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檸檬的滋味 第八章 作者:徐少艾
    即使對很多事情我都不聞不問,但十二月時,我還是輾轉得知費天麗的死訊。

    會有這樣的結局,真的令我非常的錯愕;而費天麗死後,范聖海的改變更是令我心疼。

    在費天麗舉行告別式那一天,我一直避開齊乃安和范聖海,但是,我們三個人還是一直送著費天麗到火葬場。

    可怕的死亡,沒有人可以面臨死亡而心裡不感到震撼的。所有偉大的人事物一到了死亡之前,就變得渺小;愛情也是如此。只是,死亡讓愛情變得更深刻。

    在火葬場等待的時間,我看著范聖海坐在花圃前的平台上,一臉憔悴的神情,他好像在回想什麼,好一會兒又萬般悔恨地握著拳……

    我終於忍不住走過去和他說話,我知道我一向不擅於安慰別人,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他身邊,但是,我還是硬著頭皮走到他的面前。

    「別這樣,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變成這樣。」我用最平靜的口吻說。

    「……」范聖海抬頭看了我一眼,卻是一語不發。

    「也許她讓你體會到人生的種種、人生的無常,但,請你記得她的好就好了,好嗎?」

    范聖海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用疲倦的眼神示意我不用再說了。不過,在我們的身後卻投來了一道冰冷的目光--是齊乃安。

    「也許你想為小麗的死負責,可是,縱使你范聖海有通天的本領,也沒辦法挽回這一切了!小麗已經死了,再也回不來了!」齊乃安冷冷地說。

    「齊乃安,你可不可以留點口德啊?人死不能復生,大家的心裡都不好過。」我向齊乃安使一個眼色。

    「如茵,請你不要管我怎麼說,這一切都是事實!若不是他,小麗的生命可以更美好的,也不至於會這麼快地結束她寶貴的生命!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永遠都不會改變的錯!」齊乃安好像是著了魔似的說。

    我真不敢相信他憑什麼可以這樣說范聖海,看著他仇怨的樣子,我的火氣就上來了!

    「住口!姓齊的,你可不可以高明一點?天麗一直就不後悔和范聖海相遇相戀,她的人都已經走了,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我低吼著。

    「你怎麼知道她不後悔?她是後悔也來不及了!」齊乃安說。

    「她若和你在一起,才會後悔呢!你這個偽君子!」我回他一句。

    「她若和我在一起,至少不會這麼短命。」齊乃安又說。

    「她若不得已非要和你在一起,我相信她會希望自己短命一些。」我又回了一句。

    齊乃安終於不回話了。和我比口才,他還略遜一籌!

    他不置可否地看著我:「如茵,我不懂,你和小麗為什麼老是要向著他?偏袒他?你知不知道你一心維護的范先生,是個不折不扣的--」

    「你住口!沒有人想聽你說!齊乃安,你的書都讀到哪去了?虧你妹妹乃歡對你敬佩有加,我看你人五人六的,卻淨說一些垃圾!」

    「真拿你沒辦法,又用這種老師的口吻--」

    「如茵,讓他說吧!」范聖海終於開了尊口。

    「算了!」齊乃安卻突然死心了一般不再出招,但是臨走時又丟下了一句沒什麼建設性的話:「反正,他也好過不到哪兒去!這輩子,他就注定是一個殺人兇手,良心會治他的罪的。」

    齊乃安的話是狠毒的,令人聽了就難受;然而看著無從反駁的范聖海,更令我覺得心痛。費天麗的死,對范聖海而言,果真是很大的打擊。

    「別理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這麼沒風度的人。」我還是安慰著范聖海。

    「他說的沒錯,天麗是因我而死,如果不是我,她現在還是花樣年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懂,你為什麼得為天麗的死負責?她到底得的是什麼病?」我看著范聖海。我真的不想這樣,像個傻瓜似的什麼都不知道!事已至此,我總可以知道答案了吧?

