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掬夢聽雨荷 第二章 作者:唐彭
    各種重型機械和駕駛員,停在外圍二十四小時待命。

    塌樓現場被繩索圍起。高電量的探照燈居高臨下的照透每一個角落,白慘慘的光芒,不許任何一磚一瓦私藏一分一毫的黑影。電視攝影機來來回回的拍攝每一張術然的臉。

    為了避免傷害塌樓裡或許尚存的活口,所以不考慮動用機械。

    但為了爭取時間,搜教人員只能一鍬一鏟的穿牆鑿壁,小心救人。

    這時,救難專家做出手勢要求眾人保持安靜。他們一臉凝重地敲出牆塊,然後,充滿希望的等待那來自某一處斷垣、某一處廢墟的回應。

    屏息以待的眾人,靜到連吐氣都不敢大力,靜待著一種來自盤古開天的生命的呼吸。

    終於有了回聲,「叩、叩、叩……」,有人活著!嘩地一聲,人群轟然爆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歡呼,「有人還活著,有人還活著!」

    救難隊伍對準了方位,開始朝聲音來處挖了過去。

    矯健的警犬,牽引著救難隊員,來回在廢墟上踱步,走了又回,踟躕不去。救難隊員趕快就地畫下記號,招來兵工。這裡有人,從這裡挖下去!

    先進的探聲器,移遍了每一個角度、每一個方位,探測粗牆厚壁之下最微弱斷續的呼吸。探聲器的螢光幕一直文風不動,直到在第五層的方位上,螢幕的直線有了顯著的曲折,顯示了生命的悸動。於是,鋼鋸電鑽開始了頑強的搜尋!

    三天三夜過去了,受難者的家屬已被心靈與肉體的雙重煎熬折磨得不成人形。雖然有善心人士每天送飯來給他們充飢,但是,還是不時有人休克昏倒,抬上守在一旁的救護車。警方協助倖存的受災戶離開現場,找地力安歇,但對大多數的人來說,彩雲閣就是他們的家,彩雲閣倒了,教他們到哪裡去呢?更何況,每一分鐘都是一個希望,他們深信他們的親人會在下一分鐘被平平安安救出,平平安安的輿他們團聚。

    三天了,陸家齊都沒睡好覺,一合上眼,就看見姐姐家慈遠遠的走過來,對著他幽幽的說:「家齊,我好冷。」幽幽醒轉的家齊,總是起來點菸,獨坐窗前,直到天亮。干日嘮嘮叨叨的美鳳,這幾天一聲也不出的把孩子打點好,輕手輕腳的剪裁縫紉,連電視聲也調到最小。

    呆坐的家齊,心裡像演電影似的,一遍又一遍的重演他跟家慈的過去。姐弟倆在父母相繼死於戰亂之後相依為命的種種片段。家慈愛繪畫,自己醉心文學。這些年來,姐弟倆雖因各自有家庭,以致來往不甚頻繁,但到底是同一個娘胎的手足,是彼此唯一的

    親人,心靈上的密切關係是不需要什麼表示的。

    家慈這麼好的人,連一隻螞蟻都不忍踩死,怎會遭逢這樣的不幸呢?家慈不會死,家慈一定還活著!

    陸家齊連忙起身,就帶著滿臉的鬍碴子,開著他的計程車,趕到了彩雲閣。只見救難隊還在徹夜工作,向駐守的警察詢問情況,回答仍是那一句老話:還沒救出人!

    失望的陸家齊走到下遠處矮樹下,東倒西歪的墊著報紙席地而睡的人群中,找到了蜷在一邊的沈婷,她抿著嘴,鄒著眉,睡得好不辛苦。

    陸家齊又心疼又無奈的蹲下身,看著自己心愛的外甥女那張憔悴的臉。好久好久,直到他再也忍不住淚流,又怕吵醒沈婷,只好捂嘴起身快步離去。到了中午,他才又飛車趕到了彩雲閣。

    手上提著一瓶礦泉水,陸家齊來到了沈婷面前,「婷婷!」

    沈婷正低頭吃著飯盒,一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抬頭一看,是陸家齊,立刻眼眶一熱。這世上叫她婷婷的人能有幾個?自從爸媽出事以後,舅舅陸家齊成了她唯一的親人。舅舅每天都來看她,都要沈婷到他家去住,舅舅也一直告訴沈婷爸爸媽媽不會死,爸爸媽媽一定會被救出來!

