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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奴左三知(下) 第十三章 作者:於煙羅
    年關剛過,京城便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滿街滿巷都被銀白色覆蓋,晃得路人眼睛生疼。

    玄武北街偏南的一側有個寬闊府邸,黑底燙金的匾上寫著裴府二字,字跡遒勁有力,看得出是名家的手筆。門前的廊柱也新漆了大紅,殘留著喜慶氣息。門前三個家丁打扮的人正掃著雪,他們把那積雪從門前張牙舞爪的石獅子旁清走,堆在了兩側院牆的牆根。

    這裡原本是京城裡也數得上的豪宅,可如今,縱是不看那三個家丁沒有一點喜氣的臉,光是瞧那門邊角處剝落的漆色,不知情的人也能明白,這個家,已經敗落得遠不如從前了。

    掃著雪,幾個家丁也不時交頭接耳,談論著府裡的事情,但他們看到街那邊一匹馬朝這裡過來,便都住了嘴,又老老實實地接著幹活。

    那馬踏雪而來,蹄子後面捲起被泥污了的雪塊。馬上端坐一人,正是裴府二少爺裴陵的親隨裴勇。只見他臉上都是憤怒之色,到了門口,還來不及下馬,便大聲問那幾個家丁,二少爺裴陵人在何處。待聽明白裴陵在書房和裴老爺說話,便匆匆將馬交給家丁,自己快步向書房走去。

    書房裡,裴老爺捧著茶盞坐在太師椅上。他本是個注重保養的人,但這幾年家中的變故讓他的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也一日賽一日地增多。他小口品著茶,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沿著茶盞的邊沿轉動著,等站在面前的裴陵解釋為何今年過年時家裡顯得這樣窘迫。

    「爹,你知道,原先我們裴府的進項除了田租、商行的進項外還有您、大哥和我的俸祿。那時候逢年節,皇上也都有賞賜。」裴陵拿著帳簿,一筆筆給裴老爺算帳,「如今,商家那邊我們被迫撤出那幾成銀子,便沒了進項,而田地收成也不好,所以我減了租子,免得把那些佃戶逼得連自己都養不活了。」

    「他們死活我不管,咱們裴家過年的體面才是最重要的。說到體面,你不覺得心裡有愧麼?」裴老爺瞪著裴陵道:「你大哥那個不爭氣的孽障,死就死了,還連累我也丟了官。我本來指著你在邊關立功,誰料李振中那個老匹夫不讓去打仗不說,還找借口把你囚禁回京,害你被削職為民。你也不小了,怎麼還讓那個老匹夫抓了把柄?你看看,如今我們裴家變成這個樣子,那些下人都暗地笑話你,你知道不知道?」

    「爹,是孩兒的錯。不過事已至此,我覺得我們最重要的是考慮日後的事情。」裴陵翻了翻帳目,接著道:「裴府府邸太大,開支也大。如今小妹要嫁人,大哥也沒了。爹和我又不需要那麼多應酬,所以我想把裴府賣掉,買個小點的地方。這樣可以免去大部分的僕傭,節省開支,加上田租,生活也是衣食不愁。」

    「胡說八道!」裴老爺聽到裴陵的這番建議,拍桌子站起來吼道:「你存心讓那些人看我們裴家的笑話嗎?我裴家沒了做官的,沒了經商的,就連這房子也住不得了嗎?我告訴你,我就是死也要死在這裡。」

    「爹,面子和生計哪個重要些呢?」裴陵放下帳冊,淡淡道。

    「……我告訴你,除非我和你娘都死了,否則你別想碰裴府這屋子和屋子裡的東西一根手指頭!」裴老爺把茶盞摔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站起來在地上走來走去,伸出手指著裴陵,手指頭哆嗦著,過了好半天,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吩咐裴陵道:「那些田租你給我提上去。僕傭你適當減掉幾個,說是他們不專心也好、偷東西也好,總之不能讓別人說我們裴家是雇不起人才攆他們走……你能平安回來,我和你娘都很高興。丟官日後可以再打點,丟了命,那閻羅王咱們可打點不來。你受了這些罪,性子比從前穩多了,但你那婦人之仁卻還是改不掉……你下去罷,有空多陪陪你娘去,自從你大哥去了,她整天都跟丟了魂兒似的。」

