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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屋魔戀 第三章 作者:姬小苔
    晚上,我準備了一點禮物到桂家去道謝。

    傭人通報後,桂碧隨出來接待,我告訴她,月隨救了我一命,她滿臉不相信的神氣,也許她心裡猜是她那個白癡妹妹把我推下去也不一定。

    我虛弱得很,沒法子向她解釋早上那一幕有多驚險,只說:只要月隨高興,她什麼時候去光臨那個破湖都可以。

    禮貌性地問候她父母時,她臉上有一種怪異的表情。我想我一定問錯話了。

    「他們不在這裡。」她黯然地說:「他們很早就去世了。」

    「我可以見見月隨嗎?」我急於親自向救命恩人表示謝意。

    「我上去看看,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見外人。」她上樓去了很久都沒下來,我想也許月隨怕生,也不必強人所難,跟替我開門的傭人說我要告辭了。

    那個50多歲的老女傭欲言又止地看看我,她半天才道:「我們小姐……如果有什麼的話,請多包涵。」

    她的話非常含混,教人聽不出意思來。她跟碧隨一樣,都不相信那個可憐的白癡女孩會有善舉。

    老傭人的模樣也使人厭惡,她有雙暴凸的大眼睛,在濃眉下咄咄逼人,嘴角下垂,兩頰紅潤如番茄而且有橫肉,看起來十分強悍,但聲音卑下與外形毫不相稱。

    走過草坪時,月光下有隱隱的歌聲傳來,我抬起頭,三角型的塔樓上一個女孩站在露台唱歌,歌聲淒婉,隨著夜風飄蕩去很遠的地方。

    我站在那兒聽,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那是我年輕時流行過的一支歌——

    涉江采芙蓉,蘭草多芳澤,采之欲與誰,所思在遠道,遠道不可思,宿夜夢寐之……

    她反覆地唱著,空靈的歌聲聽得人發癡。

    我猜那是月隨,因為風吹著她的白衣。她唱了很久,直到老傭人走到她身旁,經過一番小聲的爭執,終於把她帶開。

    那個夜裡,我不斷地夢見有人在我的房裡走來走去,像是舉行盛宴似的,互相談些我一句也不懂的話,全然無視於我的存在。

    奇怪的是我分裂開成兩個人,一個混身其中,穿著古老態度奇特,非常地過時,對佇立於門邊的我也不屑一顧。

    也許那是前世的我。安蘭去世後一個禮拜,有人介紹一個靈媒給我,同時安排了一次降靈會,但那次安蘭沒有來,靈媒陷於恍惚之後,以低沉的語調說她找不到安蘭,也許她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但她看見了一個老人,而那個老人自稱是我的前身。他們無法交通,因為老人拒絕吐露任何訊息。

    我當然不會相信她的鬼話,這些裝神弄鬼的人目的只在掏空我的錢包,我沒笨得想去第二次。

    但在這樣的噩夢中醒來,卻非常地讓人毛骨悚然。

    我試圖再睡,一陣強烈的敲門聲驚醒了我。

    「戴先生在家嗎?」一個男人站在門外,大聲叫我的名字。「戴秉同先生!戴秉同先生!」

    我只好去開門,如果是推銷員,我會讓他知道找錯對象。

    「府上電話不通,我打了一整天,戴先生在家真是好極了,敝姓林,林發。」他掏出一張名片雙手奉上,印的頭銜是電影導演。

    「林先生有何指教?」我冷冷地看這個又瘦又小卻精力充沛的傢伙,只覺頭疼欲裂。

    「我正在拍一部戲,想借府上拍內景,兄弟對戴先生心儀已久,大家都是藝術工作者,希望戴先生賞兄弟一個面子。」

    我告訴他這是私人住家,恕難從命。

    「我們只拍兩天,絕不會損壞貴府的一草一木,我可以寫保證書,租借費從優。」

    「我不需要任何保證,也拒絕任何打擾。」我皺眉。

    「也許您還不瞭解,這房子有很多的傳說。」林發不肯死心:「兄弟導的這部戲正好是根據傳說拍的,如果您有興趣,在下可以告訴您有關房子的歷史。」

    他說這塊土地從前的所有人姓張,去世後人們在上面蓋新房子時,在土裡找到一塊深埋的碑石,刻著極古怪的文字,再往下挖,挖到了一個石棺,裡面有一具小骸骨,非常的轟動,考古隊趕緊來挖,挖出的遺物都陳列在大學的考古人類系的博物館裡。

    搞電影的都是瘋子。我不等他把鬼話說完,就關上了大門,通知保全公司的警衛來處理。

    巡邏車很快就到了,把林發驅逐出境,我站在二樓窗口看他狼狽離去,視線轉回來時,看到了月隨,她在隱隴的晨光裡,像魚兒似地輕捷游著。

    那麼碧綠的湖水,我卻絕不敢再嘗試第二次。

    她翻過身來仰泳時看見了我,對我微微笑著。桂碧隨說錯了,她這個妹妹不是白癡,她是有知覺的。她那由身體深處湧出來的淒愴更是有靈魂的。

    我下樓到湖邊去,她聽我開落地窗有些受驚,匆匆地游到沙洲邊,戒備地看著我。我懊惱自己的孟浪,只好回到屋中,等我再上二樓時,她一身濕淋淋地鑽出了柳蔭,接著一連三天,她都沒出現。

    我去找桂碧隨,老傭人說她去藝術學校上課,學校離此地不遠,走路只要半個鐘頭。這個藝術學院是前年才成立的,規劃得像個世外桃源,桂碧隨是舞蹈系二年級學生,我到她練舞的教室時,將近一百坪的舞蹈室中只有她一個人,正在跳天鵝湖裡的那只可憐白天鵝。

    她潔白修長的身軀飛躍在地板上,不斷做出令人頭暈眼花的旋轉動作,激情的汗飛濺著,似乎永無休止。

    音樂停時,她停下來喘息,然後從鏡子裡看見我,「呀」地一聲回過頭。

    「來多久了?」她用條大毛巾擦汗,胸部激烈地起伏著,修長渾圓的身材無懈可擊,是天生的舞蹈人才。

    我請她吃中飯,她立刻答應,可是距離最近的餐廳也在兩公里外,她開一部小小的意大利伸縮蓬跑車,正好坐兩個人,她把蓬敞著,一路上的風吹著她沐浴過後的薰衣草香,濕濕的頭髮一下子就吹乾了。到了餐廳像瀑布一樣地披下來。

    「你如果預備在此定居,一定得買車。」她很老到地說。

    我沒告訴她自安蘭因車禍去世後,我就不再開車,她太年輕,不會懂得中年男子的哀傷。

    「像你這樣的大畫家,為什麼會躲到世界的小角落來?」等著上菜時,她頑皮地瞪著我。

    「什麼大畫家?」我苦笑。

    「我告訴同學,戴秉同就住在我隔壁,她們都羨慕死了!」她吸著吸管中的檸檬汁。

    「羨慕什麼?」

    「你是鼎鼎大名的公眾人物啊!」她告訴我社區裡其它的著名人士,有銀行家,影星,電腦天才……但我是最富傳奇性的。

    「我同學都很想見見你。」

    我沒問她為什麼,她的同學跟她一樣,都是小女孩子,對人生有諸多幻想。

    「我告訴她們,你是——我的男朋友。」桂碧隨說著,頭就垂下來了,只看得見兩頰的紅暈。

    這只是一個小女孩的幻想和誇大其辭,我應該包容,可是我聽到自已硬梆梆地說:「開什麼玩笑?」

    「不是開玩笑。」她小聲地分辨。

    湯上來了,我嚥下所有要講的話,她年紀小小,青春正盛,我憑什麼陪襯她?

