲的手下也不會錯將她當成了茉影公主。

    關在天牢的這幾天裡,她不只一次地想,如果當初被帶回朱雀宮的是茉影公主,那或許會是最好的結果。

    如此一來,公主不但會活得好好的,或許還會像她一樣深深愛上了玄厲,畢竟要對那麼傲岸不凡的男人動心,實在是太容易了!

    而茉影公主不但有著沉魚落雁的美貌,性情更是溫婉似水,如果玄厲也愛上了公主,那他們將是一對最幸福的人間美眷!

    可是現在……要是纖柔嬌貴的公主真的出了什麼差錯,她這條命就算賠給公主也不夠呀!

    「聽說皇上已有旨意要處決你,而且還要當眾將你處以火刑!」

    火刑?喬嫿兒纖弱的身子猛然一顫,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

    被烈火焚燒而亡,那是多麼痛苦的一種死法呀!

    「不但如此,在執行火刑的當天,三皇子還會親自到場監刑。」辛道甫冷酷地補了一句。

    「什麼?」喬嫿兒驚喘一聲,眼裡充滿了惶懼與痛楚。

    能夠在臨死之前,再次見到心裡最深愛的男人,或許她將不會帶著遺憾而死,可是……這同時也意味著,她將在他的面前,被烈火焚燒成一具面目全非的醜陋焦屍!

    不!她不要這樣呀!

    如果可以選擇,她寧可自己在他腦中留下的最後記憶,是她被侍衛們架離他寢宮時,那最後一抹深情的凝視。

    喬嫿兒那淒楚的神情,讓辛道甫有一瞬間的不忍,但是那絲溫情也只是迅速地一閃而逝,他的心很快又恢復了冷硬。

    今天他特地買通了守衛讓他進來見喬嫿兒,就是要她對皇子徹底死絕了心,雖然皇上決意要處死她,但若是在執刑前發生什麼變數,讓皇上臨時改變了主意,或許她還會有一線生機。

    倘若她真能僥倖活下來,他也要確保她不會再成為主子登基的絆腳石!

    「對主子來說,順利繼承皇位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事,如果燒了你能讓他將來順利的登基,他絕對會毫不手軟的去做!你最好別再對皇子心存任何奢想!」辛道甫冷冷地說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喬嫿兒的淚水無法遏止地泉湧而出,傷痛的淚珠一顆顆地墜跌在冰冷的地面,她崩潰地趴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

    生平第一次,她不禁怨起了老天爺,為什麼要讓她愛上玄厲,為什麼不讓她只當一個無憂無慮生活在深宮的小小侍女就好了……

    執行火刑的當天,刑場周圍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老百姓們。

    他們引領而望,就見廣場的中央堆著小山般的乾柴,而一名身形嬌小的女子就被牢牢地綁在柴堆之上。

    這些百姓們一邊張望、一邊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那個女人就是喬嫿兒?」

    「那麼年輕又那麼美麗,就這樣燒死了真是可惜!」

    「她到底犯了什麼錯?為什麼皇上要下令燒死她?」

    「她一定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不然現在怎麼會被綁在這裡?你們不要被她柔柔弱弱的外表給騙了!」

    「可是,她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哪做得了什麼壞事?」

    「肯定就是做了!不然怎麼會無緣無故就被處死呢?」

    一群群的老百姓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而廣場的另一頭,在十多名侍衛的圍繞下,玄厲高坐在一旁的檯子上。

    四周的聲音雖然嘈雜,卻傳不進他的耳裡,而那一張張表情各異的面孔,他彷彿也看不見。

    他的眼中,只容得下那抹被綁在柴堆上的纖麗身影。

    她正低垂著頭,雪淨的臉上毫無表情,彷彿已經徹底的死心,一點求生意志也沒有,只靜靜地等著死亡的一刻到來。

    從她被侍衛們綁上柴堆一直到現在,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難道她的心中,已對他不存半分眷戀?

