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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魔法 第八章 活著的感覺 作者:狐狸
    「我困了。」休斯說。

    狄特點點頭,「我也覺得困,真是場艱苦的戰鬥。」他說,然後慢慢放開約克的手,走到自己的房間。這種乾脆的舉動讓一群人一時愣在那裡。

    「我以為他會說『我不知道盜賊還會困』呢!」休斯大驚小怪地說。

    「你們不覺得他今天太老實了嗎?」麗婭說。

    「他只是累了。」約克判斷。

    「不,我不信你看不出他不對勁兒,我們得問問他發生了什麼,我有不好的感覺。」麗婭說,看著騎士。

    約克回視她幾秒,點點頭,「好吧,我相信你的看法,畢竟你是個優秀的戰士。不過這件事你就別費心了,我會辦好的,晚點兒後我再去問他。」

    「你還可以做點『其它方面的努力』。」麗姬說,朝面色發窘的約克笑笑,回到自己的房間。

    另一間房子裡,法師吹熄蠟燭,在一片黑暗中他像個影子一樣不引人注意。

    他拉開天鵝絨的窗簾,下面一大片雪般的花朵在夜風中搖曳,那個白色的身影依然孤獨地站在花田中,慢慢踱步,像個被夜色迷惑的幽靈。

    過了一會兒,他看到那人慢慢朝一個方向走去,那正是通往死亡洞穴的小路。

    他來到那個粗糙的假山旁邊,走了進去。黑色掩蓋了白色,夜色中的花田又恢復了平靜,狄特在窗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他確定那個年輕人不會再出現了。

    門突然被打開,狄特驚訝地回過頭,約克站在那裡。

    看到對方,兩人同時愣了一下。「我鎖了門。」狄特說。

    「我以為你睡著了。」騎士說。

    「你是怎麼進來的?」

    約克不著聲色地把手中的鐵絲放進袖子裡,對於騎士來說這可不是個好技巧。他嚴肅地看著狄特,「先別說這個,我有重要的事要問你。」

    法師挑挑眉,約克擔心地道,「你今天很奇怪,狄特,該用法術的時候就用法術,不該說話的時候就不說話……」他停下來,對面漆黑的眼睛看得他有點心慌。「真的,他們都這麼說,所以讓我來問問……」他解釋,法師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腕上,約克下意識地想收回手,但他忍住了沒有那麼做,他並不真的想收回來。

    「真是糟糕,看到你就心煩意亂,碰到你就會頭腦不清醒。」狄特說,漆黑的眼睛深深看著面前那個人,「我也知道這是個錯誤,我該糾正,可是……」

    他停了一下,黑暗中,那雙藍眼睛讓他窒息。

    「我不知道你說的錯誤是什麼意思,我希望你有了事可以告訴我。」騎士說,忽略手上的曖昧動作,反正它很小。

    「我說的是一個來自敵方魔法師的攻擊,魅惑類法術有時很致命……」狄特低著頭,手上的溫度讓他無法把話說得很有條理,但至少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於是牢牢閉上嘴巴。

    在他還是個孩子時,父親跟他說「愛情會害死人」,事實證明沒錯,看看我都說了什麼啊,約克要是發現這一切的悸動只是個法術怎麼辦?他也許會殺了我……不,我是殺不死的,特別是這些凡人。那麼我在擔心什麼,他知道真相後……

    會蔑視我?離開我?會感到傷心?狄特避開他的目光,如果有一天真相曝光,為了避免約克產生這樣複雜的情緒,自己先殺了他好了……

    「你在想什麼?」約克問。

    狄克瞪著窗簾上的縫,心想我怎麼著也不能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告訴一個劍士我在考慮要不要殺他啊。可沉默並不總是被視為友好,特別是來自於一個你不瞭解人的沉默,約克的力量猛地大了起來,「看著我!」他有點焦躁地說。

    這時,一聲巨大的聲音像落雷一樣降臨了兩人小小的愛情空間,隔壁響起紅髮女孩的聲音,「真見鬼!這門鎖壞了!」

    然後,又是一聲巨大的「砰!」,脆弱的門板摔在地上,變成一堆破爛的木頭。狄特停了幾秒,喃喃道,「麗婭小姐肯定混有巨人和猴子的血統,上竄下跳都不累的。」

    他轉頭看向約克,「給我一天的時間,我會把一切整理清楚,包括你想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