    一直到聽完了她才開口,像賭氣似地問:「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我啼笑皆非。這一生我經歷了所有的麻煩,避到這個她口中所謂的「世界小角落」,是為了清靜。

    「你多大了?」我問。

    「19。」她撒起謊來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知道我幾歲?」

    「39。」

    「你如果會做加減法,就會曉得我們之間的差距。」

    「你說耶穌我不要聽。」她捂起了耳朵。

    「好吧!這件事到此為止,你答應我,再也不許胡說。」

    「胡說什麼?」

    「我不是你的男朋友,也不可能是。現在我要跟你談談月隨。」

    「她有什麼好說的。」

    「她是你妹妹。」

    「是又怎麼樣?」她賭氣,漂亮的小臉扭曲著,剛才跳舞的那個小白天鵝不見了,活脫脫是個被寵壞的孩子。

    「她已經三天沒到白石居來游泳,她病了嗎?」

    「那個白癡從不生病。」她不耐煩地說:「你用火燒她都不可能把她燒死。」

    「你怎麼這樣說你妹妹?」她真是令我感到震驚。

    「因為你關心她的程度超過我。你是個菜男人!」她忿而起身,扭頭就走。

    我不便追出去,但結了帳後發現她好端端地坐在敞蓬車裡,不同的是戴上了太陽眼鏡,看起來成熟了幾分。我坐上車,她一語不發。

    「走吧!」我用長輩的口氣說,現在除了把她當小孩子,再也沒有別的法子。

    「上哪兒?」她冷冷地。

    「你方便就送我回去,不方便的話我在順路的地方下車。」

    「不要!」她兩手抱胸拒絕開車,但當我推車門時,她急了,用力抓住我:「咦!你幹嘛!」

    我看看她,直看到她鬆手,啟動車子。

    「你對我好一點,成不成?」她嘰嘰咕咕,所有硬撐出來的成熟全不見了,噘著嘴皺著眉,比她原先的年紀還小。

    她一直把我送到白石居,然後「呼」地一聲把車開走。艷陽下,車子縮成一個小點,像我已失去的青春。

    我到畫室去拿速寫簿,可是小湖旁發生的事立刻使我的血脈賁張。林發在那裡,還不止他一個人,他帶了大群工作人員和機器,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依照他的指示由湖中游出來,那奇怪的姿勢讓人由心底發寒,像是隨時要淹死似的。

    林發大喊了一聲,「卡。」

    立刻有人下水,把小男孩接了上來,可是怪事發生了,那個抱著小孩的武行像是被誰抓住了腳似的,一個勁兒地注下沉,連我都能見到他在翻白眼。

    「別逗啦!上來,」跟在林發後頭的一個傢伙喊。

    這個白癡!我心裡罵,他難道一點也不曉得那個武行不是耍寶,水底的游渦馬上就要斷送他的性命了。

    倒是那個小男孩機靈,他一發現不對,立刻掙脫武行的懷抱,發現掙脫不開時,就大叫救命。

    正當我衝出去時,另一件更怪的事發生了,一個濕淋淋的頭顱自水中冒了出來,把所有的人都看呆了,那是桂月隨,她輕巧地把武行和孩子往外拉,這時候,堤岸上發呆的人這才大夢初醒,噗通噗通地一連跳下去好幾個大漢,把武行和小孩救上來。

    「留住她!留住她!」林發在岸上大叫,可是桂月隨得地利之便,一下子攀上了竹叢,扭身上去,頓時失去了蹤影。

    「豬!豬!」林發大叫:「快去找,找這個女孩從哪裡冒出來的。」

    「不用找了!」我走過去。「林導演,你是自己走呢?還是要我請?」

    林發非常地不識相,一點也不曉得大難當頭,抓著我問:「那個妞兒是淮?身材太棒了,臉孔又好,只要願意做明星我包她紅。」

    他看走眼了。先是把我的房子當鬼屋,現在又將智障少女當與成明日之星。我看他叫林發,名字取得倒是不錯,只可惜是白髮瘋。

    我回屋裡打電話給警衛室時,林發一個勁兒地跟著我,「我們進都進來了,拍也拍了,這樣趕我們走太不夠意思吧。」

    保全人員來時,很有效率地執行命令,我問他們林發是怎麼進來的,保全人員頓時面紅耳赤,再三保證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林發走時,生氣地揚言絕不罷休,他拍這個鬼屋拍定了。

    聽他公然稱白石居為鬼屋,我心裡實在不是滋味。

    但看到第二天報上的照片時,我才曉得事態嚴重,林發手下在月隨出現時,曾及時搶柏到她的一幀背影,那纖細修長的身材雖只是驚鴻一瞥,但已清純可喜,再加上繪聲繪影的圖說,使得那令人遐思的背影充滿神秘。

    圖說甚至強烈地暗示「白泳裝少女」——他們如此稱呼她實在夠天才——很可能是湖中幽靈。

    這個圖文並茂的花邊新聞立刻捉住了讀者的心,幾乎是我在看報紙的同時。就有電話打進來,問了我許多亂七八糟的問題,我知道還會有更糟的,只好把電話插頭拔了起來,碧隨來的時候,我正在發呆,她的小車怒氣沖沖停下,發出大大「嘎」地一聲。

    她揚著報紙衝到我面前:「是你准他們拍的?」

    我用報紙遮住臉。

    「你幹嘛?」她扯下報紙。「我有這樣一個妹妹夠煩的了,你還氣找。」

    「你是生氣還是嫉妒?」

    「我嫉妒她幹什麼?」她一雙大眼睛瞪得像會噴出火來似的,非常不講理。

    「這件事跟我無關,我也是受害者。」

    「你受了什麼害?」

    「我住的房子被稱為鬼屋,我不成了鬼了?」

    「見你的大頭鬼!」她「噗哧」一下笑了。

    「這屋子是有鬼,不過我懷疑——」我的視線從她的腳往上量。

    「你瞪著我就捉得到鬼?」她一手插腰一手指我。完全不把我這個長輩放在眼裡:這得怪我對她太客氣了,對小孩子應該要有分寸,而安蘭一直沒有生育,實在無法拿捏得宜。

    「如果有人裝鬼,早晚會給我捉住。」我懶洋洋地說。

    「別鬼呀鬼的,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她直搓手臂,雪白粉嫩的像截藕。姿態更是挑逗。