    「兩年多以前,我和她還沒開始交往,那時候我一心只想賺錢,對於永誠銀行的專案自然是卯足了勁!有一天我看到了費天麗和齊乃安……她很可愛、很漂亮,也很有氣質,頭腦很靈活,於是我決定要把她追到手。」

    我靜靜地聽著。

    「由於公務上的接觸,我接送過她幾次,無意間知道,她是費總裁的千金,在銀行工作是不得已的……她的生活非常苦悶,所以她非常喜歡坐我的車,因為我開車的速度很快……而我們的感情也進展得很快。」

    「這就是齊乃安對你恨得牙癢癢的原因嘍!」我忍不住這麼認為。

    「有一次,我要去接她下班……」范聖海似乎是說著說著就快要沒有力氣,卻努力地想說得清楚:「她在路口等我,當我正要路邊停車時,天色有點暗了,有一個小孩子突然朝我的車衝過來,一旁的天麗便奮不顧身地撲上前來要把小孩拉開,我的車速不是太快,但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沒來得及反應,便撞上了無辜的天麗……」

    「啊……」我有些震驚,但隨即便穩了下情緒道:「但,這畢竟是意外呀!」

    「可是,事情並沒有結束,那時我很快地就把天麗送到醫院去,她的外傷看起來並不嚴重,但還是很快地輸了血急救,在醫院裡住了半個月左右,她就開開心心地出院了。這件意外,讓我們更加地相愛,只是,遺憾還是發生了……在那大約半年後,醫院突然通知她回去檢查身體,結果終於證實--由於輸血的作業不慎,讓她在不知情下……感染了AIDS……」

    范聖海哭了!我沒有看過他這麼消沉過,他的淚令我心痛而無言;而他所說的情節,更讓我感到無比的震驚!

    AIDS?「acquiredimmunedeficiencysyndrome」……我的心一沉,馬上在我的腦袋裡搜尋到這個字眼!不是我的英文程度好,而是,我去醫院探視費天麗時,曾在無意中瞥到了這幾個英文字!

    老天!原來費天麗的病竟然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愛滋?!

    「一開始,我們並沒有絕望,但是由於天麗先天的體質和血液的問題,醫院方面提早宣判了她的死刑……我也跟著無法自拔地掉進自責的深淵!知情的人,都像齊乃安一樣,深惡痛絕地怪罪於我,只有天麗不同,她明明已經知道這個事實有多麼殘酷,卻還要我寬心,幫我承受了許多流言的壓力。」他用力地閉上眼睛,有更多的淚水順勢滑落:「她真的很善良,她對我的感情是我永遠都還不起的,於是,當她告訴了我她從小的夢想,我就只有積極地為她想辦法了。」

    我還沉浸在震撼裡頭……

    「正好,我也知道你在補習界,不知怎麼的,我便想要請你幫這個忙,不能說是天時地利人和,而是說我們就開始了和時間賽跑的考驗。」

    「還好,天麗也算如願以償了,這一切都是她的努力和毅力。」我恍然大悟地說。

    「但是,就是因為如此,我才又犯了另一個錯誤--另一個更不可原諒的錯誤。剛才齊乃安指責我的,並不只是我讓天麗受傷的事,也是因為,我和你的重逢……又讓我對你有著不可自拔的情懷,這才是讓天麗真正感到不安的原因。」他說著,抬眼看了又猛然一怔的我,繼續說:「我不該再對你動情的,我不該又愛上你的……她的生命已經是這麼脆弱了,我竟然還狠心地扼殺了她!我是最不可原諒的人,齊乃安說的沒錯,我這輩子都逃不過良心的譴責,只要我活著一天,我的心就要受到鞭苔,一刻也不能停止。」

    范聖海一邊說著,內心似乎已經平靜了下來,但是他哭過的樣子,真讓我感到莫名的心痛。

    這件事情發展到此,我才大約有了個輪廓;只是我一直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情竟然也夾雜著我?看著范聖海悔恨交加的臉,我又想到那一日在安靜的病房裡,在我面前流淚不止的費天麗……

    在我最脆弱無助的時候,范聖海給了我一個安全的懷抱;但是看著眼前深陷在愧疚泥沼的范聖海,我卻什麼也不能做,只能讓一顆心天人交戰著……

    我不能就這樣靠近滿懷悔恨的他,費天麗雖是香消玉殯,而我當初告訴自己不能愛上范聖海的理由卻沒有因此而消失!