    烈日下,無風無雲,曬乾了大地,蒸起絲絲焦煙,迷濛了人們的雙眼,也迷濛了人們的意識。

    恍惚中,沈婷又看見爸媽含笑並立的身影。

    想起爸爸問:「要不要我們陪你?」

    沈婷打了一個寒顫,為什麼我說不要?如果我說要,那爸媽就會跟我一起去兜風,爸媽就不會留在家裡,爸媽就逃得過災難,就不會死!

    誰說爸媽死了,爸媽根本沒有死!——沈啟明、陸家慈含笑並立,「婷婷,我們回來了,我們散步去了,害你擔心了!」

    看見爸爸笑盈盈的迎面走來。沈婷高興的伸出雙手,想去擁抱走過來的爸媽,仔細看,卻什麼也沒有!看了一眼左右空空的雙手,沈婷死命的糾起自己的頭髮,好像不知痛似的喃喃自語:是我害死了爸媽,是我害死了爸媽!

    沈婷把雙腿猛地伸了出去,不想差點踢到走過的女人的腳。女人戴著深黑色的眼鏡,薄施脂粉,面無表情。她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個青年,墨鏡素服,冷峻而高貴。

    他們走到繩索的邊緣,默視良久,偶有交談,也很簡短。後又到值勤警察臨時搬到樹下的辦公桌前,向警察問起什麼,警察搖搖頭。經過一番比手畫腳後,警察打開薄子,為他們查住戶名單。

    沈婷聽到警察說:「八樓三號是……」,沈婷立刻豎起耳朵,「是沈啟明夫婦。」

    女人的臉抽搐了一下,回頭示意,那年輕男子掏出一張名片,女人把名片交給了警察,說:「如果有什麼消息,請你立刻通知我。」

    「你是……」警察奇怪的問。

    「我是沈啟明的太太!」(掃:meifong校:vivi)

    說完這句話,那女人轉頭就走,後面那個年輕人快步追止她,攙著她一起走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銀灰色的豪華轎車。

    靠在樹下的沈婷,像被黃蜂蟄了似的全身打了一個冷顫,耳朵裹嗡嗡作響。

    什麼?沈啟明太太?她?

    八樓三號不正是我家嗎?

    沈啟明太太不是陸家慈嗎?怎會是她?

    她胡說,她一定是開玩笑!

    然而,他們的表情多嚴肅,不像是開玩笑,

    那麼,他們一定是弄錯了!同名同姓,對,一定是同名同姓!

    噢,這原來是一場誤會。

    沈婷想要向那女人說清楚這個同名同姓的誤會,證明沈啟明太太是陸家慈的事實!

    沈婷猛地使力站起身來,眼前突湧上一片黑浪,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昏倒,她只得扶住樹幹,定一定神。

    待張開雙跟,已看不見那輛銀灰色的豪華轎車。

    傍晚,陸家齊和陳美鳳夫婦來了。這是陳美鳳第一次來,她把兩個孩子托給鄰居照顧,還特別燉了燕窩來給沈婷喝。

    沈婷急拉住陸家齊問:「舅舅,我今天看見一個奇怪的女人,她說她是爸爸的太太!」

    「這……這,沒這回事!」陸家齊好像口吃了。

    看見舅舅為難的樣子,沈婷忽然緊張了起來,「舅舅,你一定要告訴我真話。」

    「告拆你什麼?」

    「告訴我,爸爸,是不是還有另外一個太太?」沈婷鼓足了勇氣問出。

    「我、我……」

    看著沈婷認真的樣子,陳美鳳訕訕的接了口:「婷婷,不瞞你說,不是你爸爸另外還有一個太太,而是你爸爸本來就有一個太太?」

    「美鳳,你不要亂說!」陸家齊厲聲斥說。

    「好好好。不說不說。」陳美鳳自討沒趣的閉上嘴。

    「舅舅,舅媽說的是真的嗎?」

    「婷婷,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親眼看見了那個女人,她說她是沈啟明太太,舅舅,你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陸家齊沉默不語。

    沈婷像打了敗仗似的悲哀。「那,舅舅,媽媽知道嗎?媽媽知道爸爸有太太嗎?」

    陸家齊仍然不語。

    陳美鳳忍不住說:「當然知道了,要不然也不會躲在這裡,也就不會遇上塌樓了!」

    「沈婷,這件事以後再說,你不要胡思亂想,自己的身體要顧好,我們先走了。」

    陸家齊氣呼呼的拉妻子就走,陳美鳳一邊走一邊喃喃的說:「報應,這真是報應……」

    沈婷突然覺得有條毒蛇鑽進了她的身體,吃空了她的五臟六腑,她從沒有過這種全然空噓的感覺。她還有什麼呢?她什麼也沒有了。

    就在幾天前,她有爸媽、有家庭、有前途、有夢想,如今,她全失去了,甚至連對爸媽的信心也動搖了。

    原來爸爸騙了媽媽,爸媽又騙了她!