    「這裡是鬼屋。」我訕笑。跟小孩子胡鬧也有好處,可以忘掉很多憂愁。

    「就算是鬼屋,也不會是在裡面的人全是鬼。」

    「難說。」我靠上了沙發後背,搬進來後,屋子裡的確不太安靜,老像有人在樓上走,趕出去看又一片死寂,最怪的是那天晚上的山洞入口,不管我白天怎麼去找都再也找不著了。

    難道那孩子——?我想到昨天戲裡的那個小孩,這湖裡曾經死過小孩……

    「你在想什麼?」桂碧隨坐到我身邊來,親暱地勾著我。

    「我在想你應該離我遠一點,以策安全。」

    「我要跟著你。」她更親密地靠過來。我只好站起來。她登時叫:「我有毒?」

    我喜歡她跳白天鵝的時候,那麼楚楚可憐,與世無爭。

    「我終於明白了,你喜歡月隨,討厭我。」她又叫。

    「什麼話。」我討厭她胡說,但臉還是紅了。

    「我哪一點比不上她?」碧隨用力拽我,「說呀。」

    我沒理她。

    「快說呀!」

    「我也在想。」我自以為幽默地看她一眼,沒想到她眼眶馬上就紅了。跑出去時,正好撞上正預備按鈴的警衛。

    那個山地警衛相貌生得非常老實,他不安地搓著手,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我讓他有話進來說,他連道不用了,求我替他向保全公司說情,昨天大門口輪他值班,竟發生林發闖進來的事件,公司要嚴辦他。

    其實這也怪不得他,我仔細檢查過,林發他們一行人是從後山翻過來的,器材則是藏在裝潢公司的車中混進山村小築。

    警衛又說他們一家五口全靠他一個人掙錢養家,他前兩年去跑船。實在受不了才下來的,如果這工作也丟了,一家人恐伯要挨餓。

    我答應他打電話,他千恩萬謝地走了。

    撥電話時,我才發現電話竟然壞了。這也好,更清靜,可是不到一個鐘頭,我在社區的小樹林散步時,發現電視公司的採訪車。

    我認得那個站在村口和警衛交涉的記者,她在電視公司裡紅得很,是當家主播,前兩個月我剛回來時訪問我,她又跑到這個地方來幹嘛?難道她真以為昨天出現在湖裡的白泳裝少女是鬼魂?

    我歎了一口氣,月隨在救人時,一定沒想到會惹來這許多麻煩。

    但她的出現不僅惹起林發驚訝,我也十分猜疑。先後兩次我都在現場,但她出沒得那麼突然,難不成她真是……

    太陽大得很,我卻機伶伶打了個冷戰。然而一轉念又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可笑。就如同那個小男孩帶我去的地下室一樣,這個湖邊是有個洞,只怪我對此地的瞭解太少。如果摸清了環境,我也可以像月隨一樣突然從哪個地方出來嚇人一跳。

    警衛沒有放採訪車進來,可是女記者也不死心,她守在村口。一定是要等我出來好逮個正著,我暗自發笑,從小樹林鑽出後,走到公路上,正好有班客運車駛過,我跳了上去。

    到了鎮上我茫然回顧,除了昨天碧隨帶我來過的餐廳,我還真認不得東南西北,順著大路四處閒逛,一路經過農具店、冰果店、藥房、土地公廟,最後停在一間自行車店前。

    老闆就在門口換輪胎,根熱心地同我打招呼。告訴我住在這裡就算沒有摩托車至少也該有輛腳踏車,出入方便得多。

    我問他怎麼曉得我住在此地。他說:「戴先生你是個名人!」嚇得我落荒而逃。

    他又追出來問:「那個湖真的有鬼嗎?」

    謠言實在太可怕了。我只好站住腳跟他說那不是鬼,是隔壁游泳的女孩子。

    他不肯信,笑嘻嘻地說那是幢非常出名的鬼屋,不鬧鬼才怪。還說替我裝修房子的工人說過那屋中的種種奇景。

    我如果站在那裡聽他演講才是奇事,但我竟然洗耳恭聽。他口沫橫飛地說,工人一進屋就覺得陰氣森森,做工時老聽到有人在樓梯走路,沒事時大吊燈會左搖右晃,嚇得他們非結伴才敢在裡面。而最怪的是他們聽草叢裡有人唱歌。幾個膽子大的過去看,卻什麼也沒有,等走遠了,歌聲又起,搞得人心惶惶。

    「戴先生你要當心一點。」老闆很得意地說。

    我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待在那屋裡一切都好端端的,並沒有任何風吹草動,犯不著為幾句閒話把自己弄得神經兮兮。

    「這不是閒話!」他鄭重地講古。那一大塊地原先屬於這裡最有錢的一個老先生,他立過誓,誰也不准在上頭蓋房子,誰亂來他就詛咒誰,老先生死了後,兒子不信邪,硬是把整個山規劃出來蓋成別墅,發了一大筆財,可是房子落成後就開始生病,一直病到今年初才去世。非但他自己不敢進去住,附近知道老先生發誓的連靠近都不敢靠近。

    我問他既然老先生詛咒過,為什麼除了白石居外,別的房子住了都沒事。

    「白石居是龍眼。」他對我的無知詳加解釋:「別的地方不是不要緊,但誰在那裡蓋房子,就是破了老先生的風水。」

    什麼時代了還有人相信這個。

    「不管你信不信,那房子就是有問題,如果你事先來這裡問過,誰都告訴你不能買。」他斬釘截鐵地說。

    我既然買了,住了,又能怎麼樣?

    「你應該請道士去唸經,把老先生的毒咒解一解。」他熱心介紹:「喏!你看。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個廟,你去找他們做法事,說不定還可以挽救。」

    我到餐廳吃中飯時,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女侍來問我吃什麼,我用餐牌遮著臉,生怕她會嚷出來:「啊呀!戴先生,原來你在這裡。」

    我回到台灣很可能是錯誤的決定,這是全球資訊最發達的幾個地方之一,我原應選擇喜馬拉雅山,恐怕那才是世界唯一清淨的處所。

    播午間新聞時,女侍把電視打開,畫面上那個無所不知的女主播正在介紹山村小築,當然,這回她可不得其門而入,只能介紹外觀,我正在想她有陰溝翻船的時候,畫面上一轉,竟然轉到藝術學院的舞蹈教室,一名少女正在天鵝湖的音樂中翩然起舞。

    那是桂碧隨,我睜大眼睛。

    女主播向全國的觀眾介紹,這便是「白泳裝少女」。我吃驚得差點把新買的太陽眼鏡跌落在湯碟裡。

    女主播太有辦法了,不過,她若曉得找到的是冒牌貨,不知會有何感想。

    回白石居,我站在客運站足足等了一個鐘點才等到車。

    那個腳踏車店的老闆說得對。至不濟我也該弄輛自行車來騎。

    到了村口,警衛遞給我一大堆名片,全是今天慕名來訪的人士,我太出鋒頭了!如果安蘭還活著,也許會覺得寬慰,儘管離開了人文薈萃的紐約,我仍然不是無名小卒。桂碧隨的意大利車停在我門口,人坐在階前,白襯衫藍工裝褲,長長的雙腿一晃一晃,做盡無聊狀,見我進來一躍而起。

