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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雲吟 第九章 作者:杜默雨
    柳樹青青,溪水潺潺,冬日腳步尚未來到這個小村子;晴空蔚藍,日頭高掛,曬紅了在屋前嬉戲的孩童笑臉。

    「姐姐姐姐姐……」兩歲的好兒彎著小肥腿,興奮地亂跑。

    「不讓好兒追到。」幾個小姑娘東躲西竄,故意緩下腳步,等好兒跑近了,又笑著跑開。

    「哥哥哥哥哥……」好兒笑呵呵地轉了個方向。

    「嘿!追不到!好兒抓不到!」兩個五歲的雙生哥哥像兩隻蟬兒,飛撲到庭前大樹,手腳並用爬了起來。

    「抓哥哥!」好兒一蹦一跳,努力伸長胖嘟嘟的小手,卻是怎樣也構不著哥哥們,乾脆抱住大樹,拿手腳猛蹭樹幹,想學哥哥當蟬兒。

    「好兒,八姐姐幫你。」十歲的瓶兒跑過來,抱起好兒,將他舉得高高的。

    「啊哈!」抓到了!好兒小手掌一拍,摸到了哥哥的腳。

    「哇!八姐姐,你不能這樣啦!——小哥哥滑下樹幹,大聲抗議。「你們每次都幫好兒抓鬼。左兒,我們不要跟她們好了。」

    「好兒,你是男生,過來。」左兒拉來好兒,三個小男娃手牽手站在一起。「我們是同一國的,不可以跟女生好喔。」

    「好兒,你瞧這是什麼?」六姐姐葉兒從門邊小凳拿來一隻圓滾滾的小玩意兒,搖了搖,肚子裡頭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虎虎虎……」好兒笑咧了小嘴,立刻倒戈,跑到姐姐們那邊去,抱住那只用布縫製的黃黑條紋相間的小老虎。

    「啊!」左兒右兒互看一眼,他們個頭雖小,卻是不能示弱,為了維護男生的尊嚴,他們必須……「衝啊!」

    「搔你的癢!」四個姐姐左右開弓,包抄兩個小男娃,八隻手往他們的胳肢窩搔去,笑嘻嘻地道:「看左兒右兒還不乖乖聽姐姐的話!」

    「哇呵哈!」左兒右兒不戰而敗,在姐姐們的懷裡笑得打滾。

    「呵呵!」好兒見狀,也拿小指頭搔著小老虎,一見到屋子裡走出一個更大的姑娘,立刻搖著小老虎,咚咚地跑了過去。「五姐姐!」

    「還在玩呀,準備吃飯了。」星兒抱起好兒,及時將小老虎從他的小嘴裡救了下來,笑道:「別咬壞老虎耳朵了,那可是大姐幫你縫的耶,找不到這樣的布了……咦!那是誰?」

    一個陌生姑娘站在小徑邊,簡單的藍棉衣裙,背著一個大包袱,地上放著兩只用紅繩編結牢固的罈子,還有幾塊像是布匹的油布包裹。

    「大姐姐,你找誰?」她抱著好兒過去詢問,莫不是迷路了?

    少小離家老大回呀。

    柳依依熱淚盈眶,望著日思夜想的家鄉景物,看到新蓋的屋宅,見到弟妹活潑玩耍,她的心在激盪,久久無法平抑。

    她找誰?回到了故鄉,為的就是找回自己啊。

    千山萬水,終於回家了!

    「你是星兒?」她哽咽地問道。

    「是啊,你怎知道我的名字?」十三歲的星兒驚訝極了,這個大姑娘跟她們一樣有著蜜色的肌膚,圓圓的大眼睛,粗黑的髮辮,還有跟二姐三姐四姐很像的小嘴兒,難道是爹娘一直盼著的——