    約克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我等著。明天我們起程回布藍多,那裡不會有危險,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狄特沉默地看著他離開,他一點睡意也沒有,外面很快就會吵鬧起來,收拾行李和互相吵架什麼的。他感到有些緊張,他從來沒有為解釋這件事緊張過,別人的恐懼和驚訝關他什麼事呢。

    早先的時候,這些聲音也總讓他覺得煩躁,他厭惡了旅行卻更不能容忍和一群傻瓜同行,那種生機勃勃讓他覺得礙眼,只想用死寂抹消掉。可……也許因為,這一刻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還不錯。

    很久以前,他總是渴望冒險,並覺得這樣很不錯的。

    他走出去,想再去吹吹風,感覺和外頭寒意的侵襲。剛到門口,冒失的女孩撞到他身上。「對不起,你的衣服太暗了,站在那裡像施了隱形術。」她毫無誠意地說。

    狄特搖搖頭,示意沒事,然後悄無聲息地走開。麗姬看著他的背影,奇怪地撓撓頭,狄特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可是她有一種感覺:他很開心。

    ◇◆◇

    第二天的天氣很晴朗,白雲像肥羊一樣在天空漫步。

    「我們必須拯救這美麗的小鎮和美味的菌菇。」休斯說,趕著馬車,滿懷激情。

    「是啊,我們必須盡快通知光明教會派人過來,不然費西就完了。」麗啞附和,「對消滅黑暗拯救民眾的事我還是很熱衷的,休斯,你該趕快一點,我等不及去布藍多的中央大道上大採購了!」

    「我盡量,為了那群可憐人。」盜賊感歎。

    他們一大早就決定動身,雖然並不打算為斬妖除魔兩肋插刀,但報個信還是不吝嗇的。再加上上午時費西外的警哨發現一隻離了隊的喪屍,整個小鎮都沸騰了——他們六神無主得有生以來就像被邪惡和動盪遺忘了一樣——冒險者在鄉親們期待的目光下快馬加鞭到光明教會報信,讓他們派出人來掃蕩黑暗魔法。

    然後他們就可以無事一身輕地離開了,就扮演的角色而言,這支隊伍裡沒有人指望去打倒大魔王,那樣只會成為正義的炮灰。

    他們在傍晚時到達了最近的城鎮銀幣城,這裡雖然也有光明教會的觸手,但在魔法設備方面似乎沒有達到「大陸最偉大教會」的一貫水準,竟沒有一個像樣的通訊魔法陣。

    「國王也有窮親戚呢。」盜賊評論,「特別是還在一個沒有任何特產的地方,誰會願意來投資呢?」

    除了法師出奇地沉默,整個會談中他都面無表情地坐在角色喝一杯紅茶,再喝一杯紅茶,直到交談結束,配上那身黑袍還真有點陰森森的感覺。

    大家終於決定暫住銀幣城,由後者派信使去通知光明教會,狄特事不關己地拍拍袍子站起來,吐出第一句話,「請把晚餐送到房間裡來。」然後逕自離去。

    晚上。

    狄特換了件袍子——雖然樣式和顏色都一樣,但好歹表示了重視——表情嚴肅地等約克過來。

    慢慢入夜,他靜默地看著外頭的一片漆黑,那裡有只有他才能看到的黑洞,那是永恆的、無法被填充的黑暗。

    作為一個法師,他習慣於安靜地坐著,這像一個角色要求,他從小就是如此。可是……他握了握拳,感覺手心全是汗水。

    門突然被打開。狄特嚇了一跳,轉頭瞪著那個打斷他難得多愁善感情緒的冒失騎士,這傢伙永遠都不懂規矩——比如進別人的房間前要敲門,和法師說話要用敬語(?)——根本不是他喜歡的類型。

    可是……他詛咒著那不聽使喚快速跳動的心臟,每一次看到他的金髮、直視他的目光他都像發了燒般完全喪失判斷力。他迅速站起來,表情嚴肅地看著約克——這是當他不知所措時的一貫表情,「彷彿在深思熱慮」的絕竅讓他當了很多年合格、至少看上去合格的法師。