    「別這樣,我求你別這樣……」我說:「雖然事實是這樣沒錯,但是,天麗不會怪你的!她和我說過的,她這一生中有了你已經足夠了,她是愛你的,她……願意為愛情向前走,不會怪罪什麼……」

    「就是這樣,我的罪才更不可原諒。」范聖海看著前方,口裡喃喃地說。

    看著兩眼遲滯的范聖海,我突然很擔心他也許會找到什麼不怎麼高明的方法去過日子,我試探地問:

    「你該不會……」

    他不會真的想不開吧?他的眼神是茫然的,寫著視死如歸,但是,我還是沒問出來。

    「放心吧!我不會想不開的。」范聖海似笑非笑的:「我的命既不值錢,也沒什麼意義,而且,我必須花更多的時間來折磨我自己呢!」

    我知道這是范聖海給我的安慰,這是個有點淒涼的安慰方式,但我也只能無言以對。

    他說費天麗的痛是因為他的大意,導致車禍輸血而感染,又讓費天麗在不安的愛情裡等待死亡,他是絕對有一輩子的責任,那我呢?徒然挑撥他和費天麗的感情,那我也算是半個罪人,而我又該如何自處?

    就留住秋天裡那個梧桐樹下擁吻的感覺就已經足夠了吧?我終於決定要離開,離開這個讓所有事實和真像殘酷被揭露的火葬場--也離開范聖海。

    也許我和范聖海的重逢並不是個錯誤,但此刻,我已決定不願再成為他心裡掙扎和痛苦的原因。

    ***

    范聖海:

    收信安!最近好嗎?

    想到夏天裡梔子花的香氣,我就很慶幸我的生活開始有了積極的轉變。

    我現在可是不折不扣的學生哦!學生的夏天是很燦爛的,信不信由你。

    春天的時候,園子裡有一些不知名的花,因為我放錯了肥料而枯死,可是其它的同伴卻長得更好!生命是神奇的,也是可以創造的,所以我們應該要常常充滿希望。

    寫信給你,可以沉澱許多的感覺。

    安靜地坐在書桌前,我發現有好多事情忘了告訴你。

    是關於我和別的男人的愛情故事哦!想不想知道?

    我知道你一定還在為著天麗的死而苦惱和愧疚,所以你現在是沒有心情聽我這些的。但是沒有關係,下次吧!下次再告訴你。

    我會常常寫信給你,當你漸漸不再感到哀傷時,希望我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祝一切順心!

    ***

    范聖海:

    還記得隱形的信怎麼寫嗎?就是用毛筆沾著檸檬汁混合著蘋果汁,收信的人可以把信在燭火下烤一烤就可以看到所有的內容。

    這一次我也寫了一張隱形信,就是下一頁,用打火機試試,看看我寫些什麼吧。

    如果不想看也無所謂,我可以直接告訴你,給你的隱形信裡什麼也沒有寫,我只是畫了一個心形的圖案而已。

    送你一個沒有缺口的心形圖案,是希望你心裡的缺口能早日撫平。

    我喜歡心裡沒有缺口的你。

    今天沒有寫信給你的靈感,但是,我卻非常地想念你。

    ***

    范聖海:

    還記得洪子茜嗎?她結婚了,嫁給了齊乃要的同學,這回無關「相親陰謀論」了,一切都只是巧合。

    巧合是什麼呢?也許是上帝故意出的錯吧?齊乃安透過他的妹妹向我表達他對你和我的歉意,他說之前他對你說了那麼多情緒性的中傷話,是很可笑的行為。

    我說:「齊乃安,你的人如果和你的記性一樣好,天下就太平了!誰會記得你說過的那些話?」

    我相信你也會很快地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對嗎?只要記得美好的回憶就好了。

    結果,我和齊乃安的妹妹成了最好的朋友。

    除了洪子茜、齊乃歡,我也有一個很好的女性朋友,就是費天麗。

    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那一次我們一起去醫院裡看望天麗時,她不是叫你去買蛋糕嗎?這中間的時間有一些事情發生……她最後是把你交給我的!我不想失信於她,她是個好女人。

    她既然是無怨無悔,你又怎麼能夠悔恨交加呢?!