    「你是溝兒大姐?!」

    柳依依淚水奪眶而出,點了點頭。

    「大姐回來了!」星兒趕忙放下好兒,朝後頭激動地大叫道:「別玩了,大姐回來了!」

    「大姐回來了?!」六個孩子吃驚地跑了過來。

    「大姐姐!虎虎虎!喜歡!」小好兒舉起小老虎,笑呵呵地給她看咬得松壞了的老虎耳朵。

    「好兒!」柳依依蹲了下來,流淚抱住好兒肉肉的小身子。

    「打從好兒長了牙,就喜歡咬著這隻小老虎,晚上還要抱著睡覺。」星兒也不禁掉了眼淚。「大姐,我都忘了你的樣子了」

    「星兒那年才七歲,最愛牽著我的衣角,跟在我旁邊,現在長大了,會燒飯了。」柳依依含淚微笑,摸摸星兒圓潤的臉頰。

    「大姐!」四個女孩兒一齊喊道。

    「讓我看看。」柳依依站起身,一個個瞧了過去,憑著記憶,一一念道:「你是葉兒、稻兒、瓶兒、桂兒,你們還認得我?」

    稻兒用力點頭。「爹娘天天在飯桌擺上一雙大姐的筷子,說大姐在外頭辛苦幹活兒,讓我們過好日子,不能忘了大姐喔。」

    「溝兒!」柳條偕同妻子從打穀場回來,驚喜地看著那個亭亭玉立的人兒,忙搖著身邊的人。「孩兒的娘,溝兒回來了!」

    「是溝兒?!」柳大娘睜大了眼睛,頓時紅了眼眶。

    柳依依乍見爹娘,再也止不住淚水。六年不見,娘的頭髮灰了,眼角有皺紋了,而在娘的眼裡,她的女兒是否也變得蒼老了?

    「爹,娘。」她顫聲喊了出來。

    「溝兒長得這麼大了!」柳大娘拉著大女兒的手,巴巴地瞧著她。「比娘還高了,你出去的時候還只是稻兒這麼大呀,嗚嗚,長大了……」

    「娘,我好想你。」柳依依跪倒娘親腳邊,放聲大哭。

    好想家!好想娘!好想家鄉的一切!縱使宜城是個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也比不上家鄉的青山綠水啊。

    由懵懂而成長,由無知而看盡人生,由天真而情竇初開,宜城帶給她歡笑歲月,卻也留下更多的悲愁,不堪回首。

    再多、再深、再痛的傷害,全在娘親溫柔的撫慰裡,得到了安歇。

    「溝兒,起來呀。」柳大娘淚流滿面,輕拍女兒的背部。

    「娘,娘,嗚嗚……」柳依依只是號啕大哭。

    「溝兒,我的乖女兒啊,嗚嗚……變得這麼漂亮了。」

    「溝兒瘦了。」柳條感傷地看著女兒。年初見面時,仍是一張圓潤歡喜的臉蛋,怎地現在清瘦得像支竹竿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溝兒,娘盼著你呀。」柳大娘扶起了她,流淚道:「本想過了端午,你就回來了,後來聽說侯家老爺出了事,娘好生擔心你……」

    「爹,娘,是我不好,我想回來的,我早該回來的……」

    「回來就好。」柳條抹抹眼睛。「葉兒、稻兒,你們快去茶水鋪喊盤兒、鹿兒、柴兒、土坎回來。嗚,我們一家終於團圓了。」

    星兒忙拿袖子抹淚,開心地笑道:「我再去洗米燒菜,做出一頓大大的團圓飯。」

    「大姐好愛哭喔。」左兒蹲在地上,好奇地敲敲大姐帶回來的大罈子,那兒從封口邊緣透出了濃濃的麻油香味。

    「會不會被人欺負了?」右兒不解地看著哭得好不傷心的陌生大姐。「爹說,我們是家裡的大男人,要保護姐姐耶。」

    「喔,右兒我知道了,我們又多了一個姐姐要保護了。」

    「保護大姊姊!」好兒抱著小老虎,笑呵呵地擠到兩個哥哥中間。

    「好兒也要保護哥哥喔。」這個家好像都要由小的保護大的耶。

    「呵呵!」好兒笑得好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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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嚴寒,空蕩蕩的睡房冷清得令人直打寒顫。

    「少爺……」

    「出去。」侯觀雲躺在床上,開口就趕人。

    「少爺,外頭程實油坊的江掌櫃找您。」丫鬟趕緊稟告,免得他又要摔枕頭被子。「您要見他嗎?還是我去回了他?」

    「哦?」江四哥來找他?侯觀雲抹抹臉,抓著床柱坐了起來。「你請他等等,我這就去。」

    丫鬟快步離去了,他卻還是攤坐在床上,毫無起床的力氣。

    與其說沒力氣起床,不如說他不想起床,只想賴在床上醉生夢死。

    起來又如何?外頭有三舅撐著呢,他只要在家當個少爺就好,當有需要時,再以侯家主子的身份出面。當然嘍,他完全不必去折衝樽俎、調和鼎鼐,自有長袖善舞的三舅幫他打理得好好的。

    可他不懂,為什麼今年的秋收稻穀老往三舅的穀倉送呢?