    「怎麼了?」騎士乾巴巴地問,黑袍法師臉上的表情很邪惡。

    狄特不發一言,大約過了半分鐘,他的腦袋裡仍是空蕩蕩的,所以他只好說,「你不該不敲門就進來,也許你該出去,敲門,重來一次。」

    約克把門關上,從裡面閂緊。法師不安地看著他的動作,騎士走過來,坦率地直視他,「狄特,你有很多時間可以解釋清楚。」

    他的眼神有一種難得的強硬,好像他可以承擔一切,雖然狄特清楚地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但那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又不會死,他自我安慰。

    「那麼……」騎士躊躇地看著他,「你是個喪屍嗎,狄特?」

    「什麼?」

    「喪屍!」騎士嚴肅地說,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

    「呃……你說喪屍?」狄特詭異地看著他。

    「我,我保證我不介意,你永遠是我的同伴,我只是問問……」

    「我當然不是!」狄特提高聲調。

    約克長長鬆了口氣,「謝天謝地,我就覺得像長得不像,你聞上去有風乾草藥的味道,可是又不太一樣,但是非常舒服,當然,就算你真是喪屍我也不介意,我向光明之神起誓。只是你不是也很好……」

    「雖然我不是喪屍,但我也不能算是人類。」狄特說。

    約克一副不理解的樣子看著他。

    「人類是會死的,這是規則。可我永遠不會死,我會疼、會難過——雖然後來我覺得這些感覺都失去了——但我不會死。第一次見面時,如果你真的把我的頭砍下來,你會看到另一個場面。」他輕聲說,「我的軀體、時間會被打散,你會看到我化為黑煙散去,而我將在黑暗之地重組。」

    「我不明白——」騎士叫道,狄特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放柔聲音,「沒關係,我慢慢解釋,約克。」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自己的手指,一邊說道,「我無法被殺死,僅僅是因為我已經死了。」

    騎士死死盯著他,法師們吐出來的話總是神秘詭異、毫無邏輯,他厭惡這種情況,他喜歡把一切結果都握於手中,他喜歡光明中可以看得到、預見到的東西。可是他無法像對待其它法師一樣粗暴地打斷他,因為坐在那裡的是狄特。即使他一身黑袍,說話可怕又不著邊際。

    「我的時間是停止的,約克,我和你、你的朋友們並不處於同一個時間密度下,而在一個時空均是停擺的位面,你該知道宇宙中只有一個地方時間是停止的。」

    約克張大眼睛,狄特無奈地看著他,他從很多很多年前就這會了這種無奈。

    「那就是神域。」他輕輕說。

    沉默。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狄特?」約克努力扯出一個笑臉,「你在說你是……你是個神嗎?」

    他的笑容難看得要命,聲音那麼輕,像怕大一點就會確認什麼。他第一次看到他那麼害怕的樣子。「不,我只是個守門人。」狄特柔聲說。

    「我不明白!」約克叫道,陡然拔高的音調讓狄特的心臟顫了一下,他沉默下來。

    約剋死死盯著他。他注意到狄特的睫毛很長,他的眼睛很黑,太黑了,彷彿沒有一絲光線可以從中逸出,像來自傳說中太古時的黑洞。當他瞇起眼睛時,有一種讓人無法從中自拔的憂鬱與沉靜。

    這是個和他完全不同世界的人,是個和他同樣性別的人……

    「我們從頭說起,」狄特輕柔的聲音響起,「如你所見,我是個黑袍。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黑袍嗎?」他有些憂鬱地看著騎士,「因為我父親也是個黑袍。」

    約克茫然地看著他,狄特似乎終於找到了重點,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黑袍法師,這是個家族行當,不光我父親,我父親的父親,父親的父親的父親……全都是黑袍,這是一種沉重的壓迫感,至少改變區區一個人類的命運輕而易舉。我一直覺得,像我這種人如果出生在白袍世家,一定會成為一優秀的、受人景仰的大魔法師——」

    他傻笑一下,似乎看到了那該有的光明前景。「你嘛,現在多半就是在歷史書裡看到我啦,什麼水神歷XX年,偉大的魔法師、思想家、哲學家、發明家等等的狄特·約格斯特·費文斯發現了XX魔法的XX用法,這個發現讓大陸的魔法邁入一個新紀元什麼的……」

    他滿懷熱情的繼續下去,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好感。「到時我會是你上課背誦的對象,哪容得你在這裡衝我大喊大叫,沒大沒小,你會滿懷景仰地……」