    她現在的心裡在想些什麼?恨他嗎?怨他嗎?

    當初,要不是他派人到靈若寺擄人,棠茉影不會失蹤,她也不會被誤抓回朱雀宮,現在更不必遭受火焚而死了。

    她的心裡,該是恨他的吧?

    一想到被這麼一個嬌柔的女子所憎恨,玄厲的心便不由得揪緊,而她那心灰意冷的就死模樣,更是令他胸口掀起一陣強烈的痛楚。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嬌柔美麗的小女子,早已在他的心中佔了一席之地,冷硬剛強的心,因她而變得柔軟。

    但是,他竟然直到這一刻才瞭解自己的心,這真是太諷刺、太殘酷了!

    「主子,行刑的時間到了。」辛道甫在一旁低聲提醒。

    玄厲猛然一僵,喉嚨像被什麼東西給梗住,遲遲無法開口下達任何命令。

    眼看圍觀的老百姓們已開始鼓噪,辛道甫擰著眉猶豫了一下,朝一旁手持火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名手下會意,立刻上前去點燃木柴。

    那堆乾燥的木柴一遇著火,很快就燃燒了起來,赤紅的火焰像毒蛇吐信般,充滿了致命的威脅。

    看著那血紅色的火光,玄厲的心神大亂,驀然從座位站了起來,彷彿想上前去救人,辛道甫卻及時出言勸阻。

    「主子,請不要忘了您這麼多年來的努力是為了什麼?成大事者,不該受小情小愛的拘束呀!」

    玄厲的臉色鐵青,內心承受著極大的煎熬。

    他當然知道繼承皇位是他多年來的心願,也是他這二十幾年來人生的唯一目標,但是,要他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燒死,這是何其殘酷的一件事!

    光是站在一旁,就能感受到火焰的炙熱難耐,更何況是身在其中的她?她現在一定很痛苦、很害怕又很孤單吧!

    那把無情的烈火迅速竄起,整堆木柴很快就陷入一片驚心動魄的血紅火海中,眼看就要燒到她的腳尖了!

    玄厲的胸口一慟,衝動的想要衝上前去,但是他的身形才剛移動,一旁的五、六名侍衛就在辛道甫的示意下,將他牢牢地攔住。

    「做什麼?放開我!」玄厲像一頭負傷的野獸般憤然叱吼,試圖掙脫侍衛們的攔阻。

    「主子又何必執著於這麼一名小小的侍女?將來主子登基之後,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辛道甫的這番話,不但沒有安撫玄厲的情緒,反而讓他更加的暴怒!

    雖然他當了皇帝之後,的確能夠擁有三宮六院,的確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但是,那些女人全都不是喬嫿兒呀!

    「滾開!全部給我退下!」他暴怒地叱喝。

    幾名侍衛雖然都是孔武有力的大男人,但也快攔不住幾近瘋狂的他。

    辛道甫眼看情況危急,連忙又勸道:「請主子以大局為重!主子不要忘了,這裡有那麼多雙眼睛在看著,要是有什麼不利於主子的消息傳到皇上耳裡,後果恐怕不堪設想呀!」

    玄厲的身形一僵,狂亂的黑眸掃向四周,他異常的舉止果然已引來側目的眼光,甚至已有許多人在暗中竊竊私語著。

    「主子,這場火刑是皇上的旨意,聖命不可違呀!」辛道甫再度提醒。

    聖命不可違!這幾個字像五雷轟頂一般,猛然劈進玄厲的腦袋,他像是突然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臉色在瞬間變得相當難看。

    他身為皇子,又是皇上親自指派來監刑的,倘若他當眾救出喬嫿兒,不就等於是當著百姓的面違逆聖命,給皇上難堪?

    要是他真這麼做,到時候別說是繼承皇位了,恐怕下一個被皇上嚴懲的人就是他自己!