    咚!他又倒了下去,頭一沾枕,備覺昏沉,恍恍惚惚陷入了夢鄉。

    待他悠悠醒轉,心頭突地一驚,猛然跳起,江四哥還在等他呀!

    「哎啊,頭髮好亂,依依……」他的手抓在頭上,心情陡然一沉。

    依依不在了。

    他像個遊魂似地起身,緩緩踱過幽暗黑冷的睡房。

    依依何在?幽冥永隔?抑或遠在他鄉?有誰能給他一個答案?

    他去衙門查過,那屍體的特徵根本不像依依,可仵作告訴他,人溺死了都是一個腫脹模樣;他不信,跑去亂葬崗掘屍體,屍體雖爛,但骨架那麼大,絕對不是嬌小可愛的依依。

    想找依依,竟是不知道她住哪裡。多年朝夕相處,他聽她說過不少家鄉事,卻是從來沒問過她家住何處;他又問老李管家,這個只知跟他拿錢花用的無能管家竟推說,從來就沒為丫鬟家僕造冊登記。

    他打算親自去找,三舅卻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刻意帶他離開宜城,一個城一個鎮地巡視他的侯家家業,馬不停蹄,日夜不歇。三舅看他看得很緊,他甚至沒有空檔托人去找依依。

    送往迎來,紙醉金迷,眼裡除了錢,什麼都不重要——他開始過上從前他所排斥厭惡的日子;他不能拒絕,更不能走開,只因他是侯家的當家主子,他得維持家業,侯家絕不能在他的手裡敗落。

    找回依依又怎樣?難道讓她眼睜睜看著他迎娶鳳姝嗎?

    寒風吹來,他猛地打了個哆嗦,這才發現已經走到院子了。

    冬寒蕭索,枯葉滿地,無人打掃,隨風亂滾,滿滿地堆積在牆邊。

    沒有陽光照耀,黯淡的水晶巨石邊,站著一個神態沉穩的挺拔男子,似乎正在打量這顆難得一見的奇石,見到他來,忙道:「侯公子,打擾你休息了。」

    「江四哥不要客氣。抱歉,是我睡遲了。」

    兩人好久沒見面了,上回見面是初夏時在衙門;案件定奪後,從此程實油坊否極泰來,侯家卻是由盛而衰,此時見面,恍若隔世。

    「我本來在大廳等著,」江照影略帶歉意地道:「後來久候不至,就擅自往這邊走來了。」

    「這兒是江四哥以前的住家,你熟門熟路的,儘管看。」侯觀雲勉強扯出笑容。「這回你總算看到這塊大水晶石了吧,再不看就來不及了,我已經找到師傅,過兩天就要切——」他的話頭哽住,眼眶瞬間便紅了。