    「知道了。」裴陵點頭退了出去。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增加佃戶的租子的。前些日子為了地租的事情,他親自去田產那邊看了眼,結果見到那些因歉收而終日惶然的租戶們各個衣衫襤褸,家裡的米缸也都見了底。那樣的情形,他根本不忍心按原租金受租,只能立刻讓裴勇、裴義告訴那些租戶,租金減免一些,實在揭不開鍋的人家,等了好年景再還租也不遲。

    人生一世,每日所吃的不過是幾斤米,睡的也不過是一張床,等死了,也不過是埋在墳包裡等著灰飛煙滅。在世時玩笑打鬧、意氣之爭還能算是人生樂趣一種,可把別人逼上死路,又怎麼稱得上是君子所為……裴陵長歎一聲,搖了搖頭。他盼自己能盡快想出個好辦法,既不逼那些租戶走上絕路,也能讓裴府找回些往日光彩。

    「二少爺,不好了。」

    裴勇剛剛從外面跑進來,到了書房不見裴陵,就出來四處找。找了一圈,才有下人跟他說裴陵好像是去了小姐那邊。他便匆匆趕來,在裴陵進裴小姐住的園子前攔住了裴陵。

    「出什麼事情了,怎麼這樣慌張?」裴陵只一個妹妹,是爹和妾室所出,年紀輕輕,個性還很羞澀。自從裴家出了事情,她便終日把自己關在房裡,也不敢邁出園子一步,生怕惹到不如意的爹娘生氣。裴陵憐她不受爹娘重視,便常常過去看她。

    「小姐,小姐……」裴勇在地上狠狠跺了下腳道:「剛才我照您吩咐去跟咱家小姐定親的高府問吉日確定沒有,結果那高府的少爺竟然說他要退婚。」

    「你說什麼?」裴陵聽見這話,聲音陡然升高。他往園子裡看看,怕有僕傭聽到傳給妹妹說,便拽著裴勇回到自己的房裡追問究竟。

    說起裴小姐的親事,還是前幾年定下的。那時候裴小姐尚未成年,朝中幾位有年輕子嗣的官員便都登門求親。裴老爺那時沒有失勢,裴大少爺的頭也好好長在脖子上,裴陵更是在邊關無限風光。這樣的門第,那些官員搶破了頭都要巴結的。雖然裴小姐是庶出,但卻是裴家唯一的女兒,因為,諸位官員為了自己和兒子的前途著想,便不遺餘力地跟裴老爺套關係。裴老爺挑來挑去,最終選定了三品大員高老爺的兒子。那人裴陵也見過,覺得長相還不錯、說話也還得體,加上還算門當戶對,便也同意了。後來裴大少爺出事,高家見到裴老爺,說話便不再跟從前那樣有些低聲下氣,等後來裴老爺被罷官,而裴陵也削職為民,高家見到裴府人時,態度已經是趾高氣揚的了。

    裴陵回到京城後沒了官職,再去找從前的一些朋友喝酒聊天,便發現很多人都避而不見。他感慨世態炎涼的同時也收斂了很多往日的性子,忍氣吞聲打理裴府的一切,還讓裴勇、裴義三番兩次去高府問成親的事宜,希望妹妹可以嫁入高家,免得在裴府終日鬱鬱寡歡。可裴陵沒料到高家幾次支吾後竟然要毀婚。他氣得踢翻了桌子,讓裴勇趕緊牽匹馬來。

    裴勇怕裴陵又惹什麼是非,就讓裴義跟著。自己則跟裴陵保證,不和府裡的任何人走漏此事風聲,等裴陵解決再說。

    裴陵帶著裴義,騎馬去了城北的高府。他站在門口遞了帖子,可那門口的家丁卻沒讓他跟裴義進去,反而是讓他們二人在門口等待。裴義氣得要抓那無禮家丁理論,裴陵卻阻攔住裴義。他示意裴義不要輕舉妄動,先等等再說。