    「你到哪裡去了,等你半天!」

    「有事?」

    「有人請我拍戲,跟你商量商量。」

    「胡鬧!」我作聽訴狀。

    「馬上放暑假,我會很無聊。」

    「可以做的事很多,小孩子拍什麼戲?」

    「不拍戲可以,你陪我!」她耍賴。

    「關我什麼事?」

    「一切因你而起!」她在門外叫。

    「你興致那麼好,就去拍吧!」我沒功夫跟她閒扯,她太頑皮太不可捉摸,任何成人碰到她只有頭痛的份。

    「你欺侮我。」她拍門,把門拍得括嗒括嗒響。

    我走到畫室去時,她也跟了進來。

    「我陪你。」

    「我畫畫不用人陪。」

    「我可以當你的模特兒。」

    「碧隨,別鬧成不成?」我歎口氣。

    「我坐在旁邊,不講話?」

    她果真賴定我,起初乖乖地看我調色,但開始畫時,她又發表高論,我瞪她一眼,她縮了回去,沒一會兒又聒噪如故。

    我打開門出去,她低聲下氣地問:「你去哪裡?」

    我去看看安蘭,前天,我在後山上親手挖了一個坑把她的罈子埋下去,這是她的要求,她不介意任何儀式,臨死前握著我的手說:「我什麼都不要,但是你到哪裡都得帶著我。」

    我依了她。

    碧隨跟著我在土堆前,是一聲不吭了,但不斷往小湖裡扔石子,扔得人心煩。

    她跟月隨真的不一樣,月隨那麼害羞,那麼容易受驚,她卻像只小鳥,非常地不安份。

    「我知道這裡埋的是誰。」她突然將一大把石子通通丟進水裡,然後發起脾氣來說:「你老婆死了都死了,你光是想有什麼用?」

    我嚴厲地叫她走,她被我的態度嚇壞了,倒退兩步,差點跌進水裡,等站穩了,嗚咽地說:「你凶什麼凶!有什麼了不起。」

    我見不得女人哭,尤其她還有一大半是小孩,心軟了下來。

    「碧隨,你去旁邊玩成不成?」

    她隨我進屋,大大方方坐在我的沙發上,我煮完咖啡出來,她已經縮在上面睡著了,頰上還有一滴淚。

    我拿了餅乾出來,她聞到咖啡香,迷迷糊糊地揉著雙眼。

    「洗過手才許吃!」

    她伸伸舌頭,去洗了手,她父母去世得早,完全沒有教化,可是我初見她時,她又能把場面弄得有模有佯,像個大人。

    也許半大不小的孩子正是矛盾的混合體,一方面要裝成人撐起一個家,另一方面稚氣未脫,屬於兒童的那部份老要跳脫出來。

    她吃餅乾時嫌難吃。

    「只有患胃病的人才吃蘇打餅。」她說味道不好卻連連吃了好多塊。

    對於敝人的咖啡她卻沒有計較。

    「只准喝一杯,小孩喝多了睡不著。」我不准她再往杯裡頭倒。

    「我不是小孩。」她果然抗議。

    「有沒有人告訴你吃東西時不許說話?」

    「你管得也未免太多了吧?」她賭氣站起身來,拍拍屁股:「我受夠了你,我要走了。」

    「走之前把我的鑰匙留下來。」我一聽她拍褲袋的聲音就有問題,走過去在門上一摸,備份鑰匙果然無影無蹤。

    「誰拿你的鑰匙!」她的臉紅起了。

    「拿出來。」我板起臉。

    「你搜好了!」她認定我不可能做這種事,叉起腰,成心胡鬧。

    看著那麼漂亮的一張臉,我就是要生氣也氣不起來。

    「來搜吧!來啊!」她見我沒有行動,更加挑釁,跳來跳去,就等我上前抓住她。

    「不成話!」我瞪她。「你馬上就是個大姑娘了,還做這種兒童行為,應該曉得慚愧。」

    「喂!捉賊要捉贓,你賴我也得有證據。」碧隨得意非凡,「你誣告我,會倒楣的哦!」

    我現在就夠倒霉的了,還用得著你詛咒。

    「怎麼不說話了呢?」她謹慎地繞過我身邊,見我端坐不動,膽子更大了。

    「你儘管拿去,我馬上就叫鎖匠來換鎖。」

    她變了臉色。氣沖沖地往門外走,走到一半又改變主意,大串的鑰匙從她手裡飛過來,差點兒砸中我的腦門。「還你!還你!小器鬼!」

    她氣咻咻地叫,跑了出去。

    頭一回見面,她還懂得禮貌,會說再見,現在才知道她的難纏。

    我半躺在沙發,原先只想打個盹,卻不料真的睡覺了。夢中我又聽到竊竊私語,奇幻的感覺使我強迫自己醒來,一睜眼,果然看到一個白白的影像在樓梯上走,這回我可抓到它了,我跳了起來,只覺血氣上湧又脊背發冷……那團白影子就在我眼前飄,嚇得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魂飛魄散……

    我終於鼓起勇氣衝上樓,但那團影子並末因我抓住它而消失,相反地,它竟是個實體,我用力抓到的是一件衣服,裡面沒有任何內容,這太恐怖……我立刻放掉它。

    但單等我一鬆手,它又在那裡虛晃,我既驚且怒,這是我的屋子,花了好幾百萬元買下的,憑什麼有異物侵入?可是正舉棋不定間,那件衣服又飄上我的頭頂,直罩下來,我驚叫出聲,拚死力掙脫開,只聽「嗤啦」一聲,衣服被我扯裂了,連吊著衣服的長線也被我硬扯了下來,我甩掉衣服跳上樓,躲在門背後的果然是碧隨,手裡拿著一根竿子還捧著肚子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來。

    我拽住她,啪啦啪啦地狠狠在她的屁股上打了好幾大巴掌,打得她哭起來。

    「馬上離開我的房子,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別怪我不客氣。」

    她淚汪汪地跑了,過了好半天我的血壓才降下來,氣平之後,我對自己竟如此容易動怒也感到不好意思。碧隨還是個孩子,我這樣暴躁地責打她實在有失長者之風。

    但我這樣發火,是否也正顯示我的恐懼?我對這屋子所謂的歷史,並非全然沒有芥蒂的。

    我絕不是想像中那麼開明。

    可是世界真的會有幽靈嗎?我開始像小學生似地思考。直到門鈴聲打動了我。

    是桂家那個暴眼凸額的老傭人,她著急地問我說:「戴先生,真是不好意思,但務必請你幫這個忙,到局子裡去保我們小姐。」

    碧隨出事?還是月隨?我被她沒頭沒腦的一陣懇求弄慌了。

    「劉嫂,有話慢饅說,是你們家的大小姐還是二小姐?她出了什麼事?」

    「是碧隨小姐,她現在警察局裡,你好不好去一趟。」

    她開一部84年份的福特,車子雖舊卻保養得很好,到了分局後我才弄清楚是怎麼回事。碧隨方才負氣出去,不但無照駕駛,還開快車,被巡警攔了下來,由於她未滿18歲,一定要監護人來保釋。

    老傭人急得快哭了,她卻沒事人似地坐在那裡,嘟著嘴還在生氣呢!