    這是依依的主意啊。

    到底有誰可以告訴他依依在哪裡?他能不能有勇氣跑去尋找依依?否則再待在這個處處有她影子的院子裡,他簡直快要發瘋了。

    心頭緊緊揪扯著,他情不自禁地撫上冰涼的水晶石,閉眼重歎。

    江照影靜靜地看他,讓那聲重歎沉緩地消逝在寒風中。

    「江四哥,抱歉。」侯觀雲如夢初醒,再度道歉,抹了抹臉,客套地招呼道:「屋子裡頭坐吧。不知江四哥今天來有什麼事?」

    「聽說侯公子要賣這宅子?」

    「呃……不賣了……」整間大宅子又往他頭頂壓了下來,他聲音變得沉滯。「江四哥你想買回去?」畢竟這才是真正的江家祖產。

    「不,是二哥要買。」

    「二哥?啊!是程二爺。他為什麼要買?」侯觀雲猛然記起,既然喜兒已經和江照影成親,喜兒的二哥程耀祖當然是江四哥的二哥了。

    江照影解釋道:「油坊的夥計一個個成了家,有了孩子,還有的從鄉下接來家人,二哥想為他們蓋房子,我們只需北邊一部分地就行了。」

    「我不能賣……」進了屋子,侯觀雲只能重述這個答案。

    「我瞭解了,我只是過來詢問一下情形。」江照影一見到屋中的擺設,平靜的眼神有了一絲波瀾。「我可以看看你的屋子嗎?」

    「可以可以。」侯觀雲善盡主人的職責,走在前面引路。「過來書房這邊瞧瞧吧,你的書都還在,想要就搬回去。呵!反正我以前只知道玩,沒空看,將來還要忙,更沒空看。」

    江照影淡淡一笑,目光緩緩地看過書房裡的一景一物。

    整間大宅子經過大肆改修,處處富麗堂皇,早已不復昔日江家的書卷氣氛,唯獨這間屋子仍保有過去熟悉的原貌。

    這兒,有他年少放蕩不羈的歲月,有他新婚燕爾的歡笑甜蜜,更有日復一口的爭吵怨懟,伴著孩兒的啼哭聲——

    一隻博浪鼓躺在書架上,他的記憶瞬間如浪湧至。當他和琬玉大聲爭執時,小娃娃放聲大哭,奶娘趕緊搖著博浪鼓進來,一邊搖著,一邊匆匆地抱慶兒出去,然後他繼續怒聲辯解他的放浪行徑……

    「這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拿起博浪鼓,咚咚搖了兩下。

    「果然是你兒子的。江四哥,你就拿回去吧。」

    「還是留著吧。」江照影將博浪鼓放回原處,方才乍起的波瀾很快便回歸沉靜,淡然笑道:「過去的事就留在這裡。慶兒現在有一個很好的爹,喜兒也有孕了,這樣的日子,很好。」

    很好。侯觀雲恍惚地看著那張成熟穩重的臉孔。

    眼眸深邃,幽靜如潭,平靜無波,即便歷經苦難傷痛,卻已然不見痕跡,仿若讓風給吹得不見蹤影了。

    曾經跟他一樣是富貴少爺的江四哥,在二十歲的年紀就遭遇家變,接著整整在外頭流浪了八年,然後再像個乞丐似地回到宜城,又歷經兩年的磨難,如今終於安定下來,安穩地當個小油坊的掌櫃。

    是怎樣的心境,可以讓一個人坦然面對從擁有到失去、從尊貴到卑微、從雲端重重地摔落谷底呢?

    他好想知道。

    「江四哥,我問你,當你什麼都沒有了的時候,你怎麼辦?」

    「聽天由命。」

    「可是,你沒了錢財、沒了宅子、沒了妻兒,你不害怕嗎?不會不知何去何從嗎?」他激切地問著。

    「是的,當我什麼都沒了,我會怕。我以為老天已經棄我而去了,可是當我一次又一次死去活來時,我知道,老天還想留著我,雖然我不知道祂為什麼要留著我,但現在我明白了。」

    「在那個當兒,你什麼都沒了呀。」

    「我有手腳,還有腦袋,我並不是什麼都沒了。」江照影聽出了他一再重複問話的端倪。「你已經救回令尊,也沒被抄家,你在擔心什麼?」

    「侯家信譽掃地,寅吃卯糧,隨時都有破產敗家的危險。」

    「外面都在說,你家的舅老爺已經在幫忙了。」

    「他是在幫忙沒錯……」侯觀雲頓時又覺得喘不過氣來。依依不在,他再不找個人傾吐,他懷疑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江四哥,我完了,我又走回我爹的老路子了。我不願意,可我不得不跟著三舅這樣做。我不能敗家,我得擔起侯家的一切,這擔子好重好重,重到我擔當不起……呵,你可以笑我不能吃苦,但我就是不想出賣自己的靈魂,甚至因此不能娶我喜愛的姑娘。我不願意,實在不願意啊!」

    「你喜愛的姑娘?」

    「不是喜兒!」侯觀雲慌忙地道:「江四哥,你千萬不要誤會!」

    「我沒有誤會。我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江照影注視他,神情嚴肅。「我來這裡,原本還要告知另一件事,沒想到跟你搭到一塊了。」

    「另一件事?」

    「兩個月前,一個姑娘夜裡來油坊買油,在門前暈倒了。」

    「什麼?!」侯觀雲的心在狂跳。

    「她暈倒的原因是癸水血崩,大夫說是喝了打眙藥,但她並沒有身孕,她是被迫喝下的;另外,她身上有很嚴重的鞭傷,動手的人十分狠毒,每一鞭都打在姑娘家胸口和肚子皮肉最脆弱的地方。喜兒看了,一直掉淚;小梨氣得說要去告官,卻讓那位姑娘阻止了。」

    「她……老天……該不會……」侯觀雲兩眼發直,雙腿發軟。「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我認得她。有一回在山水茶館裡,她帶了她的家人過來吃飯……」