    兩人在寒風中站了半個時辰,那進去通稟的家丁才慢慢悠悠出來跟他們說高少爺有請。裴陵謝過那家丁,帶著裴義進去見那原本是自己妹婿的人。

    進了屋,裴陵發現不僅高少爺在,高老爺也在,那兩人見到自己主僕,不僅沒有客氣地讓座,還冷冰冰問他們來幹什麼。

    壓住肚子裡的火氣,裴陵笑著道:「高世伯,我適才聽下人說您要毀婚。我想是下人哪裡聽錯了,便責罵了他一番,前來跟您說一聲,免得有人信以為真、傳了閒話出去,對我們兩家都不好。」

    聽了裴陵這話,高老爺冷笑著開口:「世侄,不是我倚老賣老。如今,裴大少爺已被殺頭,裴老爺和你都被罷了官。這樣的門第,裴小姐配老夫的犬子恐怕不合適。所以,我才跟犬子商量,請裴小姐另擇高門。」

    「高世伯,裴家雖然敗落,但我妹妹自幼受得好家教,德、言、工、容,沒有一個欠缺的。雖然我裴府不能為高世兄提供仕途上的幫助,但嫁進高府,必定也是高世兄的賢良內助。」裴陵聽到高老爺親口承認,氣得心裡哆嗦。他按捺住火氣,維持自己平和的態度給高家父子分析利弊。畢竟退婚是莫大的恥辱,如果真的被退婚了,自己的妹妹恐怕再難尋一門親事了。

    「世侄,你是明白人。我當著明白人不說暗話。」高老爺指了指自己的兒子道:「他科考雖然不是前三名,但殿試後也被放了個外官,可謂前途不可限量。這樣的人,你自問你妹妹能攀得上嗎?她現在是罪臣的妹妹,不是當年風光的裴小姐了。」

    「……高老爺,常言道風水輪流轉,沒人一輩子一帆風順。說不準,哪日就翻了船,又說不準,哪日就一步登天。所以,我覺得您不要把事情做絕了才好。」裴陵聽高老爺把話說得死,就也冷了語氣。

    「世侄,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把話說得更明白些。」高老爺指指兒子道:「我已經為他另外擇了一門親事。你那妹妹還是留在你裴家吧,我們高家是絕對不會讓他進這個門的。」

    「呵呵,好。」裴陵咬牙,瞪著高少爺道:「高世兄,常言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也是七尺男兒,你自己對這個事情總有些看法吧。」

    「我……」高少爺看了眼高老爺,唯唯諾諾道:「我一切都聽爹爹的吩咐。」

    「你……哼哼,也罷,強扭的瓜不甜。你們嫌棄我們裴家,嫌棄我妹妹,我們裴家難道就不嫌棄你們麼?」裴陵冷笑,指著高家父子二人道:「既便退親之事傳遍京城,總還是有人指責你們高家落井下石的。所以親事退就退。我們兩家就當沒有當初的約定。你們高家當年定親的禮我也會派人送來。裴義,我們走。」

    裴義聽了高家父子一席話,早就氣得不行。他聽到裴陵的吩咐,便快步跟著往出走,還不時回頭,狠狠瞪了那高家父子幾眼。

    高家門口的幾個家丁見裴陵主僕出來時面帶怒色,便猜出一二。他們看笑話一樣瞧著這主僕二人,嘴巴裡咕噥了些難聽的話。

    裴陵回京後雖然比從前收斂很多,但脾氣中火爆的部分還在。他在屋裡忍了半天,本來就沒處發洩。此時聽到那些下人說自己妹妹的閒話,不由怒從心頭起,上前幾腳把那幾個家丁踢翻在地。

