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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泉冥火 第四章 作者:綠痕
    聽藥王說,礦脈那邊新開了個礦口,有過上回坑道坍塌的前鑒之後,這回馬秋堂親自到場監工,因此近來忙碌不已的馬秋堂總是待在礦脈那邊很少回宮,也不讓想跟去的她陪在他的身旁。

    不過她知道馬秋堂還是很關心、也很放心不下她,因為近來宮裡的每個人,可能是奉了王命,只要手邊的工作告一段落,就會擠至她的房裡陪她,或是駕著車帶她去她沒逛過的地都出遊,甚至在前些天,忙於國事的藥王,還親自帶她到地底的山丘上去採今夏新鮮的疏果。

    他們每個人都奉命得好好照顧她。

    她知道馬秋堂仍是很在意地。

    高坐在宮欄旁的花詠,在特意前來陪她聊天解悶,以及負責逗她笑的宮人們,離開她的客房去換班時,雙目遠眺著窗外遠方的風景,試圖想在這片她不熟悉的景色中,找出馬秋堂所在的礦脈。

    但就在她仍找不著時,下方的宮門前聚集的群眾卻吸引走了她的目光。

    「我們要見王上。」身為黃泉國十二旗旗主之一的黃旗旗主,領著另外兩名旗主,在宮門前被攔下後,大聲地道出來意。

    「王上出宮去了。」負責看守宮門的宮衛,一見他們不但來意不善,甚至還著帶兵員,二話不說地就打回票。

    黃旗旗主哪會將他給看在眼裡,懶得再多置一詞的他,不顧一擁而上的宮衛們阻攔,硬是帶著大批人馬闖進宮中。

    收到宮衛的消息,放下工作趕王大殿的乾竺,眼見宮衛攔不住他們,他立刻調來更多宮衛候於大殿上,並火速指揮著手下出宮去。

    「快去請回藥王大人!」

    「發生何事?」被大殿上吵得不禁想來看看是怎麼回事的花詠,才步至殿後,就瞧見素來擺著張笑臉的乾竺,臉色鐵青得足以嚇壞路人。

    「花詠,妳就待在裡頭千萬別出來。」奉命得看好她,不得讓她有半點損傷的乾竺,一手重按著她的肩交代後,隨即趕去大殿。

    然而嗅到不對勁氣息的花詠,在他步上大殿後,不放心地跟在後頭,躲在殿上擺放在最裡頭的屏風後,張眼看著殿上正發生的意外狀況。

    鎮定下情緒後,接客的乾竺首先客套地請他們打道回府。

    「諸位大人,王上目前不在宮中,大人們若有要事,可待王上回來後再議。」

    「那我們就在這等。」三位不請自來的旗主,大剌剌地找了個客位落坐,一點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乾竺捺著性子,「大人也知,這不合規矩。」

    「規矩?」黃旗旗主大咧咧地笑問,「黃泉國所有的規矩不都是馬秋堂一人訂的?他若不見我們,是不是也該推托至他的規矩上頭?」

    「大人……」乾竺沉下臉,眼中寫滿了威脅。

    一旁的黑旗旗主索性直接道出來意,「今日我們來此,是想與他商議退位之事。」

    「退位?」

    他交握著十指,笑笑地點出某些旗主的不滿之處,「馬秋堂不過是先王駕崩後的繼任者,他可不是我黃泉國眾旗主認定的真主。」

    乾竺隨即反駁他的話,「王上日前已至聖地取出神器,為此,長老們已為王上正名。」

    「擁有神器又如何?」白旗旗主相當不以為然,「黃泉國歷代的國王不也都沒有神器?」只要取了神器即可就任國王?有這麼簡單的事,那他們早就去取了,何苦白白便宜了馬秋堂?

    話聽至此,心火暗湧的乾竺再也無意偽裝看不出他們的來意。

    「大人們的意思是要反?」

    白旗旗主乾脆說得更姻一白點,「我們只是認為他沒資格成為黃泉國的國王。」

    那些由三位旗主帶來的兵員,在白旗旗主話落後,不顧不得帶兵械上殿的規矩,亮出所攜的刀劍,與殿上的宮衛們正式相對。

    乾竺看了看他們所帶來的人數後,在心底大歎不妙。

    在一殿緊繃得隨時都有可能爆發一場械鬥之時,花詠慢條斯理地走出屏風,站至乾竺的面前,雙目一一掃視過這些有心要反的旗主。

    「為人臣,就該有人臣的自覺和分寸。」不過百年而已,何時起神子竟然膽敢這麼目中無主?