    「依依!」侯觀雲一跤跪倒,心痛如絞,淚水奪眶而出。

    「依依?我認出她是你的丫鬢,她這才說她叫溝兒,但她始終不願意說出受傷的原因,更不願我們去告官或找侯家。她說是她不好,跟侯家無關,不想將事情鬧大。喜兒為了保護她,也沒敢向外人透露收留了她。」

    事實像一道又一道的狠鞭,毫不留情地往侯觀雲的心臟鞭笞下來,痛得他無法呼吸,全身血肉好似被野獸撕咬,也跟著劇痛起來了。

    好痛!依依所受的苦楚更甚於他干萬倍啊!天啊!他果然是個蒙昧無知的大少爺,家裡發生了這麼一樁大事,他竟然被蒙在鼓裡渾然不知,他還算是這家的主子嗎!

    是誰下的手,不言自明。他好恨!好怨!好氣!他死命地握緊拳頭,恨不能立刻揪住那個狠心腸的惡人,一拳打死他!

    「她養傷期間,心事重重,不太說話。喜兒照料她,常見她默默掉淚。」江照影若有所悟地道:「我本來想鄭重告訴你,請你善待家中僕婢,卻沒想到……原來還有另外一層原因。」

    「她在哪裡?!」侯觀雲倏匆跳起,焦急問道。

    「她養好了傷,我叫阿推送她回家了。」

    「她住在什麼地方?!我去找她!」

    「你既不能娶她,又為什麼要找她?」

    「我——」

    就是因為不能娶她,他才遲遲沒敢去找她,然而事到如今,他再也不能忽視自己的感情了。

    他掉下了眼淚,無助地道:「江四哥,我該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呀?!為了維護家業,我必須娶我三舅的女兒,可我愛的是依依啊,我不能沒有依依,我要找她回來,娶她為妻……」

    「你不能沒有她,可她卻為你遭受傷害,你只是因為歉疚而娶她嗎?還是想再讓她受到更多的傷害?」江照影質問道。

    「我是真心誠意愛她,絕不讓她再受到傷害!」侯觀雲激動地道。

    「你娶她,就會失去你三舅的援助。你願意為她放棄你口口聲聲不能放開的家業嗎?」江照影語氣平穩,卻是一針見血地直指問題所在。

    「我願意!」

    話一出口,侯觀雲心中大石頓時落了地,肩頭驟然一輕,始終混沌不明的思緒也豁然開朗了。

    因為一直做著違心之事,所以,他不開心。但情勢所逼,他不得不做,也就越往牛角尖鑽去,欺騙著自己,也連累了依依。

    如果他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就應該拿出勇氣,拚死保護心所喜愛的女人,再憑著自己的本事擔當家業,不必依賴別人扶持他,更不能做那雞鳴狗盜、晚上睡不著覺的虧心事。

    俯仰無愧於心,他對得起列祖列宗,他還有什麼好擔憂的!

    窗外綠竹青翠,葉葉茂盛,十年如昔,江照影看得出了神,悠緩地道:「也許外人看來,江家是敗亡了。可怎麼會呢?我重新供奉起江家的祖先牌位,我還活著,將來也有子孫延續下去,沒什麼敗不敗家的道理。」

    侯觀雲亦望向窗外的院子,極目遠處院落更高的閃亮琉金屋瓦。

    家,不是大宅子,不是大事業,更不是虛空無謂的門當戶對;家,是守著心愛的女子,生下一窩孩子,代代開花結果,瓜瓞綿綿。

    就算什麼都沒了,只要人還在,他有手有腳,也有一顆還不算糟糕的腦袋,江四哥那麼艱苦的歲月都熬過來了,他這一丁點小苦難算什麼。

    「嗚,江四哥,破產又如何?錢再賺就有了……嗚,再怎麼不濟,我還有幾塊田地,自己下田種稻子總成了吧……」

    他種田,依依會幫他種蘿蔔——思及過往,他忍不住哭了。他才二十二歲,年紀小嘛,在穩重如兄長的江四哥面前,沒什麼好害臊的。

    江照影平靜地看他,溫言道:「觀雲,我和喜兒是你的朋友,若有什麼困難,你可以過來找我們。但你放心,我不會要你去搾油就是了。」

    「呵呵!」侯觀雲破涕為笑。「沒想到江四哥也會講笑話,我倒是很適合站在門口招呼客人,跟婆婆媽媽們扯淡……嗚嗚!」他哭得更大聲了,乾脆趴到桌面上哭道:「江四哥,我對不起你!我爹這樣害你,差點害你丟了性命,我沒臉上門向你和喜兒道歉,嗚,我、我……」