    「等會兒進去告訴你們主子,就說我裴陵謝謝他們讓我早日看清他們的嘴臉,免了我妹妹嫁過來受罪。」裴陵撣撣袍子,冷笑著道:「主人勢利,奴才跟著勢利,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出頭之日的。就當給你們個教訓吧。」說罷,他帶著裴義轉身出門去牽馬。

    剛解下馬韁繩,裴陵還沒有上馬,卻看到高少爺飛也似地從裡面跑出來,連聲叫裴陵,讓他等一下。

    「事情已了,你還要說什麼?」裴陵見高少爺臉上露出興奮之色,便皺緊眉頭。

    「裴兄,剛才我跟爹爹商量過了,畢竟我和令妹是有婚約的。雖然我爹爹另外給我選了親事,我為了不辜負令妹,想在成親後再娶她,這樣也不算反悔。」高少爺擦擦額頭的薄汗,他一個文弱書生,從裡面跑出來,便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當初相親見過裴陵的妹妹後,他便覺得那姿容舉止都是上乘之選,心裡也很高興。雖然拗不過高老爺的主張另擇了人,但他心裡還是記掛著裴陵的妹妹。和裴陵談話後他苦苦懇求了他爹,他爹才同意了這樣辦。他滿心歡喜出來追裴陵,把念頭跟裴陵說了,本以為裴陵會高興,誰料裴陵卻黑了臉,幾步走過來拽住他的衣服領子說:「你是讓我妹妹給你做妾?」

    「我、我……我雖然不能給她名分,但我會對她好的。」高少爺見裴陵氣勢洶洶,話音都顫了。

    「你還算男人嗎?」裴陵聽了這話,手握成拳高高仰起,很想給高少爺一拳,但咬著牙晃了幾下又放下道:「我是武將,不打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你回去告訴你爹。不要以為我們裴家這樣了,你們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們走著瞧。我裴陵有恩必償,有仇必抱。」

    「我、我……」高少爺在裴陵的拳頭下哆嗦著,不住往門裡看去。門裡幾個家丁見勢不好早就把護院都請了出來保護少爺,高老爺聽到消息也出來了。他見裴陵拽住自己的兒子做勢要打,便一聲令下,讓那些護院衝上去打裴陵和裴義。

    裴陵見那些人狐假虎威包圍了自己和裴義,便大笑兩聲,將手中的高少爺丟給裴義看著,自己上前,揪起最近的一個護院舉過頭頂,摔向圈外。其餘人見到裴陵如此勇力,不由都倒退幾步。裴陵見狀亮出架勢,上去三拳兩腳,把那些人都打趴在地上。

    「裴陵,你竟然敢打我的護院!我可是當朝的三品大員。你還不快快將我兒子放了?」高老爺見眾多護院都擋不住裴陵,才明白當年裴陵從邊關傳過來的名號不是虛的。他大聲斥責裴陵,但面上驚恐之色卻已明顯。

    「裴義。」裴陵擺手。裴義放開高少爺,推了他一把,誰料高少爺卻腿軟如泥跪倒在地上,額上都是汗,跨間褲子也有了些濕濕的痕跡。

    「這樣的人去做朝廷命官,真是給皇上丟臉,讓天下百姓心寒。」裴陵不屑地抓起高少爺丟還給高府家丁。他看著不遠處跑過來的官差,知道是高老爺命人去通知的。他不屑地看了眼高老爺,嘲諷之情溢於言表。

    高老爺見來了官差,懸著的心才放下。他剛剛見兒子受困於裴陵手中,就馬上命人去叫官差,無論裴陵再怎麼藐視他,京城之地,裴陵這個身無一官半職的人還是鬥不過他這個朝廷命官的。

    那些官差只識得高老爺的府邸,見裴陵主僕衣著不算特別華麗,便按照帶領他們的小頭目的命令上前抓裴陵、裴義。裴陵礙於朝廷的法律,只得束手就擒,但他一雙目光凌厲的眼睛依然蔑視地瞪著高老爺。裴義則是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大聲罵著高家父子二人。