    可是……難道要他眼睜睜地看著喬嫿兒被烈火焚燒而死?

    那把熊熊的火焰,彷彿燒在他的心頭,燒得他五內俱焚,痛不可抑。

    真是諷刺,他直到這一刻,才終於願意承認自己對喬嫿兒動了心,而她也是這二十幾年來,他唯一放進心裡的女子,但是,她現在正承受著火焚之苦,他卻不但不能去救,還只能夠袖手旁觀!

    炙熱的火焰燃燒到她的身上,她痛苦地扭動著,卻倔強地不肯發出求饒或是慘叫,她現在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她是否在怨他的殘酷、他的無情?

    「啊──」嬌弱的身子,終於還是禁不住火焚的痛苦,發出淒厲的慘叫,濃煙熏啞了她的嗓子,讓那叫聲聽起來更加駭人心魂。

    聽著那聲慘叫,玄厲的身子猛然一僵,整個人彷彿化成一尊石像,動彈不得,痛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纖瘦的身軀被烈火吞噬;他眼睜睜地看著,她嬌美的容貌在火焰中扭曲;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美麗的髮絲被火焚燒;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白皙無瑕的肌膚成了怵目驚心的焦黑……

    一把無情火,燒盡了她美麗的身軀,帶走了一縷芳魂,彷彿也將他的心燒出一個永遠也無法癒合的傷口……

    刺目的陽光如同火焰般血紅,映在他僵硬如石的臉上,他沒有發出哀慟的嚎喊,沒有衝上前去抱住她的屍首,然而他的眼角處,卻隱隱閃動著濕濡的光芒。

    誰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

    「你看看你這是什麼模樣?」皇上擰著兩道灰白的眉,不悅地瞪著玄厲。

    他的四個兒子當中,玄厲的性情是最冷峻剛硬的,但是才不過短短幾天,他竟然就把自己弄成這副頹喪的鬼德行,他若是看不出來這一切是因為喬嫿兒的死,他就枉為人父了!

    玄厲沒有回話,滿是鬍渣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

    自從喬嫿兒被火焚而死的那一天起,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彷彿他的心也在那一天被燃燒成灰,無論辛道甫怎麼好說歹勸的,他依舊無法振作起來。

    這幾天以來,他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對什麼事都無心去做,若不是皇命不可違,只怕他現在還在朱雀宮裡藉酒澆愁。

    看著玄厲頹靡不振的模樣,皇上不禁失望地連連搖頭。

    「你為了區區一個女人,就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朕怎麼可能放心將整片江山交到你手裡?」

    皇上這番話,明顯透露出原本有意將皇位傳給他,若是在以前,玄厲肯定會竭盡所能地爭取,但是現在……他不但提不起半點興致,甚至連一絲欣喜的感覺也沒有。

    他驀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寂寞,就算他真的如願登上了九五之尊,最愛的女人不在他身邊,又有誰能來分享他的榮耀?沒有人!

    那張他從懂事以來便一直嚮往的龍椅,此刻看來竟是如此的沉重而孤寂……

    看著玄厲這副模樣,皇上忍不住火冒三丈。

    「大丈夫的胸襟,怎能只容得下兒女情長?你這樣如何成就得了大業?這幾年來,你都學到哪裡去了?」

    面對父皇的斥責,玄厲只是淡淡地說道:「父皇在多年以前,也曾深愛過死去的鄭貴妃,一定能明瞭那種痛失愛人的感覺。」

    提到已逝的愛人,皇上嚴厲的臉色先是一僵,接著便和緩了下來。

    想到自己曾經深愛過的那個女人,再剛強堅毅的心也在瞬間變得柔軟,不由得懷念起那段美好的時光。

    他悵然地歎口氣,看著兒子的目光中,多了一分體諒與瞭解。

    猶豫了一會兒,皇上終於開口說道:「喬嫿兒沒死。」

    玄厲渾身一震,黑眸迸出激動的光彩,但那一抹光芒很快又再度隱沒。

    在執行火刑的那一天,他從頭到尾都在現場,喬嫿兒有沒有死,他是最清楚不過了。

    除非人死可以復生,否則她是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

    「這件事朕原本是不打算告訴你的,但是你這副頹喪的模樣,朕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玄厲的濃眉愈擰愈緊,雖然皇上說得一副真有其事的樣子,但他依舊是難以相信。