    「花詠……」被她的出現差點嚇掉半條命,乾竺緊張地在她身後小聲地喚著。

    花詠只是朝他擺擺手,並沒有離開原地半步。

    「原來就是妳……」黃旗旗主見獵心喜地步至她的面前,驚艷地瞧著這張馬秋堂日日都見得到的佳容。

    「花詠!」站在乾竺身後的宮人們,不禁情急地想上前為她解圍。

    她側首冷瞪他們一眼,「都別過來。」

    遭她瞪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眾人,紛擦著冷汗,看纖軀嬌小玲瓏的她,就這麼身處於那些身材大她兩、三倍的旗主中,不肯退步,亦不肯讓他們上前。

    收到消息就十萬火急趕回宮的馬秋堂,在與也趕回來的藥王會合後,原本在見了大殿上的情景,他們是打算盡快救花詠脫離險境,但就在他看見花詠臉上的神情後,站在宮角一隅的他,伸出一掌攔住欲上前的藥王。

    藥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以為他要對她袖手旁觀。

    馬秋堂徐聲說著:「她的樣子太冷靜了。」在她臉上,見不著絲絲恐懼或是害怕,若不是胸有成竹,任何人都不會像她這麼做。

    「聽說……誰要擁有冥斧,誰就可以做妳的主人是不?」黑旗旗主一手抬起花詠的下頷,滿意地打量著她,「不如就讓我來做妳的主人吧。」

    無動於衷的花詠,並不介意那只在她臉上放肆的大掌,在摸完了她的臉龐後,又放肆地游移至她的頸間,她僅是淡淡問向身後的乾竺。

    「乾竺,現今在黃泉國,造反該當何罪?」

    「死罪。」摸不透她在想什麼的乾竺,在忙著想該怎麼把她救出困境時,心不在焉地應著。

    「很好。」得了他的答案後,花詠頓時露出沉穩的笑,緩慢地揚起紋繪有焰火剌青的掌心,在眼前的黑旗旗主來不及反應前,蓄勁一掌重擊在他的胸坎上。

    愣愕得忘了合上嘴的眾人,怔看著前一刻還在吃她豆腐的黑旗旗主,下一刻已被她一掌打退得直撞上遠處的宮柱,重重倒地後,口中不斷嘔出鮮血,胸骨遭震斷數根的他,兩眼一翻,頓時昏死過去。

    已經有百年沒動手的花詠,在一掌擊退黑旗旗主後,伸手扳了扳頸項,再將一雙水目轉調至另一個靠她靠得近的黃旗旗主身上,半晌,她露出一抹冷笑。

    不甘遭女人看輕的黃旗旗主,掄起手中兩柄沉重的金剛錘一前一後地揮向她,花詠先是彎身閃過第一錘,接著快速欺身貼近他的面前,揚掌以虎口擊向他的喉際。沒料到她專攻險處的黃旗旗主,疼痛不堪地放下一錘,撫著喉際頻咳不止,這時花詠已揚起一手捉按住他猶握錘的左手,反手一扳讓他的手臂朝上,另一手的掌心則是使勁向上往他肘關節一推。

    關節斷裂的聲響,清清楚楚地傳至每個人的耳底,乾竺無言地瞪大眼,看著斷了黃旗旗主一手的她,並沒有就此罷手,飛快地再拉過黃旗旗主的另一手,續再毀他另一手,還未自喉際疼痛熬過來的黃旗旗主,在下一刻已被她不留情地打斷了雙手。

    「妳……」被她嚇著的白旗旗主,在看完兩位旗主的慘狀後,忙不迭地招來身後的人群起攻向她。

    花詠定心數了數,來者約莫有三十多人,不想拖得太久,以免被趕回來的馬秋堂撞見這些的她,沉沉地吐了口氣後,握緊泛紅得有如烈焰的掌心,快刀斬亂麻地舉步飛奔向他們。

    舉刀衝向她的眾人,在她就快接近他們面前時,赫見明明只有一人的她,奔跑的身影頓時分散成五個,五個長相一模一樣,但動作皆不同的她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入他們其中,開始一一掃蕩不法入侵者。

    「殘像?」藥王詫愕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忙轉看向不發一語的馬秋堂,「她竟會殘像?」這種獨門功夫,不是只有馬家人才會嗎?為何她這個百年前的先祖竟也……

    「那不是殘像。」馬秋堂瞇細了眼更正,「那些全都是真的。」

    「可是……」

    也會這門功夫的馬秋堂向他解釋,「她的速度遠比你所看到的還快。」

    呆愣愣地看著一鼓作氣撂倒眾人的花詠,藥王不禁得承認,除了馬秋堂外,她是他在地藏中見過功夫最強的一人。

    「女媧的婢女……都是這麼強悍嗎?」當年女媧在挑婢女時,究竟是採用什麼標準呀?

    馬秋堂懷疑的卻與他不同,「她真的只是女媧的婢女?」

    「她是這麼說的……」也被蒙在鼓裡的藥王,一時之間還無法把眼前盡退來者的花詠,與當時那個醒來哭泣的花詠兜在一塊。

    收拾完殿上的眾人後,沒忘記後頭還有個白旗旗主的花詠,動作緩慢地回首看向他,面色蒼白的白旗旗主,在她一步步地走向他時,握刀的雙手因表情木然的她而顫抖得差點握不住。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柄刀,不置可否地挑高黛眉,似在嘲笑他在螳臂擋車似的,就在白旗旗主識相地棄刀伏跪在地時,她理了理紊亂的衣裳,慢條斯理地站至他的面前。