    「毆打朝廷命官,你們還不將這兩人帶走審訊?」高老爺大聲吩咐那官差頭目的同時,往那人手中塞了一錠銀子。那人拿了銀子就命手下帶裴陵主僕二人回官府,可他們還沒轉身,就聽到後面有人用低沉的嗓音說道:「你們擋住我的路了。」

    那聲音不大,但帶著威嚴。眾官差和高府上下聽了一齊回頭,見雪地上站著兩匹駿馬,一紅一白,而馬上兩人皆是武將打扮。騎白馬那個文質彬彬,眉頭微皺,神情不悅,而騎棗紅馬的那個則是披了件白色披風,嘴唇緊抿,沒有一絲表情。

    「哎呀,劉大人,失敬失敬。」高老爺看到這兩人倒吃了一驚,他認得那個騎白馬的就是當朝有名的武將劉時英,並且,朝中人都傳這劉時英跟二皇子的關係菲淺。

    「高老爺,我的兄弟裴陵得罪你了?他脾氣一向不好,你多擔待些吧。」劉時英回京述職,剛剛進城不久。路過見到裴陵到了這步田地,心裡難受,但面上並不表露。他跳下馬去跟高老爺寒暄,想問這事情經過。

    「都是下人不懂事。」高老爺不願得罪劉時英這等紅人,忙給管家使了眼色,管家便馬上跟官差們打點,讓那些人把裴陵、裴義放開。高老爺做勢讓兒子給裴陵行禮賠罪,自己則套近乎一樣問劉時英旁邊這位是誰。他聽到劉時英語氣溫和,便知道說「你們擋了我的路」的那人是騎棗紅馬的。他沒見過那人,但瞧那人態度,卻是臉上掛了層寒冰般,讓人不得隨意近身。

    「這位是左大人,最近剛剛升了將軍,邊關最傳奇的人物。」劉時英笑笑,把左三知給高家父子引見,又拉著裴陵的手說:「我和三知剛回京城,正要去你家,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你妹妹好嗎?我一直記掛著她,還給她帶了些邊關的新奇東西,希望她喜歡。」

    「想娶她就拿聘禮來啊。」裴陵大咧咧伸手。他看著劉時英,嘴角露出笑,明白劉時英猜出事情原委,正做戲給高家父子看。而果不其然,高家父子聽了這句話,臉色立刻變了,尤其高老爺,他不曉得劉時英機警,還以為劉時英真的對裴陵的妹妹有意思,臉上不由青一陣白一陣的。

    劉時英見到效果不錯,便鳴金收兵,跟高家父子二人道別。牽著馬,跟裴陵一路談著往前走。裴義跟在後面看了看交談中的少爺和劉時英,又偷眼瞧了瞧牽棗紅馬跟在三人後面的左三知,目光中帶著無限的困惑。他知道自己少爺的棄官跟左三知有關係,但又不明白個中緣由。在邊關時候問劉時英,劉時英也只是笑笑,並不回答,而他也不敢問裴陵,所以一直把疑問憋在心裡。

    左三知見裴義偷偷看向自己,不由一笑,拍了拍棗紅馬的屁股說:「怎麼,不認識裴義了?」棗紅馬似乎聽懂了左三知在說什麼,它打著響鼻跑了幾小步到裴義身邊,甩著馬尾吐氣。裴義見棗紅馬跟自己也如此親暱,不由笑著摸著棗紅馬的背脊安撫似地拍拍,又跟左三知說:「左大人,回京述職?」

    「叫我左三知就可以。我們之間就不要客氣了,當初若不是你和裴勇好心幫我,我也不會有今日之功。」左三知也笑著說:「我在京城沒有府邸,暫時住在時英的家裡,有空的話去他府上找我,我還想請你帶我在京城轉悠一下呢。」

    裴義見左三知脾氣還似當年,便也放下些戒備點頭答應著。他看裴陵和劉時英在前面談得開心,就湊到左三知身旁,想低聲問左三知當初的事情經過,可要問沒問的時候,卻看到裴陵轉過身來,狠狠瞪著自己。他嚇得一哆嗦,慌忙跑到裴陵身邊問裴陵有什麼吩咐。