    不要在愛情裡討價還價,也不要在記憶裡流連忘返。

    ***

    范聖海:

    我在整理家裡時,媽媽又把你以前在學校寫給我的信翻出來嘲笑我。

    我惱羞成怒,決定把信全部燒掉。

    如果我當初嫁給何明哲的話,一定會有婆媳問題;如果我和齊乃安走進禮堂,一定每天都會為了天麗和你,以及洪子茜的事情吵架……

    只有認識你是最好解決的了!

    你沒有帶給我任何的問題,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忘了你罷了!

    燒掉了信,也燒不掉回憶;我不會做這麼蠢的事!所以我不會燒掉那些信的,我說了就算。

    你以前不是常常問我,為什麼英文這麼好?現在我可以大方地把我念英文的方法告訴你,我在背英文單字時其實是強記的。記好一頁課本,就燒掉一頁;然後再開始記下一頁……就這樣,我要把一整本的課文記下來也不成問題,所以,這也是我不想燒掉你的信的原因。

    因為燒掉了信,我反而更清楚信裡所有的內容了!真的很奇怪,就像我現在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哪裡,我們之間完全沒有了交集,而我--

    卻反而更加地想念你。

    ***

    范聖海:

    我做了一個綺麗的夢,夢見我們又在春天的梧桐樹下重逢……直到夢醒,感覺卻仍然很鮮活,讓我不想相信那只是夢境而已。

    如果,我們之間沒有發生這麼多的事情就好了,但是,如果真有一種愛情能夠身經百戰也是很好的。

    在愛情裡,我不會再驕傲了,這是我最近的體會。

    愛情最美好的結果是什麼?我想應該不是結婚生子吧,而是全心地分享和愛情的體認……知道自己在愛情裡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愛情如果太過實際,慢慢就會變成只是一種習慣。那所有的感覺都早已經沒了滋味;愛情如果太理想化、太浪漫,而不切實際,久而久之,人都會變得貪婪……

    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會讓我在愛情裡享受到不一樣的滋味。

    我以為我是最瞭解你的人,但是,我往往不知道你下一張要出什麼牌……

    所以,我慶幸我還有作夢的能力!

    只有在夢裡,才能滿足我在愛情裡的天分;只有在夢裡,我才能夠一直持續著自己等待你的決心。

    希望有一天,我的夢境和現實之間會出現一個平衡點,所有的人都可以滿懷希望地面對自己。

    ***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有空,我便會認真地寫著信,又一封一封充滿期待地把信投入街角的郵筒;這已經是我的習慣,也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只是,這些信都沒有回音,因為我都沒有寫寄信人的地址。為什麼呢?因為,我不希望范聖海的回信;不留地址的話,他即使真不回信,我也可以說服自己,那是因為我沒留地址的關係。

    費天麗離開了之後,大家的生活都混亂地改變了。

    我辭去了補習班的工作,又把房子便宜在房地產極不景氣的情形下賣掉了--當然也賠掉了我這幾年的積蓄。

    初春時,我回到台中家裡,翻出大學時代的教科書準備進修的事。白天在小學裡當起了代課老師;晚上則到補習班當起學生,我準備考研究所。其實我最後的目標是要完成所有的教育學分的選修,希望在三年之內,我可以真的成為一個國中的老師。

    在住夢想前進的路上,我一直也在關心著范聖海,我知道我們再回到同一直線上的機會是微乎其微,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他因此而倒下。

    我知道他還在台北,他之所以辭了工作、了無訊息卻又沒有離開台北的原因,是因為他要留在那個充滿著費天麗的回憶的封閉世界裡,不斷地折磨他自己。

    他的心態我很瞭解,所以在寫信時,我也不會顧忌提及費天麗的事情,我們都不能再逃避了,唯有靠著自覺的力量,才能真正地站起來,不是嗎?

    所以,我也不斷地努力,努力地寫信給他,也為年少的夢想而努力,希望我能夠早日達成我的心願。

    看著自己深夜燈下還伏案不懈的身影,我真希望有一個天使可以看到我的努力,讓我如願以償地成為一個老師;而范聖海也能夠靠著他自己的力量堅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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