    具結後,繳了罰金,車子也准許開回來,碧隨連句謝都懶得說,就要眺上車。

    「下來。」我把她趕離駕駛座,剛被抓過就這麼不知死活。

    她狠狠地看我一眼,只好讓開了。

    我倒了八輩子霉替她當司機,她還一點也不感激,用白眼瞄我,大概是記恨才打過她。

    「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她哼哼卿卿。

    「你闖了禍,為什麼不自己擔?要冒用月隨的名字?」我責問。

    「高興。」

    「高興的事多著呢!怎麼不去做點能讓別人高興的?」

    「不要你管。」她那雙大眼睛像貓一樣,瞪起人來野性十足。

    「我要真不管你,現在還被困在分局裡。」

    「我才不在乎。」我不再理她,這丫頭欠缺教訓,別看她年紀小小遲早要惹出大禍。

    「你一點都不關心我。」

    碧願見我沒動靜又撤起嬌來,方纔的氣勢洶洶變成千嬌百媚,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我關心你,希望你做個好孩子。」

    「你要看好孩子,應該去找月隨。不過我猜她根本懶得看到你。」她露出惡意的微笑。

    「她還好吧?」

    「她的世界哪有什麼好不好,當白癡是最幸福的。」

    「我以為你是一個好姊姊!」風太強,車子的篷又投放下,我們的對話大得簡直像是在吵架。

    「以前是,我做累了!」她雙手上舉伸了個懶腰,「做得那麼好幹嘛,又沒人嘉獎。」

    「某些事情是本份。」

    「謝謝你的教訓。每天教訓人,你煩不煩?」

    車到了她們家門口,我才鬆一口氣,太久沒開車,簡直是有點戰戰兢兢地,再加上她坐在旁邊唱反調,能全身而返是我的運氣。

    「戴先生,請留下便飯。」老女傭劉嫂堅邀我留下:「我做了點粗菜,不成敬意,務必要賞光!」

    碧隨對她的台詞發笑:「劉嫂是上古時代的人物,你得多包涵。」

    我留下來,不僅是對自家的「蛋炒飯大餐」投反對票,主要還是想見見月隨。

    我對這個智障少女非常感到興趣,她那麼美麗,那麼脆弱,我真想知道,在她奇異的世界裡,她究竟在想什麼?

    也許,在那個世界中,充滿玄妙的、不為我們這些自命是「正常」的人所瞭解的東西。

    但劉嫂開始上菜時,月隨不肯下樓來。

    「她怕生。」碧隨說。

    「除了智障外,她的心理有沒有問題?」我問:「看過醫生沒有?」

    「我們別談她成不成?真掃興!」碧隨拿起酒杯:「敬你!祝你靈感茂盛。」

    我告訴她,茂盛這兩個字不能用在此處,她竟不在意,說「造句造得那麼好有什麼用,何必窮講究。」

    在我們那個時代,一個知識份子的修養和人品都很重要,她卻全盤否定,是她個人的誇張呢?還是教育的不當?

    「你落伍啦!」碧隨大口吃牛排,肉只有五分熟,鮮血淋琳的,她不但巧黠、美麗得像頭貓,連吃相都是。

    「這個時代什麼都講求速效。」她發表心得:「只要能達到目的,運用什麼手段都不要緊。」

    「生而為人,總該有點更高層次的意義吧!」

    「什麼意義?」

    「比如說,每個人都該有理想。」

    「你有嗎?」她嘲笑地,然後道:「我也有呀!我最大的理想是當現代舞團的第一女主角。」

    「你為什麼不能?」

    「舞團的導演說我太年輕,跳不出韻味。」

    「他指的韻味是——」

    「男歡女愛的經驗啊!」她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差點害我把叉子吞進肚子。

    「胡說些什麼?」

    「我才不是胡說。薇特你知道吧?」

    「花式滑冰皇后?」

    「就是她,她年年得第一,今天預備從比賽中退休,記者問她為什麼退出?她說她已經跳出了顛峰不再留戀名次。你知道她怎麼跳出顛峰的?」

    「她努力,全力以赴。」我的回答是百分之百的老土。

    碧隨大笑。

    「努力?哪個人不努力?」她不容情地批判我:「就像你畫畫一樣,每個畫家都努力,為什麼只有你有國際性的地位,而你以前的同學還在畫外銷畫?」

    「我沒那麼好!」我被她笑得臉紅。

    「當然啦,你可以說各人天份不同,可是這些答案都是屎,你應該聽聽薇特的,她以前只是個好選手,但自從她跳卡門的曲子後,她才知道自己是超級的。」

    「噢!」我從不看滑冰節目,無法置評。

    「她開始跳卡門時,動作非常完美,一切都無懈可擊,可是等她嘗到愛情的滋味時,那一夜改變了她的一生。」

    她滔滔不絕,我繼續保持沉默,安蘭不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但我也無法和一個小孩子大談「性」如何如何,那對我的人格是褻瀆。

    「總之,她到達顛峰的秘訣只有一個,就是成為女人。」

    成為女人,一切可以迎刃而解?我不敢相信這個過於新潮的說法,至少對我不適用;我自從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個男性,成長過程中,也一直準備著如何做一名高貴的男人。

    「如果我成為女人,我也會是最好的。」她把八盎司的牛排吃得乾乾淨淨。

    我更不敢吭聲!

    「所以我挑選你。能夠成為我最優先的考慮對象,你該感到榮幸。」

    「什麼考慮對像?」我如坐針氈,若非劉嫂一再以著急的眼色要我留下,我早就走定了。留下吃這頓飯是不智之舉。

    「愛情啊!雖然我的最終目的是跟薇特一樣,但我覺得我們先淡談戀愛會更好些。」她大言不慚,那雙美麗的眼眸讓我更害伯。

    我拒絕成為種馬,我告訴她,愛怎麼耍是她的事,我有我的原則,最好井水別來犯河水。

    甜點是冰淇淋布丁,這讓我想起安蘭,她一直喜歡吃冰淇淋。

    「你是個男人,跟我談戀愛你有什麼損失?」她訕笑。「會少掉一塊肉嗎?」

    「你要去上修辭課!一個未來的舞者,言語不能如此粗鄙。」

    「我如果成名了,誰會計較我談話不文雅。」

    喝過咖啡,總算大功告成,我立刻告辭,碧隨冷冷地說:「我的提議你不妨考慮考慮。」

    劉嫂送我出來,欲言又止的歎口氣,我剛走到門口,一部跑車「唰」地停了下來。一個年輕男孩坐在裡頭按喇叭,看到我,臉上湧起了酸意。

    「找小姐的。」劉嫂向我解釋。

    「碧隨在不在?」那小子按喇叭按過癮了,還不見伊人出現,煩躁得跳出車來。

    「不在。」劉嫂冷冷地。

    「為什麼不在?她的車不是停在車房嗎?」:『

    「她出去散步了!」

    那小子想了想,又跳回車子,喃喃自語:「我去找找看。」然後又像子彈似地把車開走。到了路口又退回來,很沒禮貌地在我身旁停下:「喂!你去哪裡,要不要搭順風車。,,

    「我就住在附近。」我謝了他的好意。

    「哦!我明白了,你就是那個姓戴的畫家。」他上下打量我:「我還以為你是老頭,沒想到這麼年輕。」

    他太客氣了,我已經40靠邊,怎麼年輕得起來。

    「你跟碧隨是什麼關係?」他像法官一樣質問我。

    「我們是鄰居。」我不想跟他一般見識,他那輛鮮紅的羅密歐卻如因影隨形地跟上來。

    「戴秉同,我想找你淡一談。」他大喇喇地說。

    「對不起,找很忙。」

    「我常聽碧隨談你,淡得我耳根子都出油了,我覺得我們應該互相瞭解一下。」我加快腳步,這個缺乏禮貌的小傢伙,應該去上禮儀課,學習與人相處之道。

    「你為何拒絕我?」他跟到了門口,索性跳出車與我並肩齊步。「是不是心虛?」

    如果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這個調調,我真替他們難過。

    「我叫傅小泉,泉水的泉。」我開門時,他自我介紹:「我是碧隨的同學,我們一起跳舞好多年了,可是你破壞我們的感情,你知道嗎?」

    我從未去建設,何來破壞之有。

    「你應該請我進去。」

    「進來吧!」我放他進屋,他很快就會瞭解我的為人,自會知道。

    「你買了一棟鬼屋,你知道嗎?」

    「這世上有鬼嗎?」我反問他。

    「那很難說。」他冷笑!