    「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別說是造反,誰都休想動王上一根寒毛,懂嗎?」

    「懂……懂……」汗如雨下的白旗旗主,不住地向她點頭。

    她再問:「人臣的自覺與分寸,現下可清楚了?」

    「清楚、清楚……」

    「將他們都捆了弄出去,順道收拾收拾大殿。」花詠轉身朝看呆的乾竺彈彈指。

    「噢……」乾竺訥訥地應著,半晌才回過神,「是!」

    當宮衛們在乾竺的指揮下,開始收拾善後時,插手管完閒事的花詠,才想回房,卻在轉角處遇上了早在那等著她的馬秋堂。

    「妳是不是遺漏了什麼事未告訴我?」他一手指著外頭的戰跡,「我不信區區一名婢女,能在那情況下從容退敵。」

    本是不想讓他見著這些的花詠,沒想到他還是見著了,她不語地看著他那雙寫滿懷疑的眼眸。

    「妳究竟是何人?」

    她不得不吐實,「我們四姊妹,名義上,是女媧的婢女,實際上是女媧的護衛亦是死士。我們將生命奉獻給女媧,因女媧而生,也願為女媧而死。」

    馬秋堂的眼眸顯得更加陰鷥,「還有什麼是妳沒告訴我的?」

    「我奉命得守護的並不是冥斧,而是冥斧的主人。」她直視著他這個讓她存在這世上的唯一理由,「殿下命我得親自將冥斧傳授給冥斧的新主,並助新主神功大成。」

    那夜她說……明日起,我會學著堅強點的。

    其實她一直都很堅強,且超出他的想像之外,只不過初來乍到的打擊令她披蓋上了染著傷心顏色的衣裳,令他沒有看清她身上其它還藏著的東西。因此他可以理解她今日的轉變,也能接受,畢竟,迷失在這世界找不到方向的她,總算有了一個可以撐持她活在這世界的方向,但對於她的欺瞞,以及她所說的任務,他有些不快。

    「這就是妳的使命?」這下他總算明白她為何老是拿著冥斧跟在他後頭,且說她不能離開他了。

    「是的。」花詠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卻在他毫無表情的面上看不出什麼。

    「我不需妳的保護,亦不想學什麼冥斧。」他冷聲回拒。

    「我有我的職責……」她咬著唇,不知該怎麼扭轉他的心意,或是彌補些什麼。

    「很遺憾,我的選擇是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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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王訝異地張大了嘴,「我家表弟不要妳教他怎麼用冥斧?」

    「嗯。」已經被馬秋堂拒絕過不下數次的花詠,無計可施之際,只好找上藥王與他商量對策。

    打從那日在大殿上以一盡退三位旗主,馬秋堂知道她的真實身份起,他即對她擺出了拒絕的態度,意志堅決地拒絕她傳授冥斧的用法予他,更不再讓她跟前跟後,這讓不知該怎麼辦的她,只好來找深知馬秋堂性子的藥王,看看藥王能否讓馬秋堂改變心意。

    聽完了她的話後,藥王大抵明白了馬秋堂會拒絕她的原因,半晌,他感慨地歎了口氣。

    「妳得替他想想,他好歹也是個男人,怎麼好讓個女人來教呢?」她想教的那個人,不但是個男人,還是個一國之主,這種學功夫的事要個女人來教,太不給人顏面了吧?

    花詠心急地解釋,「可他若不讓我教,他永遠也學不會的。」若是冥斧的用法不需人教,那女媧又何須特意將熟知冥斧用法的她給派至百年後?

    「真的?」不知還有這回事的藥王愣愣地瞪大眼。

    她苦皺著眉心,「冥斧是神器,非一般兵器,凡人是沒法用的,他若不學,那他拿了豈不是沒用?」倘若他能夠學會,在神功大成之後,不要說他一人就可以護衛地藏,他甚至可以成為另一個女媧。