    原來爸媽是那種男女,那麼,自己是什麼?私生女?

    沈婷想著想著,一種不能接受事實、又不甘受騙的感覺,引發了她心底的憤怒,她心神俱失地一步步的離開了彩雲閣。

    「煞——」地一聲,就在下山路的拐彎處,因沈婷突然閃出,一輛雪白的來車正駛上山路。還好來駕駛機警,一個緊急煞車,沒有釀成意外。

    車上的人急忙下車,扶起跌坐在地上的沈婷,連聲問:「你沒事吧?小姐,下次走路一定要小心,不看路是很危險的。小姐,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看醫生,不要哭,你的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我根本無家可歸。沈婷的心無端端的被這個陌生人刺了一下。

    沈婷甩開了他的攙扶,一瘸一拐的往下走。

    耶人見沈婷失神的背影,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上前塞給沈婷說:「我叫高君彥,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

    沈婷抬頭看了這個高大的年輕人一眼,收下名片,「我沒事,沒有受傷,你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隨即轉身不理高君彥,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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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啟明和陸家慈的朋友不多,平日極少與人來往,孫茂林是少數的例外。他跟沈家夫婦很熟絡,做生意之餘,一定會帶著來自各地的紀念品來送給沈婷,像沈婷最愛戴的鍍金的墨西哥小火車頭胸針,就是他從墨西哥帶回來的。

    沈婷雖然很喜歡孫叔叔,但是,總覺得他是個神秘人物,他來無影、去無蹤,喜歡來的時候才來,該走的時候就走。至少,沈婷就不太明白他的底細,只知道孫叔叔是做國際貿易的,風度翩翩卻沒有結婚,他可以來半天,只為了看陸家慈作畫,或者陪沈婷做功課,他也很會做生意,常把陸家慈的畫作拿去畫廊展賣。

    這是彩雲閣倒塌後的第四天,現場已經微微傳出了屍臭,每一個人心情都愈來愈沉重。連日來的恐懼、憂慮、自責再加上那位自稱是沈啟明太太的女人所帶來的困擾,使沈婷幾乎快要精神崩潰了。

    就在這個時候,孫茂林來了,看得出他大概是剛下飛機,便匆匆趕來的。

    孫茂林拖著病怏怏的沈婷上了車,硬把她載到了市中心的鳳凰酒店頂樓一間客房,望著頭髮打結、一身黏濁的沈婷說:「婷婷,你現在什麼也不要想,你只需要好好的睡覺!」說完之後,他反手鎖上房門,只留下一句話,「我等一會兒再來!」就把沈婷一個人留在這清淨潔白的小天地裡。

    沈婷一見柔軟的床褥,整個人崩潰了似的癱了下去,睡了長長的一覺後,等到睜開雙眼,她幾乎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

    望向窗簾外隱隱約約的光線,才慢慢記起這此痛苦的日子。

    一個人靜靜的想了很久,直到眼角淌下了眼淚,才慌忙起身,想去盥洗。一眼看見桌上放了幾件折疊整齊的新衣,心裡立刻明白,這都是孫叔叔為她準備的。

    沈婷洗淨了一身的污垢,穿上鬆軟的恤衫長褲,站在鏡前凝視自己蒼白的臉,感覺生命對她已失去意義了。

    這時,電話響了,是孫茂林叫沈婷到五樓的餐廳去吃飯。

    沈婷漠然的坐在桌邊,孫茂林一邊勸她多吃一點,一邊頻頻替她夾菜。

    「孫叔叔。」沈婷抬眼開口。

    「嗯?」

    「你知道爸爸還有一個太太嗎?」沈婷問得很平靜,孫茂林卻吃驚的呆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我親眼看見了那個女人。」

    面對著沈婷逼人眼神,孫茂林只得說:「你父親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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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在市中心有個顯貴富豪雲集的住宅區,此區在第二十二路的巷底,一家種著一排藍松的木院裡,午後的陽光,像萬千條銀魚似地潑灑在房前的泳池,銀光閃閃正好對比出深宅大廳裡的暗沉和靜謐。