    「有時候,人比鬼討厭,至少鬼不會騷擾別人。」我皺眉。

    「你是在批評我?」

    「一個現代人,除了智識,還需要禮貌。」

    他被我說得發楞,然後撫掌大笑:「你果然跟碧隨形容得一樣。」

    「好呀!」

    「你要不要聽她怎麼形容你?」他興致勃勃。那張英俊異常的臉上浮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別人在我背後的批評,我向來不感興趣。」

    「她說你是一塊木頭。」他尖刻地說。

    一個中年人還應該怎麼樣?唱歌跳舞?

    「你的出現,讓我很煩惱。」他坐在梯階上,非常作狀地抬頭歎氣,「人人公認我跟碧隨是一對。」

    「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都得怪你。」他繼續指控。

    我對他的忍耐是有個限度的。

    「感情是一輩子的事。如果是你的,終究跑不掉,如果不是你的,恨天怨地只是徒傷元氣。」我溫和地說:「你不妨靜下心來,想想有沒有道理?」

    「為什麼就該當是你?」他狂叫起來:「是別人我也甘心一點。」

    他突然激動得雙手捂面,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在我年輕時,男兒有淚絕不輕彈,即使遇到再悲哀再難過的事,也不肯當眾失態。

    我任他在那兒傷春怨秋,走到自己畫室去,剛回國時還有人要我去大學兼課,現在我看是能免則免,這一輩的年輕人不是我能應付得來的,我好好畫自己的作品比去研究他們的心理有意義得多。

    傅小泉闖進了我的工作室。

    「你還需要什麼?」我探過頭。

    「我……只是……想說——對方纔的無禮,我很抱歉。」他飛揚拔扈的神態消失了。

    「我接受,你可以回去了。」

    「能幫我一個忙嗎?」他趨前一步,懇求地說:「如果你見到碧隨,告訴她,我不能沒有她。」

    「你們在同一個學校上課,為什麼不當面跟她說?」

    「現在不一樣了!」他神態蕭索地歎口氣:「她老是避著我,你見她比我容易。」

    「如果你重視這份感情,好好珍惜。」這是我對他的忠告,我也年輕過,面對他的痛苫,雖然覺得幼稚,但也不至於無動於衷。

    他笑了笑,走了。

    我開始畫自己的畫,浮現在畫布上的,是一個年輕窈窕的身影,她於朦朧的晨光中,游向遠方的碧波,我知道我畫的是月隨,也曉得自己不該以她做模特兒,但像是受了某種力量的蠱惑,我竟無法控制地不斷畫下去。

    我伸了個懶腰,意猶未盡地放下畫筆,這表示我已經逐漸自悲傷的桎梏中解脫出來。

    「安蘭——」我喃喃自語著:「你還好吧?」

    也許,明早我該打個電話給安蘭的母親,問候她老人家一聲,她中年喪夫,晚年失去了獨生女,實在也夠慘的了。

    正預備上樓時,我聽見了隱隱的歌聲,頓時全身的毛孔都一悚,鎮上修車店老闆說過,裝修工人老聽見草叢中有人唱歌,並不是捏造出來的。

    那淒傷的歌聲幽幽地在飄,等我聽清她唱的是「涉江」,這才鬆了口氣,也許月隨晚上睡不著覺,四處遊走,在草叢、樹下唱歌,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上了樓,熄了燈,她還在唱,那麼美的歌聲在子夜聽來,更憑添神秘的悲意。

    一太早,碧隨就來按我的門鈴,手裡捧著大把的野薑花,一張笑臉比花還可愛,工裝褲齊膝以下被露水浸得濕透。

    「送給你。」她把花束給我。

    「為什麼送我花?」

    「一定要有理由?」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因為我喜歡你。」

    「謝謝你。」我收定花就要關門。

    「你太不夠意思了!」她登時大嚷。

    我還是把門關起,誘拐未成年女童可不是好玩的。她卻從小徑繞了過來,猛敲落地窗,把一整張臉印在玻璃上,扁扁的鼻子非常可愛,我不開,她繼續做鬼臉,然後撿了一塊石頭,做敲擊狀。

    如果真把這片大玻璃敲破了,光是找工人就得忙上一天,我算是怕了她。

    「有事嗎?」我沒好氣地問。

    「讓我進來。」

    她跟傅小泉是天生一對,兩個人都千萬百計地想闖入別人家裡,至於別人方便不方便,他們一概不管。

    我打開落地窗。從前我以為此處是世外桃源,現在卻快變成兒童樂園。

    碧隨進來後也不安份,逛到畫室去,對那張未完成的女孩畫布瞠目而視。

    「看!」她冷冷地說:「這就是證據。」

    我既敢畫月隨,自然也不怕她看見。

    「什麼證據。」

    「你喜歡月隨。」

    「她是你妹妹。」我點醒她。

    「要找模特兒為什麼不畫我?」她忿怒地說。

    「我沒有找她當模特兒,是憑印象畫的。」

    「你天天看到我,難道會一點印象也沒有?」她對我的解釋不滿意。「我哪點比她差。」

    我不想回答她的爛問題,自顧地準備寫生的畫具,給老太太的電話可以明天打,難得的是我今天有做畫的心情。

    「我也可以給你畫。」她突然把衣服一脫,嚇得我立刻喝止:「你幹什麼?」

    「畫家畫模特兒,不是都要脫衣嗎?」她益發胡鬧。

    「穿上!否則以後不准你再進我的屋。」我真的發起脾氣來,她這樣胡鬧是存心陷害。

    她賭氣不肯穿上衣服,發育得已將近成熟的身體美得令人眩目。而綴著蕾絲的緊身內衣更顯得楚楚可憐。

    「你嫌我醜?」她翻白眼。

    我不是聖人,但也不是戕害少女的色情狂。

    「碧隨,你不小了,應該知道我是個男人,如果我對你做了什麼,是一生的遺憾。」我調過頭不去看她。

    「你的遺憾還是我的。」她挑釁。

    「我們兩個的。」

    「你不愛我!」她抓住我的手臂,那麼柔嫩的皮膚使我一陣無法遏止的心漾神搖,我狠狠甩開她,提起畫箱就走出去。隨便找個地方支起畫架。

    她這回知道我真生氣了,不敢跟過來,只遠遠站著,用一種無比淒楚的表情望著我。她表演那種哀怨欲死的樣子可以得金馬獎。

    果然不到一會兒,傅小泉的那輛囂張的愛快·羅密歐轟隆隆駛過,她也跟著不見蹤影。

    知道她走了,我鬆了口氣,但也同時覺得寂寞,其實,她如果不胡鬧,會是個可愛的孩子。

    就像月隨。

    但月隨已經許久不曾出現,也許,流言嚇壞了她,可是她是智障兒,怎會懂得流言的可怕?難道碧隨把她關了起來。

    這是很可能的,碧隨——妒嫉她。

    碧隨完全被寵壞了,看得出來她自幼就被溺愛,稍有不順就大哭大鬧,現在有人跟她公開表示月隨比她可愛,她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想到了月隨,我就畫不下去,或者我該趁著碧隨不在去看看她。