    「他不學那我學好了。」也想拿著冥斧威風威風的藥王馬上自告奮勇。

    花詠卻以十分抱歉的眼神看著他,「藥王。」

    「嗯?」

    「你不是冥斧的主人,我不能教。」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潑他冷水。

    藥王不平地掛下了一張臉,「妳這麼偏心?」平常誰都不跟,只肯跟在他表弟身後團團轉就算了,沒想到就連這門獨家功夫,她也只肯傳授給他表弟。

    「對不起。」誰教女媧是這樣命令的,而且冥斧又認了馬秋堂,她也很委屈呀。

    心真對此事有著不同解釋的藥王,刻意自嘲地擺擺手。

    「算了算了,我早知道妳的眼中就只有那小子而已。」偏心偏心偏心。

    她緋紅了俏臉,「你誤會了……」

    「是嗎?」他還笑得曖曖昧昧的,「我看人可是很準的喔。」要是運氣好的話,他們黃泉國可能就不會在馬秋堂這一代絕後了。

    登時花詠的臉頰像被火燙著似的,還將腦袋晃來晃去。

    「不准,一點都不准……」

    「小姑娘,做人不要太鐵齒。」藥王饒有深意地笑了,「日後會發生什麼事,誰都不知道呢。」

    「藥王。」她氣結地瞪他一眼。

    他識相地點點頭,「好好好,不逗妳,我來教妳對付我表弟的法子好了。」

    「我該怎麼做?」巴不得能快點讓馬秋堂學會如何用冥斧的她,眼申綻出了希望的光彩。

    「去纏著他吧。」藥王將兩掌一攤,告訴她的還是唯一的一百零一招。「別擔心他又會擺臉色給妳看,我家表弟是標準的吃軟不吃硬,只要妳纏久了,他就會是妳的了。」

    她質疑地皺著眉,「你確定?」她都已經纏了那麼久,他還不是不吃她這套。

    「確定。」藥王在她身後推了推,「去吧,照我說的準沒錯,再去試試。」

    「他在哪?」受了他的鼓舞,花詠決定再去試一回。

    「他到地上去了。」藥王以手指著上頭,然後自懷間掏出一張令牌以助她通過國門。

    花詠在收下之後朝他點點頭,隨即帶著那一雙冥斧出宮。

    靠著令牌順利踏出地都國門,在走了一陣之後,她在刺眼的艷陽下看見了站在沙漠中遠望著商隊的馬秋堂。

    聽到腳步聲,馬秋堂一回首,就因她而皺起兩眉。

    「我說過我不想學。」

    又碰了釘子的花詠,本想開口再勸勸他,他卻將面色一換,一把扯過她的臂膀將她拉至他的身後。

    「那就是傳說中的神器?」被馬秋堂發覺後,大剌剌走上沙丘的孔雀,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們,兩眼直定在花詠手中的冥斧上。

    萬萬沒想到他竟會離開中土出現在黃泉國國土上,馬秋堂防備地問。

    「擅入我國,你想做什麼?」

    孔雀指指他身後,「我今日是特意來瞧瞧那玩意的。」

    「花詠,妳回宮去。」馬秋堂低聲向她吩咐,並抽出了佩在腰際上的長劍。

    走下沙丘的孔雀,不解地看著他手中的兵器。

    「你怎不用神器?」他不是千辛萬苦才得到那兩柄神器嗎?居然在這當頭還不亮出來用?

    「與你無關。」

    孔雀想了好一會,半晌,嘲弄地瞇細了一雙鳳眼。

    「該不會是……你不會用?」聽說那個神器以往是女媧在用的,女媧乃是神人,而馬秋堂,只不過是個神子。

    「馬上給我離開黃泉國。」已經蓄勢待發的馬秋堂架劍在手,再給他最後一次的警上口。

    孔雀一臉無所謂的模樣,「不走呢?」

    直刺向他的劍尖立即回答了他,孔雀在劍尖近身之前,不慌不忙地拔出手中閃爍著白光的百鋼刀,輕鬆地與他拆招。

    「聽我的探子說,你在十歲前,從未握過兵器也不曾練過武,能有今日,看來你還滿努力的,只不過……」孔雀輕佻地笑了笑,乘隙以一掌擊中他,「你最起碼還差了我十年的功力。」

    不愧是四域將軍……

    口中嘔出絲絲鮮血的馬秋堂,在今日才明白,帝國的四域將軍究竟是為何能夠為皇帝獨撐一片天地,而他與孔雀之間的差距又是多少,他不甘地劍勢再起,劍劍直撲人面。

    「聽說你曾與石中玉見過一面。」孔雀在百忙之中還有空與他閒聊。「算你運氣好,遇上的是那顆宅心仁厚的笨石頭,其實石中玉要滅你黃泉國不難,他只是懶得那麼做,你該為此心存感激的。」

    馬秋堂一劍架在他的刀上,「你想在九原國之後滅了黃泉國?」

    「一個黃泉國,我尚看不進眼裡。」意氣風發的孔雀,在震開他手中之劍後,像是在玩貓逗耗子似的,每每手中的百鋼刀快砍中馬秋堂的要害時,刻意止刀再砍向別處,就是不一下子擊敗他,只是擺明了在挫他銳氣。

    遭人如此看輕的馬秋堂,不禁心火驟起,他以一劍重重逼退孔雀數步,揚劍飛快奔向他。

    殘像?

    孔雀一愕,怔看著朝他奔來的馬秋堂身影分成十人,人人不同的姿態令他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又是假,他趕緊瞧著地面上經日光照射出的影子,想藉此找出何者是真,可他赫然發現,十人的腳下,皆有真實的影子。

    全都是真的?

    「有意思……」

    孔雀眼中迸射出興奮的光芒,在所有的馬秋堂皆揚劍刺向他時,他將手中之刀飛快地舞成一圈圈有如漣漪的刀圈,不但一鼓作氣將他們全數隔擋住,並以刀尖準確地擊中馬秋堂手中之劍,令馬秋堂手中之劍頓時碎成無數泛著銀光的細片。

    被激出鬥志的孔雀乘勝追擊,快速近身一掌擊向馬秋堂的胸膛,逼他後退拉開兩人間一段距離後,再拿出威震西域的看家本事。

    「破空斬!」

    隱隱震動的大地,在強大的刀威之下,地面上的碎石與沙粒紛紛浮飛而起,彷彿要一刀斬斷空間的刀氣,隨即以難以閃避之速衝向馬秋堂,中掌的馬秋堂見狀,雖明知定要閃開這一刀,但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卻已來不及避開它。