    「狄特,」約克一字一頓地柔聲說,「你可以說重點了。」

    「我覺得這個很重要,能讓你對我的身份有更加深刻的瞭解。你確定你瞭解嗎?我本來可以是一個和班第爾齊名的大魔法師,狄特·約格斯特·費文斯的大名被載入史冊的那種……」

    「我、知、道、了!」約克說。

    「你確定嗎?」大魔法師不死心地問。

    「我非常確定,」約克說,「狄特·約格斯特·費文斯的偉大貢獻嘛……」他突然停下來,不可置信地瞪著狄特。

    「費文斯……北地最大的邪惡者,黑暗之王、邪惡的引領人,卜林特·費文斯是你什麼人?」他緩緩地說,像是從時間邪惡的殘垣裡擠出來的一樣,中間斷了好幾次。

    我這麼問真蠢,他想,那個傳說中強大的邪惡者已經死了一千三百年了,那是個沉入歷史河底的名字,他代表著一個過去了的恐怖時代,雖然那麼多年後它依然讓光明陣營的人們視為最大的魔頭、讓人恐懼的對手,但他不會和現世有任何關聯!

    「他是我父親。」狄特說。

    約克瞪著他,覺得自己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因為他費力發出好幾個音節都失敗了。也許他始終不太明白那些古怪的關於時間停止的魔法是什麼,但這一刻,他清楚是感到了背脊竄上來的寒意。

    「卜、卜林特·費文斯的……兒子?」他結結巴巴地說,「他,他有兩個兒子,御龍者斯維德·費文斯和死靈之王別格斯……你,你是……你不可能是……那都是歷史人物,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像……歷史上書上畫的人像很難看,你不像任何一個……」

    「我記不太清楚他們長什麼樣了,我離開時,兩個弟弟還未成年。」狄特說。

    「弟、弟弟?」約克說,覺得自己正在荒誕的海洋中游啊游,就是看不到盡頭。

    「我是費文斯家的長子,狄特·費文斯,一個黑袍,」狄特說,漆黑的眼睛微瞇著,他眼中有無盡的虛空,「一個被奉獻於黑暗之神的祭品,延續費文斯家血脈的第一個兒子,最珍貴的祭祀,也是換取父親強大魔力的代價。」

    他站起來,後退兩步,他的腳步一點聲音也沒有,像個幽靈。他張開雙手,讓約克更清楚地看到他。「不管你現在看到的我是什麼樣子,我都確切地經歷過水神歷十年的巨龍之災,看到過巍峨綿延的朝聖之塔,並在二十歲那年被送上祭台,奉獻給黑暗之神。我的父親通過這樣的犧牲得到了我神的信任和寵愛,它給了他很多東西,他夢想的一切。」

    約克覺得嘴唇在發抖,他結結巴巴地繼續道,「可,可你在這裡,狄特,你是活著的……」

    狄特笑起來,「約克,你以為獻祭是什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被用金罐接著鮮血的白羊,被分而食之的牛,被脫光的處女什麼的,反正怎麼打扮都免不了一死。是的,我穿著祭品的白袍,手腳紋上死祭的標誌,躺在沾滿紫黑血痂的祭台上,因為用了藥渾身無力。父親的眼神瘋狂又野蠻,我怕得要死,我拚命懇求他,告訴他我會做個好兒子,不再貪玩和闖禍,我……我可以為他做一切事情!只是別把我丟到黑暗的深淵裡!別讓我成為那殘暴神祇的祭品!直到他用匕首挖出我的心臟——」

    他停下來,表情奇異地回憶著很多年前的事情,彷彿在讀一個怪談。「我才二十歲,約克,剛成年兩年而已,在死亡面前我讀不懂那些深奧的、要獻身與神的道理,我只覺得怕,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遭遇這些,我很迷惑。父親說我的恐懼是愚蠢和無知的,但我不懂,那樣執著的野心和強大的力量對於一個二十歲的學徒來說,太過艱澀了。」

    他低下頭,纖細白皙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胸口,「我的心臟不在我的身體裡頭,約克,我的血液並不真的在流動,所以我總是很冷,因為我的身體裡只有黑暗之神——我的主人——的填充物。」

    他看著約克,後者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做不出反應。他露出一個苦笑,「你覺得可怕嗎,約克?我……我也覺得可怕,到處是血,我的血……我看到父親手裡拿著我的心臟——」