    沈駿和沈蓉兄妹,正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一些陳年往事。

    「沈蓉,你記得嗎,爸爸有一次從二樓的鷹架上跌下來,結果竟沒事!」

    「還有一次,一輛載沙的卡車失控,從斜坡上衝下來,爸爸趕忙滾向一旁的草堆,還不是平安度過!」

    那時候,家境狀況不好,李麗華全力投入協助沈啟明創業。很多時候,反倒是沈啟明忙裡偷閒的陪著孩子下棋、打球、一起跑步、一起釣魚。常常,當他們跑步回來之時,李麗華早已準備好了香噴噴的飯菜,而自己卻坐在一旁趕算公司的帳目。

    李麗華是一個美貌與智慧兼具的妻子。她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她能把外邊的生意、家裡的衣食照顧得妥妥當當,自己像個鐵人似的,從下喊累,永不言休。

    直到後來眼見丈夫的事業越作越好,她才逐漸把生活重心放在家務及子女身上。

    成功為這個家帶來風光的同時,陰影也悄悄的爬進了門牆。

    不只是沈家夫婦太忙,使這個家變得冷淡,不只是沈家子女長大,使這個家變得寂靜。一定還有什麼原因,悄悄的吞蝕了這個家的歡樂。

    「我真希望爸爸是出國開會去了,或是出海釣魚去了,說不定,等一會兒,爸爸就回來啦,那我們就又可以閤家團圓了!」沈駿用充滿期待的口氣說。

    「只要爸爸回來,我一定什麼都不計較,一家人快快活活的過日子!」

    沈駿低聲的說:「爸爸為何要和那個女人……」

    「狐狸精、害人精,全世界那麼多男人,為什麼一定要找上爸爸?」沈蓉越說越氣。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台上的綠葉,眉頭緊皺的李麗華,低聲輕斥。

    頓時,空氣又恢愎了安靜。

    沈駿、沈蓉都閉上了嘴,心裡卻有好多話,不知怎麼說出口。他們恨陸家慈,固然是心痛爸爸,可是,他們更加心疼媽媽!他們都明白媽媽為了爸爸、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他們不瞭解,有了美麗能幹的媽媽,爸爸還不滿意什麼?

    只是,爸爸到底是爸爸,譴責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而媽媽,近在眼前,卻像遠在天涯,一些安慰的話,幾次想說,又無端端的吞了下去。

    他們習慣媽媽安慰他們,卻不習慣安慰媽媽。

    寬敞的大廳一下子靜了下來,過了好久,李麗華轉過頭來,對沈駿說:「阿駿,通知阿傑,要他立刻回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了,管家福嬸開了門。高君彥和高海棠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

    兩人向李麗華請安,說父親今天有事,明天會來探望。他們請李麗華不要太難過,吉人自有天相,相信沈伯伯一定會有好消息的。

    誰不是這樣說呢?即使是謊言,也得自欺欺人一番。只要一天沒有找到沈啟明的屍體,就一天有希望。

    李麗華淡淡的謝了他們的好意,起身回房去休息。

    看著李麗華沉重的腳步,真使人擔心她單薄的雙肩,受不受得了這沉重的打擊?

    四個自小玩到大的年輕人,來到泳池邊樹蔭下。

    「事情實在發生的太突然了,二十年都風平浪靜,一暴發就驚天動地!」沈駿咬牙切齒的說。

    高海棠連忙握住沈駿的手,勸他不要這麼激動。

    沈蓉接著說:「爸爸發生意外當然是不幸,可是,事情是發生在爸爸去找那個女人的時候,這是不是咎由自取呢?不要說別人會怎麼看我們,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沈蓉邊說邊紅了眼圈。

    接著是一陣沉默,還是高君彥開了口:「喂,沈駿,我昨天到彩雲閣現場前前後後看了一圈,我覺得,除了建築物本身的結構規畫不足之外,現場坡地常年受到雨水侵蝕所造成的土蝕,和坡後新開發的建屋工程大量伐樹所產生的環境破壞,都有連鎖性的關連。我打算寫一篇研究報告,發表在建築師年刊上,好提高各地同業對環保夔數的設計

    考慮,避免災難重演。」

    「還是你想得周到。」沈駿說。

    沈蓉一邊抹淚,一邊對高君彥說:「高大哥,我贊成你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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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彩雲閣傾倒至今,已足足十一天了。