    那一天,她遭受火焚時的痛苦扭動、淒厲叫喊,就如同烙印一般,深刻地印在他的腦海裡,怎麼也抹滅不去。

    無論任何時候,他只要一閉上眼,那殘酷的一幕就會清晰地浮現腦海!

    他這輩子,怕是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永遠也忘不了他是那樣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女人,在面前遭受烈火焚燒而死!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這次他一定會不顧一切的衝上前去,將她從烈焰中拯救出來,但是……現在說什麼都已經太遲了……

    看出他的懷疑,皇上正色地說道:「君無戲言,朕怎麼可能會騙你?」

    在皇上再三的保證下,玄厲的心開始動搖,也開始湧起了一絲希望。

    「可是……這怎麼會呢?」

    「原本朕是真的打算將她處死,可是,就在執行火刑的前一天,茉影突然回宮了。」

    「什麼?」玄厲詫異地愣了愣。

    棠茉影回宮了?她不是自從出宮上香的那一天起,就下落不明瞭?

    事隔這麼久,他本以為棠茉影早已凶多吉少,沒想到她不但活著,還完好的回宮裡去。

    「茉影告訴朕,這一切的意外不關那名侍女的事,所以朕才臨時改變主意,饒了那女人一命。」

    聽著皇上的話,玄厲的心裡仍感到極度的震驚與懷疑。

    「可是,那天……」那天喬嫿兒明明在他的眼前被燒成了一具焦屍!

    他一點也不在乎棠茉影這段期間去了哪裡,不在乎她發生了什麼事,他只在乎喬嫿兒,只在乎她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朕下旨要處死喬嫿兒在前,怎麼能臨時說變就變?所以朕就想了個偷天換日的法子,命人找了一個即將處死的女囚,易容成喬嫿兒的模樣,代替她遭受火焚而死。」

    「易容?」

    玄厲驚愕地瞪大了眼,這才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明明他親眼看見「喬嫿兒」被火燒死了,皇上卻還很肯定地說她沒死,原來那天在眾人面前被活活燒死的,只是一個替身罷了!

    得知喬嫿兒沒死,一陣狂喜湧上玄厲的心頭,原本已被燒成灰燼的心,再度活絡了起來。

    「那……她現在人在沁芳宮裡?」

    看著玄厲急切的模樣,皇上忽然憶起自己當初年少輕狂、為愛癡醉的情景,心情一好,忍不住要逗弄一下他這個兒子。

    「你問的是誰?茉影還是那名恃女?」他故意裝傻地問。

    「當然是嫿兒!」

    「見了她之後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要將她留在身邊,當我的妻!」玄厲毫不猶豫地回答。除了朱雀宮、除了他身邊之外,她哪裡也不能去!

    看出他的認真,皇上眼中的戲謔光芒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雖然她的身份只是一名小小的侍女,但這也不是什麼問題。」他身邊有好幾個嬪妃的出身也並不高。「但是,這樁婚事必須要她親自點頭應允才行。」

    「這不成問題。」玄厲有絕對的把握。

    相對於玄厲的信心十足,皇上的眉心卻是微微地蹙攏起來。

    前些天茉影一回宮,對於她失蹤這段日子的事情絕口不提,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要嫁給玄厲!

    拗不過她的堅決,再加上他原本就有意將她許給四個皇子其中之一,所以那時他倒也沒有反對,可是現在……

    一想到茉影堅決的態度,再想到喬嫿兒對茉影的忠心,這樁婚事,只怕沒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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