    紅色的髮絲在刀氣抵達之前拂過他的面頰,在千鈞一髮的那刻,花詠飛身落在他面前,用盡所有的力氣,兩掌重重將他拍擊而起遠遠落在一旁,她再取出身後的冥斧,轉身以手中的冥斧抵擋殺來的刀氣,但非冥斧主人的她無法發揮冥斧的威力,刀氣在衝向她時掃開了她手中的冥斧,雖然冥斧因此而減低了刀氣,但刀氣仍是在花詠的身上狠狠斜劃下一刀。

    「花詠!」

    為花詠奮不顧身代死的舉動,深感震驚的孔雀也怔住了,在那片刻,怒火如焚的馬秋堂拾起花詠掉落在地的冥斧,一斧平空砍向孔雀,發揮出神力的冥斧,當下轟聲隆隆地撕裂了前方的大地,回過神的孔雀,在間不容髮的那一刻趕緊飛身躍起,但算準了他舉動的馬秋堂,所擲出的下一斧已在空中截住了他,一斧直砍向他的肩頭,孔雀連忙橫刀一擋,他手中由帝國第一鑄將所鑄的百鋼之刀卻不敵斧勁,不但應聲而斷,並任冥斧砍中了他的肩頭。

    肩骨已斷的孔雀在跌落至地後,他忍痛地拔出還嵌在肩上的冥斧將它扔至一旁,再一手緊按著胸口,試圖鎮壓下被冥斧餘震震得大亂的心脈,而後,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崩裂開來深不見底的大地。

    「哈……」半晌過後,孔雀突兀地笑了一聲,緊接著開始笑得難以自抑,「哈哈哈!」

    蹲在花詠身旁的馬秋堂,憤然轉首瞪著他,隨即目光落至掉落在近處的那柄冥斧匕。

    「哪,冥王。」孔雀抬起兩掌示意他休兵,並心情很好地朝他拋了個媚眼,「早些學會如何使用你的神器吧,我很期待你神功大成的一日,你可別讓我等太久喔。」

    受了數掌,難以再戰的馬秋堂,並沒有阻止孔雀的離去,他心急地探向受了一刀,傷口自肩頭蔓延至腹側的花詠,救急地先為她點了穴,再脫下衣衫按在她的傷口施壓為她止血,就在這時,一隻冰冷的小手撫上了他的面頰。

    「花詠?」他按住她的手,見血色盡失的她緩緩張開雙眼,可他卻發現,此刻在她眼中,她所看的人似不是他。

    「你揮斧的樣子……很像女媧。」她微微一笑,眼底有著無限眷戀,然後在下一刻閉上了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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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泉國,就交給你了……

    自那日起,他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再也不是他。

    城門遭攻陷的警鑼聲,時常出現在他的夢裡,無論經過多少年,還是會將他給驚醒,並令汗水濕了他一身再也難以入眠,為了杜絕那種聲音再次出現在他的耳畔,他將原本聳立在大漠上容易受襲的黃泉國移至地底,在地底重新建造了一座龐大的地都,亦建築起一道深埋往事的屏障,好讓他能夠忘記那道曾在烈日下擋在他面前的身影。

    他還記得,那日天際的顏色,是浴血般的鮮紅,風中的氣味帶著絲絲血的腥味,悶鬱得幾乎令人窒息。

    兄長戰死的消息首先傳至城裡,在他還來不及悲傷時,敵軍已攻陷了城門,如海浪般湧進了城內,不久後城中火光四起,潰逃的人們在他面前拚命奔跑著,無人記得他的存在,那時的他也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他只是一心想要出城找到兄長,並叫父王快些回城擊退那些正前往宮中的敵軍,於是在那一片暴亂中,他隻身策馬逃出了淪陷的城都,來到戰爭仍在繼續的大漠裡,並讓自己陷入被殺的危險中。

    敵軍一箭正中馬喉,被馬兒甩落在地的他滾了很遠,在他昏茫茫地自沙地上爬起時,認出他身份的敵軍已來到他的面前,反射著刺眼陽光的大刀照亮了他的臉龐,在他最危急的那一刻,父王嘶吼聲自一旁傳來,下一刻,父王高壯的身軀已擋在他的面前。

    噴射出的血液飛至他的面頰上,溫熱熱的,他怔看著遭一刀穿透胸口的父王緩緩跪下,兩手緊握著刀身不讓敵軍抽刀而出,再向背後的他下毒手,那時的他叫不出聲,也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與敵軍僵持不下的父王,一直苦苦撐持著,直到其它的旗主趕來救援時才放手鬆開刀子,身軀跟著朝後倒下,就這麼重重倒在他身上。

    他顫抖地以雙手壓住父王開了個窟窿的胸口,任父王不斷流出的鮮血染濕了他一身,在父王力竭斷斷續續地喘著氣時,父王顫抖著手奮力按著他的頸後壓下他,以懇求的目光對他說出了那句影響他一生的話。

    自此,黃泉國被交付至他的手上,即使那一年,他僅有十歲。

    站在花詠房門外的馬秋堂,反反覆覆地想著父王與花詠的背影,當年,他父王也是用同樣的背影來守護他,不同的是,父王因此以性命做了交換的代價,而花詠,則是在與死神搏鬥了一天一夜後,藉太醫之手僥倖地走了回來。