    經過十天的救援後,已傳出屍臭。專家估計,已經不太有活口存留的可能。於是,在各方開會討論之後,決定採用重機械怪手,進行挖掘和清理的工作。

    一時之間,轟隆轟隆的引擎聲,響遍了山林。粗大厚重的鐵柱石板,都像河沙海泥似的不堪一擊。一鐵斗一鐵斗的斷瓦殘牆被鏟了下來,站在機械巨人身旁的渺小的工人,只能在一鏟鏟的沙石廢墟中找尋屍首。

    陸陸續續發現了人跡。

    挖到彩雲閣的最底層車庫時,發現了驚惶中逃向停車場,準備取車逃生的幾條屍體。

    其中最使人震撼的是,有一對中午夫婦,相擁臥倒在一個一根大柱子支撐著沒有坍塌的角落。在那一個寬闊的足夠容身的洞穴裡,他們毫髮無損的攜手飢渴而死。抬出來時,醫生鑒定他們,他們堅持了十多個黑暗的日子,竟在光明來臨之前,不支而去。

    消息傳遍了現場,使千萬人動容。

    多麼令人悲痛、多麼令人懊惱、多麼令人惋惜、多麼令人動容!

    經過查驗,證明他們是住在八樓三號的沈啟明、陸家慈夫婦。

    這時,突然一個身穿素服、戴著墨鏡的年輕男子,沙啞的阻止人們圍觀、拍照。他人叫:「我是死者的家屬,我們拒絕一切的報導!喂,請你不要拍照,否則,我會砸爛你的照相機!」

    然後,幾個工人快手快腳的把裝男死者的黑色屍袋拾上了醫院的救護車,男人也登上了停在不遠處豪華的汽車。

    沈婷從一片混亂中回過魂來,撲身跪倒在陸家慈屍身旁。搬運工人催促沈婷起身,

    陸家齊和孫茂林一左一右的勸說沈婷。沈婷哪裡肯聽,不斷拉扯套在睦家慈身上的屍袋。戴著口罩的工人一言不發的抬走了陸家慈,只留下沉婷哭倒在舅舅睦家齊的胸前。

    在陸家齊和孫茂林的奔走協助之下,很快的在市郊的山上買了一塊向陽的墳地,並且在山腳下那間小小的靈堂裡,為陸家慈安排了個簡單的葬禮。

    沈婷的同學都來了,王明莉也來了,帶來了他爸爸、媽媽的問候,還問沈婷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其實王明莉曾到彩雲閣現場去了好幾次,每次都帶了她媽媽準備的食品和衣物,沈婷心裡很是感激。

    沈婷叩了頭後,久久伏在地上泣不成聲。直到陸家齊上前來挽她,她仍是低低的哀泣:「媽,你跟爸就這樣走了,你們不管我了?你們教我怎麼辦?你們為什麼不帶著我一起去?爸媽,我寧願跟你們一起去,我不要一個人留下來!爸媽,是我不好,我不該一個人出去的。媽,你怎麼樣罰我都好,千萬不能丟下我!媽,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媽……」

    孫茂林拉著沈婷說:「婷婷,不要哭,你可以跟我住,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陸家齊也說:「是呀!婷婷,聽孫叔叔的話,快起來,你這樣子,你媽在天之靈也不能安息呀。婷婷,沒有了父母,你還有舅舅,還有孫叔叔啊!」

    沈婷最後還是選擇了住到舅舅家去,因孫叔叔時常出遠門做生意,想來也不太適當。

    陸家齊的家在一楝五層公寓的一模,前後都有一塊小草地,給樓上樓下的孩子們玩耍。正面窗下掛了一塊洋鐵皮招牌,寫著「仕女洋服」,陳美鳳除了理家帶孩子之餘,也接點家庭洋裁做,生意相當不錯,常常忙得不可開交。

    看見丈夫帶著外甥女進門來,陳美鳳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笑著端上一杯冰水,上下打量著這個一向嬌生慣養的女孩,心裡不由得生起一絲憐憫。