    「別記在心上,我都忘了。」

    「嗚哇!」

    江照影拿手掌用力拍拍他的肩頭,無言地說出男人之間的言語。

    他不會叫他不哭,男人也有眼淚,往肚裡吞太難受,不如有人分擔,痛哭一場,雨過天青之後,又是新的開始。

    沒什麼難關過不去。他想到在家裡等著他的妻子,眼底不覺流露出一抹柔意;同樣地,他也體會得到,溝兒之於觀雲的重要性,應該就是那位可以相伴扶持、度過難關的體己人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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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鬧的大街上,路人佇足,一個個瞧著裡頭的俊美公子。

    哇!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燦若明星的眼,清亮純真的笑,神采俊逸,舉止優雅,只是講起話來好像帶點……傻氣?!

    「許爺你瞧,這鋪子朝著大街,又是中段位置,人來人往都會經過,門面又寬……」侯觀雲口沬橫飛地道:「你開的是什麼?對了,衣鋪子,這兒大可攤上七、八件衫子,還怕人家不拉著脖子慢慢瞧嗎?」

    「可這門面黑烏烏的,還讓官府貼過封條,晦氣太重了。」嫌棄是買賣殺價的第一要領啊。

    「這哪有問題!你願意承租的話,我幫你換門面,請道士過來做場法事去掉晦氣;你要能買下來,那更好。你大不了拆掉重蓋,我算你便宜些。」侯觀雲打開折扇,愉快地搖著。

    「嗯……」許爺故作沉思,吊胃口是殺價的第二步。

    「許爺你還要想啊?我後頭還約著趙爺、錢爺、孫爺……哎呀,十隻指頭數不完了,看來這價格是會越抬越高……」

    「觀雲!你在做什麼?!」門外傳來威嚴的憤怒聲音。

    果然趕來了。侯觀雲心有準備,他今日直搗黃龍,來到三舅老家所在的大城,為的就是一鼓作氣解決所有的糾葛。

    他啪地收起折扇,轉身打揖笑道:「三舅,我正帶買家看屋子。」

    「這是你爹打下的店面,怎能隨便賣掉?!」葛政安斥責道。

    「不好了,我三舅不讓我賣呢。」侯觀雲忙將詫異的客人請到一邊去。「許爺,你這邊坐坐,我得先跟我三舅商量商量。」

    「觀雲,你這是什麼吊兒郎當的德行!」葛政安十分不高興,這個甥兒怎又變回以前的死性子!「你現在是當家主子,放穩重點。」

    「是,我當家了,我很穩重的在處理我家的財產。」

    「你該不會忘了你已經將黃河以北的產業轉給我了吧?」

    「有嗎?我有這麼說嗎?」侯觀雲轉頭問身邊臨時找來的八位隨從。「你們有聽我說過嗎?」

    烏合之眾的八卦陣一陣搖頭。

    「觀雲,你在搞什麼?!你親口答應的,三舅還沒教你行商的基本道理,那就是重承諾,你必須言而有信——」

    「三舅,我們沒打契約吧?我記得所有的房屋地契都還是我爹和我的名字呀,要不,我回頭翻出來給你瞧瞧?」

    「你!」葛政安意識到這小子正在裝瘋賣傻,冷眼道:「好。若你不想將這些產業轉給我,那你就得賠我和你爹生意往來的鉅額損失。」

    「三舅和我爹的生意往來?嚇!我爹的密帳上都有記載耶,不就是打點哪個知府征了人家的良田,還有偷採官府的煤呀鐵的……」

    「住口!」葛政安臉色鐵青。

    「三舅,你要我賠你,我實在賠不出來,全讓薛大人收回去了,難道還要我向他追回來不成?」侯觀雲猛一拍手,笑道:「不然這樣好了,三舅你再借我一萬兩,我請他……」

    「你有完沒完!」葛政安立刻阻止他再說下去,冷冷地道:「我有幾筆買賣,因為你爹出事,賠慘了。」

    「是、是。我都算好了。」侯觀雲掏出幾張銀票,笑咪咪地雙手恭敬奉上。「幾筆小生意,連本帶利一共賠給三舅八百兩的成本銀子。還有,這邊是您代墊的三千兩徭役銀子;另外這一萬兩,呵,我就不說啦。」