    當跪在大漠裡的花詠說,她想和她的親人們在一起時,他彷彿看見了從前的那個自己。

    當年的他也曾想過,就這麼隨著已逝的親人們一塊走,而不是孤獨地被留下,只是,為了黃泉國的百姓,他不能自私的那麼做,且在他沾滿父王鮮血的雙手中,已被賦予了一個無可拒絕的責任,而在每個得知父王是因他而死後的人眼中,他也被賦予了一個新的身份。

    替身。

    他得代替父王為黃泉國活下去。

    無人知道,替另一個人活下去是很辛苦的,為此,他拋棄了他原本的人生,走上另一人未走完的道路,在這條路上,他被迫成為別人的影子,卻又找不到任何拒絕它的隻字詞組,自那時起他就一直這麼告訴自己,他絕不再讓任何人為他犧牲,也不絕再讓這種憾事再發生一回。

    可花詠,卻在他眼前上演了一回他永遠也無法彌補的心痛。

    在房裡的太醫打開門向他稟告,花詠已無大礙同時也已清醒,站在門外的馬秋堂猶豫了一會,直到所有人都離開房間時,他才雙足重若千斤地步入她的房內,去看看那個不但挑起他的記憶,更讓他心亂得難以控制的救命恩人。

    躺在榻上的花詠,蒼白著一張臉,側首看他在走近她後,就這麼一直瞧著她不說話。

    「為什麼?」看著她為他所受的傷,他只想問這一句。

    「我的職責就是守護你,無論代價……」她虛弱地解釋,一點都不感到後悔。「這就是我自封印中醒來的理由。」

    他當下惱怒地斂緊眉心,「這又是女媧的命令?」

    「殿下曾說過,冥斧的新主,終有一日會成為地藏的榮耀。」花詠坦白地告訴他那些關於對他的期待。

    她這話一入耳,隨即壓垮了那些長年來累積在他心頭上的負荷,令他再也不能忍,亦不能再多受一分。

    他緊握著拳,顫抖地問:「妳究竟想在我身上找什麼?」

    被他異樣的神態怔住的花詠,這才發現他正處於盛怒之下。

    「我是馬秋堂,不是女媧。」他忍不住大聲地要她弄清楚,「我不是女媧的替身,別繼續在我身上找她的影子!」

    沉默瞬間成了他倆之間唯一的語言,花詠茫然地看著他那雙受傷的眸子,從沒想過她奉命所做的一切,對他而言,竟是一種他必須忍耐的傷害,而她也不知,她是否真在他的身上找著女媧的影子。

    「聽見沒有?」

    「聽見了……」她喃聲應著。

    來得急的心火散去後,馬秋堂努力平定下激越的氣息,在知道自己結實的把她嚇壞後,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她面頰上撫了撫,像是想道歉,又像是想安慰她般,可他也知道,他收不回已說過的話,就如同那些已發生的往事,再沒人能夠回到從前。

    半晌,他克制地收回手,轉過身對她吩咐。

    「在得到我的允許前,不許離開寢宮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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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禁足在宮中養傷,也有月餘的時問了,這段期間內,她從沒見馬秋堂來看過她一回。

    不想見花詠消沉的藥王,在這日找來了崇拜她的乾竺,與一票常和她混在一起的宮人,大剌剌地在她的房裡開辦起聚會,搬進一大堆讓馬秋堂知道後會皺眉頭的美酒,在地上鋪了毯子,將她拉坐在其中聽他們聊天說笑。

    分不到半盅酒,只分到一碗比往常更大碗的湯藥,已經喝藥喝到怕的花詠,不語地看著這些口口聲聲稱她是恩人的男人,就這麼在她面前美酒一口喝過一口。

    陪他們聽了好一會,心思始終不在他們話題裡的花詠,不時望向門口,很希望能在那見著馬秋堂的身影,她一直都很在意那日他說過的話,與他不再來看她的原由。

    「妳有心事?」藥王在她看著房門發呆時,這才發現這陣子來,她似乎一直是這種心事重重的模樣。

    她低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王上……生氣了。」

    藥王與身旁的乾竺對看了一眼,接著兩人莫可奈何地再急飲一大盅。

    「他只是好面子。」過了很久後,滿口酒氣的藥王才告訴她真相。

    總覺得不只是這樣的花詠,不認同地向他搖首,還是忘不了那日馬秋堂眼中的失望與盛怒。

    「記不記得我說過他在十歲前怕黑?」覺得是時候告訴她的藥王,搖著酒壺問:「想知道他後來是怎不怕黑的嗎?」

    她點點頭,「想。」

    「是環境和我們逼得他不得不怕黑的。」他緩緩道出當年每個在馬秋堂身邊的人,所一同犯下的過錯。

    「逼?」

    藥王在更進一盅酒後,閉上眼在心底翻箱倒櫃,翻找出小心珍藏的記憶,那段,眾人皆已遺忘的記憶。

    「小時候,在他上頭還有個王兄,他是個只愛讀書的二王子,我還記得他年紀小小就寫得一手大人也比不上的好字,除了寫字外,他更擅長畫些讓人讚歎不已的好畫。原本他是打算,長大後做個文臣輔佐他的兄長,只是,他的計畫與人生,卻因一場戰爭而徹底改變了。」