    飯桌上準備著早餐,孩子們先吃完已經上學去了。沈婷吃得很少,也很少說話。陸家齊幫她準備吐司夾蛋,叫她就把這當成自己的家一樣。

    「你知道,你舅舅就你媽一個姊姊,本來兩家人應該多多走動的;可是,你們家有錢有勢,我們實在不敢常去打擾。這下可好,反而因此拉近了距離……」

    「美鳳,你胡說些什麼?」陸家齊低斥他的妻子。

    「啊,我,」陳美鳳大概也覺失言,「我的意思是,現在我們是你唯一的親人,這兒就是你的家。」

    「謝謝舅母。」沈婷小聲的說。

    飯後,陳美鳳搶著不讓沈婷洗碗,陸家齊把沈婷帶進後面的一間空房,「你就住這間房吧!裡面存放的都是你媽的東西,我們平時也很少來這裡。」

    沈婷環顧四周,房間還算乾淨,有張床及一邊靠牆壁立著一個大大的櫥櫃。沈婷輕輕的坐上了床,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的把腿縮了上來,靠著牆壁閉上眼睛。

    陸家齊也輕輕的帶上了房門,退了出去。

    好久,沈婷才睜開眼睛,下了床,打開木桌的抽屜,發現都擦拭打掃過,再走過去,拉開櫥櫃的抽屜,看見一卷一卷的畫作,打開一張,原來是媽媽畫的畫!

    沈婷一驚,噢,難道這是上天的安排,媽媽走了,只留下了這些畫作陪我!

    沈婷輕撫畫卷,眼淚涔涔而流。

    知道聽見門外舅舅的計程車發動的聲音,知道舅舅又出去做生意了,沈婷才如夢初醒的跌坐在床沿上。

    腦子裡一片空白,就像她的處境一樣茫然。

    她告訴自己,要好好的想一想自己的未來,可是,又不知從何想起。以前什麼事都有媽媽替她設想,可以商量,如今,沒有了媽媽,沈婷變得無所適從。

    她無助的玩著手邊皮包上的搭扣,有一下、沒一下的打開又扣上、扣上又打開。把皮包裹的東西全都倒在床上,再一件一件的整理。

    家都沒有了,大門鑰匙只能當紀念了。

    明天去把車開回來。

    護照,是的,她原是要到美回去唸書的,王明祥在那兒等著她。

    錢,美金、匯票、旅行支票,還有一疊錢是孫叔叔塞給她的,另一疊是舅舅給她用的,自己銀行戶口裹大概還有一點錢。

    咦,還有一張小紙條,是沖洗照片的收條。記起來了,她臨走前特別和爸媽到幾處

    常去玩的地方拍了照片留念。

    沈婷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開門出去。對著正在縫衣服的舅母說了聲,就頭不回的奔了出去。

    趕到了沖洗店,取了一包照片,站在相館櫃檯前,雙手微抖的一張一張翻看那些彩色照片。

    那照片裹的人,是那麼快樂的摟著、笑著,那些鮮活如昨的人與事,今天卻已經死了!

    沈婷止不住淚流,引得店老闆好奇的問:「小姐,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沈婷生怕自己忍耐不住,會當場號啕大哭,只得像逃犯似的逃離了那個一臉不解的老闆的視線。

    回到舅舅家已是傍晚了,舅母和孩子們正在吃飯,沈婷推說不餓,就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在昏黃的燈下,她一遍又一遍的看著那些照片。

    相片中,沈啟明和陸家慈並肩站在一道彩紅色的牆邊,她還記得,她說:「爸媽,來,我給你們照一張!」

    爸爸說:「又不是我們要出國,應該我給你照呀!」

    媽媽也說:「我們倆照什麼?要嘛你也過來一起照!」

    沈婷說:「不,爸媽你們也照一張留念嘛!」

    爸爸說:「好好好,我們就好好的照一張合照,給你留念!」

    沈婷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

    給我留念,難道爸爸早就知道這是一張給我留念的照片!

    沈婷緊緊的把相片貼在胸前,拳起只膝,倚牆而坐,陷入沉思。

    然後,她起身坐在桌前,攤開紙筆,開始寫信。

    明樣:

    你好嗎?很抱歉那天我不能如約和你一起赴美,只因為,在這裹,我家、我爸媽,發生了……

    沈婷很想告訴王明祥她這些日子來所有的遭遇、痛苦、驚嚇和折磨,但是,她是那麼的不敢回憶那些慘痛的經歷,她竟然寫不下去。

    最後,她只好簡單的寫了幾個字給王明祥。

    明樣:

    你好嗎?很抱歉那天我不能如約和你一起赴美,我還有一些事要辦,等一切辦妥,我會盡快赴美。一切面敘。

    沈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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