    桂家的門是敞著的,按了半天鈴也不見有人應,我索性走了進去。

    「劉嫂?」我在客廳喊,豪華而空洞的大廳傳來嗡嗡的回聲。我站了一會兒正要離開,忽然聽見細細的歌聲,是月隨,她在樓上。

    「月隨?」我上了樓,找到飄出歌聲的房間,門觸手即開,一式素白傢俱的房裡並沒有人,窗戶是洞開的,透明的紗窗簾迎著風一飄一飄。

    我走到窗口,這裡離地至少有八九公尺,月隨膽子再大也不可能爬下去,正在狐疑之際,背後的聲音使我大吃一驚。是碧隨,她抱著雙臂倚在門上,像看好戲地瞅著我:「你待在我妹妹房裡幹嘛?」

    我當然回答不出來,窘得臉都紅了。

    碧隨答應我對今天的糗事不聲張,條件是晚上陪她去夜總會跳舞。

    「你進不去。」我看著她。

    「為什麼?」她搔首弄姿:「給門票怎麼進不去?我跳起舞又不醜怪,有職業的水準。」

    「夜總會放未成年少女進去跳舞,牌照會被吊銷。」

    她聽了哈哈大笑,笑得我洩氣。

    「你以為夜總會是什麼人進去?老先生老太太嗎?」

    到了晚上,我穿西裝打領帶去按她家門鈴,她穿了套閃光軟緞的套裝,也算是正式的了。卻套雙球鞋,配搭得簡直有些不三不四。

    「你該換雙鞋子吧?」我直截了當地說。

    「這雙是剛買的,不好看?」她詫異地舉起腳,十分誇張地察看,連鞋帶都是彩色的。

    「你又不是去運動,穿球鞋幹嘛?」結果是她又逮到一個機會笑話我,到了夜總會一看,果不其然!打領帶的是不少,但全是細細的,像我這樣的老土一個也沒有,而她穿著球鞋滿場飛,逗得到處都是口哨聲。

    「慢點!慢點!」我自知不敵,到這種地方本來就是預備活受罪,可是也不能弄得像耍猴戲。

    「來呀I快來呀!」她快樂非凡,這裡是她的地盤,嘻雜的熱門音樂,繽紛的雷射燈光,飄揚的五彩泡沫,她心花怒放,只顯得我齷齪,十分齷齪。

    終於,長達20分鐘的接力賽停了,重金屬樂隊抱著吉他下去休息,我筋疲力竭地倒在椅子上,我其實什麼舞也沒跳,光是追著她團團轉就夠了。

    碧隨跳得香汗淋漓,粉嫩的臉上洋溢著盈盈的笑意,兩眼晶瑩,確實可愛,但當她從手袋中拿出煙來時,我板起了面孔。

    「幹嘛呀,這是香煙,又不是大麻,怎麼這般大驚小怪?」

    「放回去,不許抽。」

    「大家都在抽。」她抗議。

    「你跟他們不一樣。」

    「有什麼不同?」她的一雙眼睛瞪得晶圓,五色燈光下,比白天更像貓。

    「你為什麼老認為自己跟別人一樣是阿貓阿狗?」我斥責她。

    這句話她聽進去了,乖乖地收起煙。

    接著響起的曲子是柔柔的布魯斯,碧隨主動地靠近,整個身子幾乎全貼了上來,非常大膽,我把她推開,她索性緊緊樓住我的脖子。

    「碧隨——」我警告她。

    「嗯?」她用一種非常纏綿的聲音回答我。

    「這是勒索!」我沒法當眾把她的手臂挪開,心裡著實不高興。

    「甜蜜的勒索。」她根本不為所動,聲音軟得像是在做夢。

    如果要形容「軟玉溫香抱滿懷」這就是了,她的身子很輕,氣味很香,頰邊的髮絲摩擦著手,是如此令人心跳。

    我不是假正經,但這個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少女,已經使得我的呼吸急促,我必須挺直胸膛,盡量保持正直,不讓她突破我的心防。

    「你幹嘛?要去打仗?」這個情竇初開的小傢伙用膝蓋用力頂我。若有人見她如此使用暴力,一定以為我在佔她便宜。

    我們一直跳到午夜才離開,不是她累了,而是她想到更好玩的地方。

    我呵欠連天,她卻不肯放過我,這是為老不尊的下場,誰教我要因為好奇,闖進月隨的房間。

    「你年紀輕輕,為何如此頹廢?」車子在紅燈時停下時,她看見我又打呵欠,白了我一眼,「打起精神來,別把自己弄得像個老頭。」

    「我本來就是老頭。」夜風拂來十分清新,比方才迪斯可舞廳內的烏煙瘴氣好得多。這是敞蓬車唯一的好處,也許有路人見我香車載美一路招搖,妒羨非常,但其實我非常害怕搭敞蓬車,台北街頭到處都是招牌,若不幸掉一個下來,一定當場被砸死。

    「就算是老頭,跟年輕人在一起,也該顯得老當益壯,不然你就吃虧大了。」

    「混到這麼晚仍無法上床睡覺,還不算吃虧?」我皺眉,從前安蘭不讓我熬夜,她說不管是不是藝術家,都不必當夜貓子。

    「你要上床?」她那雙晶瑩剔透的貓眼陡然一亮。「你答應了?」

    我教她閉嘴,一個淑女如此驚世駭俗,包準她嫁不出去。

    「我才不會那麼傻,七早八早就把自己埋在婚姻的墳墓裡,我要去看世界。」她說。

    「既然要去看世界,應該盡早去。」

    「我遇到了你,所以要陪你一段。」她深情款款地看著我。「這將是我青春年華最值得珍貴的回憶。此後不論我走到哪裡,心靈都不會空虛。」

    她的文藝腔讓我渾身發麻。

    「你在想什麼?」碧隨沒有得到共鳴,很是不滿,

    「你同傅小泉才是一對!」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碧隨果然敏感。

    我轉答她傅小泉的哀鳴。

    「真沒想到這些話會從你口中說出來。我還以為你這一輩子也不會說了呢。」

    我立刻聲明,我只是暫時擔任傳真機的工作。

    「無聊死了!」她大聲在午夜街頭狂嘯,張牙舞爪的像個瘋婦,我只好加快車速,趕緊開到另一個迪斯可舞廳的地下停車場。

    沒想到一進去就碰到了熟人。

    「秉同!秉同!」背後一個聲音喊我,燈光很黯,我轉頭看了好半天才瞧清楚是季文莉。她是安蘭生前的好朋友之一,是個單身女郎,新年去美國時,還在我們那兒小住,整整一個禮拜裡,只聽見她跟安蘭嘰嘰喳喳、笑鬧不休。