    「我和時英要去宇內樓吃飯,你去訂個雅間。」裴陵看也沒看左三知,彷彿左三知並不存在一樣,甚至也沒看棗紅馬,好像棗紅馬從來就不是他的坐騎。

    「兩個雅間。吃完飯,我還要帶三知回府。」劉時英笑著補充。他回頭,見左三知一揚眉,臉上的冰凍似乎有些融化的樣子。

    裴陵聽了劉時英的話,牙一咬,但仍然不說什麼。他沉默片刻,又拉著劉時英,跟劉時英講自己與高家父子的恩怨。劉時英聽了也十分不悅,覺得高家此舉也太過了些。

    「落井下石,這劣根之處很多人都有,倒沒什麼。回京這麼久,世態炎涼見得比從前更多,心態也便漸漸平和了。」裴陵苦笑,拉著劉時英的手走進了宇內樓的門,在跑堂的帶領下進了樓上的雅間。左三知跟在三人後面並不說話,見他們進去了,才叫過跑堂的,在那人耳邊耳語幾句,並給了他一塊碎銀。跑堂的連連點頭,把原先裴義訂給左三知的雅間換成另外一間——挨著裴陵主僕和劉時英的那間。

    裴義機靈,明白劉時英跟自己少爺有話要說,等酒菜上齊後便想告退去找左三知。劉時英看透裴義的想法,便跟著裴義出去,吩咐裴義先行回府,也不用去找左三知了。

    裴義見自己訂的雅間沒人,還以為左三知走了,就悻悻地離開了宇內樓。劉時英看裴義十分不甘心的模樣,便捂嘴笑笑,推開隔壁雅間的門,發現左三知果然坐在裡面,面前還有一壺老酒跟兩盤肉菜。

    「你真是無肉不歡啊。」劉時英喜歡清淡的菜餚,對左三知的飲食風格不敢恭維。

    「邊關打仗,不吃這些怎麼有力氣。你這種算是異數了。」左三知自斟自飲,「去陪他吧,他恐怕有一肚子的話要跟你說。」

    「好啊,不過你可不要自損大將的威名貼著牆板聽我們說話就好。」劉時英過去也討了杯酒喝。他在酒方面倒是跟左三知有一拼,輕易不會醉。

    「我耳力還需要聽牆根?」左三知呵呵一笑,「你也知道我聽聲音的本事。快去吧。不然他知道我就在隔壁,會更不高興的。」

    高興不高興就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了。劉時英想起裴陵方纔的言行舉止,倒比從前沉穩很多,雖然意氣風發不比從前,但內斂的模樣倒讓他比原先更有大將風度。

    跟左三知又說了幾句,劉時英便回了雅間。他見桌上菜還未動,酒卻已經少了半壺。裴陵自己喝著,見劉時英過來就拉住劉時英的手問:「邊關那裡怎麼樣了。」

    「都還太平。就是西北狼煙又起。你不在的這大半年,我們又打了很多次硬仗。我雖然沒陞官,但賞賜得了不少,左三知他出生入死屢建奇功,都升了將軍。」劉時英夾了口菜到嘴裡,不住感歎說:「還是這宇內樓的菜地道。軍營那邊的菜只求能熟便好,誰會在裡面花這麼多心思。」

    「誰讓你和兵士一起吃來的,你們當將軍的不都有小灶嗎?」裴陵聽到左三知的名字眼底閃過陰霾,但那複雜情緒又轉瞬消失。

    「同甘苦比較容易服眾。本來只有我那樣,不過後來發現三知也那樣,便更覺得沒什麼了。」劉時英看看裴陵的表情,輕聲問道:「日後打算怎麼辦?你既然領教了那些人趨炎附勢的態度,想必心裡也有了些打算。畢竟,裴家這樣雖然還能維持,但你滿腹的才華卻是被埋沒了。」