    「然後呢?」花詠在他停頓許久,且似沒打算再說下去時心急地問。

    乾竺見他無意要說,遂代為接口,「王上十歲那年,帝國六器將軍中的赤璋將軍,與黃泉國鄰國的秋冉國合作,聯手大舉進擊黃泉國,意圖將黃泉國納為秋冉國的領地,在那場戰爭中,王上的父兄相繼戰死,而王后也在戰後被擄去秋冉國做為人質,不過兩年的時間,王后就病逝在秋冉國。」

    花詠的腦際像是一下於被掏空,無法反應地怔坐在原地。

    「他就是因此而當上國王的。」藥王苦澀地笑著,「他沒有任何準備,也沒得選擇,只因他是我黃泉國僅存的王家正統血脈。」

    乾竺在藥王又開始灌著酒時,接續地道:「在那之後,身為幼主的王上棄筆握劍,黃泉國全國上下忍辱數載,一心只盼著王上能夠重新奪回黃泉國國號,滅了秋冉國一報國仇。就在王上十五歲那年,王上親率十二旗興兵討伐秋冉國,滅了秋冉國一報國仇家恨,並在戰後親自去將王后的骨灰迎回國內安葬,自此後,黃泉國與地藏其它兩國結盟,再無外族敢入侵我國。」

    聆聽著那段她所不知的過往,花詠無法想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究竟是怎麼辦到復國這件艱難的事,十五歲時的她在做什麼?跟在姊姊們的身旁鑽研武藝?還是剛開始接手學習護衛女媧的重責大任?而馬秋堂在滅了秋冉國之前,又是如何讓黃泉國迅速茁壯成足以雪恥之國?

    乾竺很委婉地向她解釋,「因此請妳諒解,王上之所以會那麼待妳,是因他十歲就成為一國之主,因此王上學會了必須比任何人都堅強,而他的自尊,也比他人都來得強。」

    「學會堅強?什麼叫學會堅強?」原本安靜灌著酒的藥王,在聽了後,將手中的酒壺扔至牆上朝他們大喝,「那根本就不是學會,那是被迫!你們是瞎了眼全都看不出來嗎?」

    室中的人們,每個人都遭他突如其來的暴喝給怔住了,花詠從沒見過這樣的藥王,更不曾在他眼中看見那抹難以掩飾的傷痛。

    藥王氣抖地繼續嚷嚷,「一個孩子,哪懂得什麼叫堅強?十歲的孩子,應該是要哭、要鬧,耍脾氣犯性子、撒嬌,或不知天高地厚四處亂闖禍,就是不該將所有過錯都怪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責任全都挑起,並嚴格的要求自己必須負責!」

    為什麼當年所有的人都以為,馬秋堂這個幼主獨自一人可以承擔起家破人亡的傷痛?一個僅僅十歲的孩子又怎能背負起所有人的希望?他只是個愛寫字作畫的孩子呀,他是那麼的溫柔善良,就只為了不辜負眾人,因此他親自摧毀了自己的夢想,好走上他人期待的路途,他為什麼不拒絕、不反對?他明明就是不願意的啊!

    乾竺尷尬地扯著藥王的衣袖,「大人,你喝多了……」

    「他可以依靠我啊!」忍抑多年的藥王一拳重重捶打在地面上,「我是他最親的人,不靠我他還能靠誰?為何他就是從不這麼做?」年紀小小裝什麼堅強?幹嘛刻意把自己變成一個麻木的人?他心裡有什麼苦都可以說出來啊,他何苦逼自己走上一條鋪滿荊棘,放眼皆是孤獨的道路?

    花詠顫抖不止的雙手,必須緊緊握住才能不被人察覺,在夕陽的艷光下,她心痛地看著藥王深藏在心底多年的自責,她知道那份幫不上任何忙,也不被接受的心意讓他有多麼的難受,可就因馬秋堂從不表現出來,亦從不開口求援,使得束手無策的藥王,就只能這麼一直守在馬秋堂的身旁,眼看著他孤身與命運搏鬥。

    「抱歉,大人每回一喝醉就失態……」乾竺扶起已然喝醉的藥王,邊向花詠致歉邊想拖著他回寢宮歇息。

    「走開!」滿面醉意的藥王心情惡劣地想揮開他,卻被他和宮人們一塊拖出花詠的房間。

    醺染在房裡的酒氣,浮浮沉沉的,像是藥王多年來不肯消散的心事,在得知馬秋堂的過往後,她像是也被夕陽灌醉了般,一顆心醉得無法掙扎。

    怪不得……她總覺得,馬秋堂那雙在人前看似嚴厲的眼眸裡,偷偷躲藏著一份難以察覺的溫柔,唯有在人後才會不經意地展現出來。怪不得……他總那麼矛盾地對她時冷時熱,一下子對她的處境和孤獨再體貼不過,她就算是什麼都不說他也都懂,可在自尊被她不經意地刺傷了後,又毫不留情地也刺傷她。

    也許,他原本就是個溫柔的人,在沙漠裡將她帶回的他,或是在夜裡低聲安慰的他,才是真正的馬秋堂,他之所以會對她如此關懷縱容,是因在他眼中,她是另一個過去的自己,正因他有過相似的經驗,同樣也經歷過頓失所有的傷痛,所以他明白她的傷心處在哪,以及她最需要的又是什麼。