    葛政安心知肚明,這小子有備而來,不能再當他是糊塗大少爺。

    他並不去接銀票,而是擰出笑容道:「觀雲啊,你在跟三舅客氣什麼?快將銀票拿回去還人家吧。」

    「不能還了。」侯觀雲苦著臉,拿指頭彈了彈銀票。「這都是跟人家銀貨兩訖的。三舅,你不是說要重承諾,言而有信嗎?」

    「你賣掉了大宅子?!」葛政安再也撐不住笑臉。

    「嘿,三舅,你放心,我沒賣掉全部。北邊一塊賣給了程二爺,南邊鄰街的一面打掉圍牆,蓋成十幾間鋪子,正好和宜城大街成了丁字型的要道,等店面開張了,熱鬧可期。可我是沒那個能耐掌管啦,也全交給了幫我出主意的程二爺去負責招商。」

    「程耀祖?!」葛政安臉色越來越難看。「一個離家三十年的敗家老頭子能掌管什麼鋪子?!觀雲,你被他騙了!」

    「不會啊。他離家三十年可沒閒著,這邊跑跑,那邊看看,做起了販馬的營生,東西南北大漠關外都去過了,認識的人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做起生意的本領可是一等一的厲害呢。」侯觀雲拿扇柄搔搔頭,露出令人目眩的俊美笑容,傻呼呼地道:「我請他出來幫忙,他好像不太高興,說我打擾他清靜的生活了。」

    葛政安忍著氣看他搬演完畢,以最冷的語氣道:「你擅做主張,賣掉宅子,你娘知道嗎?」

    「她不知道。我爹過去在外頭忙什麼,她也不知道。不過,三舅你儘管放心,我心裡想著白花花的銀子,也懂得孝順爹娘,他們住的院子和幾個主要的院落屋子,我可是不敢亂賣的。」

    「你好大膽!」葛政安罵道:「你寧可做一個受人唾棄的敗家子,也不願意三舅幫你的忙嗎?!」

    「三舅,我記得你姓葛,為什麼你會這麼在意我這個姓侯的敗不敗家呢?」侯觀雲輕輕搖起了折扇,神態悠閒極了。

    「你要我說多少遍!我是幫你!你太年輕,不明事理,侯家產業一不小心就被你玩完了!」

    「三舅這麼熱心幫我,我才怕侯家提早被你玩完了呢。」

    「你胡說什麼?!」

    「本來就是嘛。我爹娘向來善待下人,可你卻硬要我娶一個會毒打無辜丫鬟的嬌蠻大小姐,這就敗壞侯家門風了。」

    「觀雲表哥!」葛鳳姝早就來了,一聽到他的話,立刻驚惶地跑出來,欲哭不哭地扯著他的袖子道:「不是我,是爹……」

    「是的,是你爹,我的三舅。」侯觀雲的目光從葛鳳姝轉到了葛政安,再移向裡裡外外擠滿看熱鬧的人群,淡漠的表情很快轉為明朗俊笑。「各位鄉親抱歉,這鋪子打烊了,不做生意了。哎唷!許爺,差點忘了你,待我處理好家務事後,立刻登門拜訪,咱們再來好好談價錢。」

    「你可別先約了別人。」

    「許爺放心,你都聽到了嘛,我正在學做商人,一定會重承諾的。」

    關起店門,趕走冒牌的八卦陣和不相干的夥計,侯觀雲合起折扇,收起笑臉,以最正經、最嚴肅、最不容妥協的表情面對眼前的長輩。

    「三舅,我跟你明說了。你要的銀子,我全給你,但我不會將我侯家一分一毫的產業交付給你。」

    「忘恩負義!」葛政安氣憤大吼。

    「觀雲不敢忘恩。」侯觀雲跪了下來,向葛政安磕下一個響頭。「在侯家最危急的時候,是三舅慷慨解囊,才得以及時挽回我爹一條性命,觀雲在此叩謝三舅大恩。」

    「哼。」

    侯觀雲不卑不亢地站起身,拉整了衣袍,將銀票放在桌上,又道:「我很感謝三舅的幫忙,但我覺得奇怪呢,就以這間鋪子來說吧,我爹明明是拿來賣古玩,可古玩不見了,三舅倒做起自家的珍珠生意來了。」