    「別說了!別說了!我不想聽,什麼也不想聽!」約克大叫道。狄特感到心中一疼,可是約克突然抱住他。

    他依然很溫暖,他可以感到他急促的呼吸,像是這個擁抱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感到有些疼痛。

    「沒,沒關係,這都不要緊,」那個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小時候,媽媽總說我身體很暖和,有些太暖和了,她說冬天時就會靠在我旁邊,雖然很不合適,但我一直想著……那些什麼名譽和繼承權之類的有什麼重要,我只要能讓喜歡的人總是溫暖愉快就好了……」

    他咬著唇,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想表達很多東西,那東西塞得他感到心裡滿滿得,都要溢出去,可是他表達不出來。

    「所以,所以……」他不知所措地繼續說下去,「你很冷不要緊,我很暖和,我可以一直抱著你……」

    他熾熱的呼吸掃過他的頭髮,他聽到他呢喃,「一直抱著你……」

    狄特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像抓住一塊浮木,雖然他的手指並不怎麼有力,但他還是緊緊抓住。

    「好的,」他和那個人一樣傻兮兮地重複著,「好的,別放開我……」

    愛情是什麼?恐怕沒什麼人能解釋清楚,就像魔法是什麼,這個也不大好回答。這些都屬於詭異奇妙的事情,並且同樣殺傷力強大。

    「真不能想像我怎麼會曾覺得你討厭。」約克喃喃地說,撫摸著狄特的面孔。他喜歡這張面孔,那漆黑雙眼中的憂鬱和情感如此清晰,這個靈魂站在他身邊,伸手就可以擁抱。

    他回憶起第一次看到他的樣子,那簡直像個幻覺,那是張漠然傲慢的臉,彷彿眼前的一切儘是低等的砂塵,不值一哂。那樣子讓他感到強烈的厭惡,滿懷敵意。

    「也許你現在也是一時糊塗,因為天氣或環境之類的。」狄特有點心虛地說。

    「不,你看上去不一樣了。以前我總覺得你是抓不住的,你視線的焦距從不真的集中在這裡,但……現在不是這樣了,雖然你的遭遇很不可思議,但我第一次覺得你是真實的。」約克說。

    「是嗎,但那以後的事更不可思議。」狄特說,「死後我去了神域,一個黑暗冰冷的地方……他讓我做它的守門人,看守深淵通往人界的黑洞,那裡是永恆的沉寂和死亡。」他打了個寒顫,成百上千年地浮在無止無盡的黑暗之中能讓人發瘋。他不記得自己是誰,也不敢記得自己是誰,因為回憶太過恐怖。

    ——記起自己曾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會讓他發瘋的!

    「後來……我是說五百年前封魔之戰時,有個傢伙——你多半不認識他,一個從沒把名字留傳下來的法師,這世界上總有些人意想不到的傢伙出現——用了一個禁咒——」他比劃,發現說起來那動人心魄的場面讓他有點語無倫次。

    「線?」約克說。

    「對,那個禁咒的名字就叫『線』,你居然記得這麼清楚!」狄特說,約克高興地接受了讚賞,沒說那是因為這魔法名字格外短他才記下的。

    「線可以連通所有的時間和空間,時空的規則在那一條線上被消融殆盡,那傢伙想用這個法術通往光明之域,可是它像一根燒紅的鋼條,連通和傷害了所有的空間,其中就有黑暗之神的『門』,這倒是各界的大事。」

    他為自己熱鬧壯觀的過去歎了口氣,「一時不查,我就落到人界來了。他……他不知道我在這裡,我隨時可以回去繼續我的工作,但那裡很悠閒,很少會有人闖入黑暗之門。」

    然後的這麼多年,他一個人在大陸流浪,他習慣了既不愛、也不恨,不去夢想、也不去追逐的生活,那些都是他親手丟棄的。

    「你……會一直待在這裡對嗎?」騎士問。

    雖然被過近的距離弄得有些昏頭脹腦,但狄特還是遲疑了一下。

    「聽上去很不錯。」他說。對面的人死死盯著他,像看透他的五臟六腑,有著讓人無奈又喜歡的認真。他湊過去吻他的唇,他的金髮纏繞在他的指間,這種顏色其實也不像想像中那麼討厭。

    不管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管那個該死的法術效果結束後一個騎士會多麼讓他心煩,他都不想管了。一千三百年來他什麼也不追求,什麼也不想要,那該死的、漆黑的國度,什麼也沒有,時間停止了,只有永恆的、永恆的一切!