    我不是女媧的替身。

    花詠懊悔地回想著那日他在說這話時的表情,當時的她,並不知她究竟對他造成了什麼傷害,她不知,自幼就肩負著太多責任的他,本身就已成為他父王的替身,多年來無言地背負著全國人民的期待,而在她出現後,他還得再接受她的自私。

    在那日馬秋堂開口告訴她關於替身這字眼之前,她並不知道,她其實在下意識裡自私地希望著馬秋堂能成為另一個女媧,因她希望能在他身上找到她所思念的身影,她想追回一些往昔女媧仍在世時的榮耀,因此她殘忍地一如那些當年逼他長大的人般,要他再次成為另一人的替身。

    她怎能傷他這麼深?她憑什麼,又怎可以?

    在她所謂的職責外,她有沒有想過馬秋堂的感受?她從來沒有問過他一句,你願不願意?肯不肯?

    房門遭關上的聲響,在她自責不已時令她回過神,她回過頭,意外的發現,多日來不願見她的馬秋堂,此刻正站在門邊瞬也不瞬地瞧著她。

    冷靜了多日後,才有法子來見她的馬秋堂,此刻的心情很複雜。

    他不得不來找她,因他一直忘不了孔雀狂傲的眼神,若不是花詠,那日的他定死了,然而那時孔雀甚至還沒認真的對付他,僅僅只是一招而已,就讓他看清,在孔雀心中,地藏根本只是個供他遊戲的地域而已。

    一個孔雀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四域將軍的頭子夜色?他很難想像,萬一天宮的神子遇上了夜色後,到時天宮將如何慘敗,而一旦四域將軍齊出,三道還會存在嗎?帝國的皇帝,是怎有法子將那四人收服為臣下的?得到了這四人,簡直就等於得到了天下,三道在皇帝的眼中,是否根本就不值一提?

    若是女媧、天孫與海皇皆在世,或許情況就不會似眼下的這麼糟,可他發現,他並不希望轉世的女媧能夠被段重樓找著,因為,只是女媧當年的一個命令,花詠便依命願為他送死。

    就只是為了女媧的一句話。

    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女媧,能讓人如此不顧一切?這令他不禁嫉妒起女媧,每每只要想到那日花詠是如何救他時,他便嫉妒得難以成眠。

    外頭反射著地面上夕日的巨大銅鏡,將夕日的餘暉帶進室內,馬秋堂一步步地朝她走近,在近距離下看著她,他分不清她的發與夕陽,何者較似火焰。

    他取來她的一綹發,邊看邊問。

    「有沒有人對妳說過,它像火?」

    「有。」

    他收起了掌心,將她的發握在其中,「那有沒有人告訴過妳,它看起來很美?」

    「你是第一人。」花詠有些愕然,為他的表情,以及令人心跳的言語。

    「待妳傷好了,能教我嗎?」他放開她的發,伸出雙手將她拉近。

    她仰首直望著他,「教什麼?」

    「如何使用冥斧。」馬秋堂小心地扶住她,好讓她不站得太累。「妳說過妳是來傳授冥斧的。」

    「你不是不想學?」之前他不是還很反感嗎?她不懂為何他會改變心意,還為此勉強自己放下身段。

    「女媧……」他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忍抑地把話問出口,「她可曾讓妳為她冒險過?」

    她怔了怔,為了他強迫自己的模樣,心頭泛上了絲絲的酸楚。

    「不會有下回。」如同起誓般地,他沉聲向她保證,「我不會再讓妳有機會為我冒險。」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看著這個總把責任壓在肩頭上的男人,花詠突然覺得,王上這兩字,加諸在他身上,突然顯得太過沉重了些。她很想開口問問他,你不累嗎?可她知道這麼說,無異是在他的心上再劃上一刀,並否定了他多年來一直所做的努力。

    當她方自這百年後的世界甦醒時,她可以靠在他的懷中放聲哭泣,但不知在他父兄戰死時,他有沒有機會為他們而哭?一定沒有吧,就像藥王說的,毫無準備的他是被迫的,他被迫得提早長大,被迫得把所有的傷心全藏在人後,在他身旁有那麼多人都在仰望著他,這令他無法不去逞強,也找不到半點可逃避的機會。

    如果那時她在他的身邊就好了,那麼她一定會告訴他,不要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的肩上攬,她一點都不在乎他勇不勇敢、堅不堅強,她在乎的是,他是不是也有機會來得及傷心流淚。

    馬秋堂捧起她的臉龐,在愈來愈黯淡的光線下,看著她盈滿眼眶的淚,滑至面頰上沾濕了他的雙手。

    他撫去她的淚,「什麼事令妳這麼難過?」

    「你。」她難忍地靠在他的胸前緊擁著他,「這是代你哭的……」

    「代我?」

    「嗯。」她用力將他抱得更緊,既後悔,又更想替當年的他分擔一些,而沒有追問的他,只是一如以往地拍撫著她,任她低聲哭泣。

    淚光迷離中,她看見了一個孩子。

    一個,忘了自己原本是什麼模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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