    「常言總說,錦上添花人人會,可雪中送炭卻少人為。從前雖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但親身體會了,才明白裡面的滋味。」裴陵端起酒杯,遞到劉時英唇邊道:「來,時英,讓裴某調戲你這個雪中送炭的炭夫一下。」

    「虎落平陽,我看你能忍到什麼時候。」劉時英就著杯子喝下那酒,玉面微紅,「你們這些莽夫總是喜歡出言不遜。」

    「我們?那個人是誰?不是……裴陵臉一沉,眼睛也瞇了起來。

    「不是說左三知。」劉時英笑著答道,「你究竟如何打算的?閒了這些日子,你腦袋裡沒主意才怪。」

    「想過是想過,但現在對很多事情的態度不比從前了。」裴陵往口裡倒了杯酒,他站起來推開窗,見外面夜色漸濃,各家各戶的燈籠也把雪地映得彤紅,「人在春風得意之時,想什麼都是好的,覺得自己走此路不通還有別路。但如今看透很多,才明白為什麼許多滿腹經綸的古人寧願隱居山野也不出仕為官了。」

    「可那樣你真的甘心嗎?」劉時英也走過去站在裴陵身邊,他看到窗外雪已經下了起來。

    「不甘心。」裴陵回答得斬釘截鐵。他扭頭對上劉時英含笑的雙眼,戲謔地笑著問:「你難道不認為我裴陵是個越挫越勇的人嗎?」

    「哪方面都是嗎?有時候也會逃避吧。」劉時英打趣笑道,見裴陵露出尷尬神色才垂下眼,柔聲勸道:「你是打算考科舉嗎?」

    「知我者劉時英是也。」裴陵尷尬神色雖未褪去,但也沒顧左右而言他,他合上窗,低聲道:「人總是有疲倦的時候,那一刻,便什麼都不願想,只把自己的一切都拋在腦後,想盡快逃離。但冷靜下來,就會明白自己內心的種種念頭。所以,不管怎麼樣,我裴陵不能讓那幫人小覷了。」

    「今年考麼?今年是個好機會。幾位皇子爭那位子都打得頭破血流了。科考場也算是他們顯示能力的地方,誰能從中不偏不倚、合理公正地選出人才,誰便能得到更多的文官的支持。所以,便無須擔心那主考官會結黨營私,藉機拉攏門生,收受賄賂。」劉時英皺眉又想了想,問道:「我認為你考上倒沒問題,不過你日後想做什麼呢?」

    「你對我倒比我對自己還有信心啊。」裴陵咬著牙指點高家的方向說:「我要當御使,專門整治那種在其位不謀其政,魚肉百姓的傢伙。」

    「剛誇了你沉穩,你怎麼又露出了本性?公報私仇嗎?」劉時英笑得捶起了桌子,他端起酒杯道:「你若是真當了御使,恐怕他們高家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敢毀了我妹妹的婚約,我當然不饒他。對自己未過門的娘子都這麼狠心,對素不相識的百姓又怎能主持公道。就好比對父母不孝的人,你指望他對國家盡忠,那都是不可能的啊。」裴陵挑眉,「所以,也不算是公報私仇,頂多是為民除害。」

    劉時英聽了裴陵的強詞奪理只是笑,笑得什麼也說不出來了:無論怎麼樣,裴陵雄心仍在就好。他給裴陵斟酒,跟裴陵吃喝中又分析了很久朝廷的情形。裴陵酒足飯飽要走人,便不客氣地說自己現在窘迫,讓劉時英付帳。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們裴家一時半會兒也倒不了。我可是出身於平頭百姓的家中,你怎麼忍心讓我如此破費?」劉時英口裡這麼說,手卻伸向了錢袋。他掏出銀兩看了看夠付帳的,就讓裴陵先回去,自己再喝幾杯。

    裴陵盯著劉時英看了半晌,把劉時英看得都轉過了頭,才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離去。

    劉時英咬住嘴唇轉轉眼珠,起身到隔壁雅間敲門,發現裡面果然空無一人。劉時英見店小二匆匆向自己這邊而來,就苦笑著自言自語道:「你們都讓我結帳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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