    不死的軀體、無底黑洞把他的靈魂扭曲成和它們一樣死寂和空洞的東西,因為這會讓他感到平靜,讓他不會發瘋。可是當平靜被打破時,撲面而來的卻是難以忍受的空寂。

    「狄特,狄特,我抱著你對嗎,我可以感覺到你,擁有你……」他聽到那人在耳畔的聲音,他已經不再是一個幽靈了。

    他緊緊抱住那個溫暖的軀體,至少這一刻,這種熾熱的溫度——無論是肉體上的還是他留在他心裡的——讓他在一千年後再次真心想去擁有。這是唯一能拯救他脫離地獄的東西。

    很久以後,他大約還是那個冷漠的、什麼也不想要的狄特,黑暗之神的祭品,神域的守門人。那時他會封印這段記憶,因為他很害怕那會讓他以後的生活難以繼續。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現在,他在這裡,溫暖,而且愉快。

    ◇◆◇

    狄特是在凌晨時醒的。太陽還沒有升起,大地籠罩在一片濃稠曖昧的黑色之中,但陽光很快會打破它們,讓一切暴露在光明之下。

    他很佩服自己能夠在這時候醒過來,他覺得渾身酸疼,這也許也是自古以來法師和騎士不聯姻的原因?他不知所謂地想,實在不是同一個重量級的生物。

    他坐起身,順手給旁邊的人施加了一個睡眠魔法,艱難地爬下床,然後整個人跌到了地上。他狼狽地爬起來,像喝醉了般努力站穩。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有名的法師都不結婚。」他喃喃地說,「以及為什麼說情慾是魔法的大敵了……哎喲……」

    他歎了口氣,坐在地上,注意到自己把毯子的一個角帶到了地上,他小心地把它蓋回騎士身上,後者仍在沉睡,不到明天中午他是不會醒過來的,除非被那個吵死人的半獸人女孩從床上掀下來……

    他閉上眼睛,決定拒絕去想天亮後的情況。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打開窗戶,外面是個無月的夜,黑沉沉的天幕壓下來,彷彿要把一切攬入它的大口中。

    他的身體很快會復原,雖然他並不討厭這疼,但那並不真的屬於他。像一直和約克在一起聽上去很好,但是那不是真實。

    那是欺騙。

    他伸出手,他的手臂很纖瘦,在這沉重的黑暗下顯得有些虛假。他的手穿過了空間和時間,它像虛幻的紗一樣在他腕間飄過,沒有任何阻滯,他準確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那片死亡的巢穴、黑暗的中心。

    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男人,彷彿可以感覺到他的熱度。

    「謝謝你。」他說,那個黑色的影子在那虛幻的灰紗中慢慢變得模糊和遙遠,直到消失。

    ◇◆◇

    費西城。地底一千英尺處。

    從沒有人想到過這麼片平靜地域之下會有一個巨大的、近乎可以稱為國度的地方。這裡爬動著無數的死靈,因為領域內一切被死神奪走生命的軀體都不能回歸塵土,而是被納入這個國度的管轄。

    以某個主宰為中心,它們像花瓣一樣無數層地湧開,空間的過度擁擠讓它們憤怒地輾動,這也讓這裡的戾氣越發強大,整個地下國度被這種狂暴和腐臭所充斥。

    滿溢著痛苦與邪惡的空間裡,一個年輕人憑空浮在那裡。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一件信奉光明之神,守護秩序操法者的白袍。他的表情憂鬱而且淡定,雖然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很多很多年,可是看上去仍像個孩子,唇角的線條有些稚氣,從不曾背負過什麼。除了他的眼睛。

    那裡透出太多的時光。即使肉體的時間停止了,靈魂的沙漏卻在一刻不停地轉動。

    周圍的空間有些微的扭曲,一個黑色的身影慢慢浮現了出來,很快結成實體。那也是個年輕的男子,只是漆黑的眼睛裡凝固著同樣亙古的時光。

    對方看到他微有些驚訝,他很久沒有驚詫過了。

    「你是誰?」白袍問,正是那天他們在費西城花園碰到的西貝特。

    「什麼都不是。沒有自己的意志,沒有時間,沒有家人,沒有想要的東西,規則之外的黑暗者。」黑袍的法師輕聲說,一個反重力咒讓他浮在空中,但更像是因為他本身的重量,他像個虛幻的幽靈一般。