    「都說侯家名聲壞了,我幫你改換招牌,重新打理營生。」

    「那好歹給我看帳簿。你處理掉的古玩哪裡去了?這珍珠生意咱甥舅是要如何分帳?還有這鋪面成本如何計算?而且所有侯家的生意,全讓三舅接管,再交給幾位表兄弟打理,我只是當個名義上的老闆……嚇!」侯觀雲露出驚嚇的表情。「我怕以後拿不回來了。」

    「你娶了鳳姝,將來還不是你的!」

    「是啊,既然是交給岳丈,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嘛,這錢財滾滾,全滾到你葛家去了,萬一有什麼閃失,倒霉的卻是掛名的大老闆我啊。」

    「觀雲表哥,你不要這麼說。」葛鳳姝哭喪著臉,急道:「爹幫我們打點一切,我們的日子也好過,你照樣可以上茶館聽說書……」

    「沒錯。我照樣是個安樂少爺,就像以前一樣成天玩耍不管事;接著你爹便一步步操弄我這個傀儡,連宜城這邊的祖產啦大宅子啊也一併吞下了,然後你葛家好大的勢力,興旺得都快燒起來嘍。」

    「這有什麼不好?侯家也沒損失啊。」

    「鳳姝,我問你,你為什麼想嫁我?」

    「我?」葛鳳妹呆住了,畏怯地縮到父親身邊,不敢正視那張英俊如昔、卻是翻臉像翻書的好看臉孔。

    「是因為我這張臉皮嗎?還是因為從小你爹就教導你,不能輸給其他表姐妹,一定要嫁給觀雲表哥,你就非嫁我不可了?」

    「我……我一定會當一個好妻子……」

    「唉!鳳姝,你也只是你爹的一顆棋子罷了。」侯觀雲慨歎道。

    「不會的!爹是為了我好,他為我選的都是好夫婿。」

    「我的好表妹,可惜我無緣當你的夫婿了。」他陡地變了臉色,氣憤地道:「就你們父女倆聯手欺負依依,我就不可能娶你!」

    「可是……爹是為了你……」葛鳳姝慌張地看著父親。

    「你去問你爹,他是為我,還是為了他自己?!」

    「好啊!為小丫頭報仇了?」葛政安也不客氣了。「你安樂的日子不過,就是要為一個小丫頭傾家蕩產嗎?人都死了……」

    「她沒死!」侯觀雲忍著極欲爆發的怒氣,咬牙切齒地道:「憑依依那副硬骨頭,絕不會輕易被你們折磨死的!」

    「就她勾引主子變賣家產這回事,她就得死。」葛政安口氣強硬。

    「只要是礙著你的財路,每個人都該死嗎?我爹害慘了不少人,如今得了他的報應。三舅,你摸摸良心,你怕下怕半夜鬼敲門?」侯觀雲越說越大聲,猛地舉手指向屋頂,神色嚴正,一字一字用力地道:「我侯觀雲指天立誓,這輩子絕對絕對不做任何傷天害理的事情!」

    葛政安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侯觀雲,我警告你,侯家注定要敗在你的手裡,你需得為你今日的行為負責。」

    「謝謝三舅的教誨。」侯觀雲認真地拜了一個揖下去,再起身時,臉色緩和多了。「觀雲魯鈍,自認為不是一個人才,實在無法處理爹這麼龐雜的家業,加上看清楚三舅你的為人,請恕我膽小,我再也不敢跟三舅合夥做生意了,只好速速解決尾大不掉的爛攤子,能賣的就賣了。」

    「你哪天餓到勒褲帶,就不要來找我!」

    「爹,我想嫁他……」葛鳳姝急得快哭了。

    「一個任性糊塗、不守信用的敗家子,嫁他何用?!」葛政安怒道。

    「守信用也要看對像啦。」侯觀雲搖著折扇,悠哉地踱到門邊,打開了緊閉的大門,回頭微笑道:「三舅,等你為鳳姝找到了一個乖巧聽話的有錢女婿時,別忘了放帖子給我喔。」

    門裡拉出尖銳的哭聲,門外的夥計趕忙進去關心主子,一個將耳朵貼在門板偷聽的鄉親走避不及,在侯觀雲的腳前跌了個狗吃屎。

    「老伯,小心腳步。」侯觀雲笑咪咪地扶起老人家,再朝圍觀群眾露出一個絕對可以讓他們忘了八卦、只記得他翩翩風采的燦爛俊美笑容。

    「八卦陣何在?走!陪本少爺去拜訪許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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