    西貝哼了一聲,「原來是黑暗之神的走狗,你來這裡幹嘛?我可不聽牠的號令。」

    「我不介意打架。」狄特冷冷地說,「你以為你是誰,光明之神的僕人?你只是個被神器束縛的靈魂,連走狗也不如的東西。」

    「不,我和你不同,你也許更強,你也許可以殺了我,但我和你是不同的!」對方提高聲音。

    「殺了你?不,你早就死了。」狄特嘲笑道,「你那來自你驕傲的神賜予的生命已經逝去,現在的你只是一束能量,為了尋找、利用、殺戮之類目的而存在,不具備自我,從刀鋒割斷你的咽喉、你把生命奉獻給那東西以後,就不再是具有一個自由意志力的人類了,你是個祭靈,西貝特,別自我陶醉了。」

    「我有想保護的東西!」西貝特說,他猛地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這個死亡的國度,他一直溫和優雅,可這個動作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瘋狂和魄力!

    「牠想要毀滅這個世界,把一切變為不死生物,但是我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我會盡所有的力量阻止,讓這些邪惡的東西只能擠在一小片角落裡嘶吼,會留在這裡陪它們一起腐敗,也不會讓它們傷害到我的家鄉一分一毫!」他大聲說。

    這大概就是過了這麼多年它才具備這樣的規模、並讓自己感覺到它存在的原因,狄特想,他一百年前就該回到黑暗之地的,因為這東西才拖到現在。他低下頭,看到那龐大不死軍團中心的東西——那裡是一朵黑色的花。它的每一片花瓣都是冥界凝結了億萬年的屍氣,說不出的邪惡,說不出的純粹——「死亡國度」,黑暗之神的神器之一,現在我找到你了,他想,我會把你帶回你該待的、那個黑暗邪惡的地方,而不是有陽光和生命的人間。

    「我和你不同,黑袍者,是你切斷自己的喉嚨獻祭與你的神的嗎!?」那個白袍大叫,「得到的像你想像中一樣好嗎!?你得到了與天地同在的強大力量,為此你奉獻出自己的靈魂!我不同,我姓瓦爾,我的姓氏守護了這個城市很久很久,我選擇了代表光明和守序的白袍,與我的家族和故鄉同在!直到那些邪惡的混蛋……割斷我的喉嚨,把我的血灑在黑暗的神器上!它永遠地束縛住了我,但我絕不是它的奴僕,我即使死了也會保護我的家鄉、和愛它!我和你不一樣,你只是個無愛無恨、隨波逐流的沒有靈魂的玩偶——」

    「我不想聽你的悲情史,這毫無意義。」狄特冷冷地說,他張開雙臂,那姿勢看上去殺氣騰騰,冰冷的咒語從他唇中吐出,「一切都是您的奴隸,一切均不可逃離,一切化為無形粉塵!世間再無擾人之形,吞噬一切附著於您者,崩毀解構——」

    腳下無邊無際的不死生物同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喀啦聲,骨頭片片碎裂,每根頭髮都化為了可怕重量的巨劍,大地的重力瘋狂吞噬著一切它之上的東西!

    整個地下國度陷入一片鬼哭狼嚎絲之中,卻毫不能逆轉恐怖的禁咒,黑暗中那看不見的遙遠彼方傳來不容置疑的一波波碎裂聲,像一個約定好了的末日,無際湧動的軀體轉眼碎成齏粉,骨頭們湧動著被吸入地下,把這裡變成一片無盡翻騰的、骨骸的海!

    西貝特大笑起來,「漂亮的『地獄之口』!我很久沒這麼過癮的感覺了,摧毀乾淨你黑暗的夥伴們吧,邪惡的僕人,拿你要的東西給你的主子,它不該出現在我的家鄉,一個平靜溫暖的地方——」

    腳下那黑色的巨花突然形體暴漲,禁咒強大的力量讓它感到了危險,它瘋狂地向整個地底國度擴張開去,尋找那威脅它存在的東西,無數漆黑的花瓣層層伸展開來,死亡和虛無攫奪所有的空間,死亡之花剎那間已盛放。

    狄特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落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腳下一輕,反重力咒消失了,因為地面不見了,他陷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它死寂而冰冷,倒是和他的本質有些相近。

    他感到一陣恍惚,你說的不對,西貝特,他想,我有想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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