    季文莉為我介紹她的男伴,是東海的教授,人非常斯文。

    「我們聽說這是台北最大的夜總會,來見識一下!」文莉解釋。

    我只好為他們介紹碧隨,她甜甜一笑,文雅大方,像個小公主,方才拉到肩下的大領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規規矩矩拉上來。

    文莉打量她時,完全無法掩飾內心的詫異,大概是在想戴秉同此人才鰥居不久,就立刻露出狐狸尾巴,與未成年的小女孩泡。

    季文莉並沒有提議去她桌上坐,只跟我要了地址電話。

    他們走後,碧隨問:「那老女人是?」

    「是老友。」

    她笑了。「難怪你一點青春氣都沒有,淨認識這些倉底貨。」

    我們跳舞時,她非常地貼近我,我怕人家看了笑話,使出各種技巧和她保持距離,但這也是得花力氣的,到了最後,我實在感到疲乏了,也只有任她去了。

    我對她的服務到清晨為止,雞一叫,魔咒立刻失效,說也奇怪,脫離迪斯可舞廳,我的精神馬上抖擻起來。

    碧隨一個晚上都開心,這時才突然鬧起彆扭,一語不發,直到回家臉上還掛著一層寒霜。

    我沒空替她做心理分析,把車在車庫停好。巴不得插翅飛去。

    劉嫂卻巴巴地跑出來,要我吃早餐。

    「人家才不會來,我們家有大蟲咬他,毒針刺他。」碧隨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很難聽。

    她無論說什麼刻薄話,都無損於她的標緻,蹦跳了一夜,兩眼還是熠熠有神,皮膚光潤細滑,像上好的瓷器。

    我是打定主意不再陪她吃這頓早餐、她怒氣沖沖進去了,劉嫂為難地看了我一眼,也跟著進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看見桂家的後門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圍牆鑽了出來。那麼窈窕,那麼輕盈,像小鹿般沿著草地奔跑。

    是月隨,我心中一動,很想過去叫她.又怕她受驚,只遠遠地站著,一直等她奔過了湖後面的小坡,才喘過氣來。

    對這個少女,我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感情,也許我是瘋子,竟然無法遏止地看到她。

    我意識到自己的感覺時,非常地鄙視,她不過是個孩子,不該有非非之想。

    回到臥室時,我拉上了窗簾,明明知道她就在湖中游泳,卻把自己關在黑暗裡,決定不窺看任何人,然後躺上床,不到五分鐘,就進入了夢鄉。

    醒來時,屋內一片漆黑,完全不曉得幾點鐘,起初疑心是夜晚,拉開窗簾時,天還大亮著,我才一陣心安。

    意外地,樓梯附近並沒有慣例的奇異響動,但那寂靜更使我不安,而且一陣詭怪的第六感,突然使我汗毛直豎,當我走過甬道時,果然有個白色影子出現,不過那不是幽靈,是月隨,她安安靜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泳衣還在滴水。

    「月隨!」我怕嚇著她,輕喚了她一聲,她仍然一動也不動,我走下樓梯,忍不住還是回頭,她也正望著我,大大的眼睛像玻璃一樣,完全沒有表情。

    我飢腸轆轆,沒有功夫管她,到了廚房做三明治吃,她毫無聲息地突然出現在門口,我嚇了一跳,差點被花生醬三明治噎死。

    我問月隨要不要喝咖啡,她不吭聲只是坐在旁邊看著我,看得很專心,像是極力在思索什麼,又似乎想不出來。

    「你饑不饑?」我把盤子推向她,那是最後一份三明治,待會兒如果送菜貨車不來,明天包準要挨饑。

    她不回答,仍舊盯著我看,我突然起了疑心,這一點也不像月隨,她那麼害羞,怎麼敢闖進我屋裡,還看我吃東西?

    我明白過來時,她終於忍不住,爆出了笑聲。

    「碧隨你這個壞東西!」我罵。「幹嘛裝神弄鬼的。」

    「你好笨,居然看不出來。」她抓起了三明治,津津有味地吃著,我敢打賭,如果不是為了貪吃,她一定還會繼續裝下去。

    「有毛病!」我罵她。

    「我證明了一件事,你果然喜歡月隨,見到我就大呼小叫,只對她溫柔。」她往後一仰,腳蹺上了餐桌。

    「拿下來。」我不准她放肆。

    「只會對我叫!」她把吃剩的三明治丟過來,我閃開了,花生醬、麵包屑糊了一地,「我警告你,再對我這麼粗暴,我就要生氣了。」

    她叉著腰駕人的模樣像個小潑婦,非常的不可愛,等我真生氣了。她又像兔子一樣一溜煙地跑了,讓我打不到也罵不著。

    我歎口氣,掃了地,決定到鎮上去採購食物,老等送菜車來也不是辦法。

    走到村口。那個山地警衛正要交班,邀我坐在他摩托車的後座,騎得飛快,10多分鐘我就站在大街上了。

    這10多分鐘的騰雲駕霧是我有生以來最恐怖的印象之一,難怪常有人稱機車騎士是「肉包鐵」,真是一點也不錯。

    下地之後、我做了一個最明智的決定,立刻走到那間自行車專賣店,買了一輛男用跑車。

    「你終於改變主意了?」老闆笑嘻嘻地看在鄰居的份上,打了九折,還贈送了一個車籃。

    我在台灣念中學時,騎了整整6年車,任何可以耍英雄的單車特技都難不倒我,但畢竟迄今已逾20年,當我騎上車時,立刻發現力不從心,騎得歪歪扭扭,差點兒摔進大排水溝裡。

    「別緊張,習慣就好!」老闆在後頭高叫,算是打氣。

    買了牛奶、起士、吐司和香腸之後,我載著滿滿一籃東西,穿過了大街,人稠車擠,非常地受到考驗,好不容易通過了,全身都濕透,簡直是汗水如流。

    剩下的路就好多了,往郊區的四線人道上空蕩蕩地,一輛車也沒有,我盡可以放心大膽。

    回到山村小築,我氣喘如牛,跟中學時代的意氣風發完全不能相比。

    但晚風一陣陣吹來,竟也有著一份難以形容的適意。

    可是這種適意並沒有讓我享受太久,當我打開二門時,空然看見一個奇詭的景象——竟有一個人站在樓梯上,我不相信地揉揉眼睛,他卻在我的注視裡一步步地走下來。

    他的年齡不小,大概有70多歲,完全如同我那夜夢中所見。起初我以為碧隨又在搗蛋,但馬上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即使是再高明的化裝,她也沒法子把自己打扮成一個七老八十的男性。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下來,站在離我不遠處跟我對望了一會兒,用接杖敲了敲地板,又一下子消失了,那姿態非常悠閒,像穿進了一道看不見的牆中。

    那是一個鬼魂?我恐怖地想、可是我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他的出現意味著什麼,我也不能明白;但,他挑在這個時刻這個地方。向我顯示著他的存在,總該是有他的意義吧I

    我從未相信過世上有鬼,但他令我迷惑,我站在那兒發呆,屋外有人對我大鳴喇叭也置若罔聞。

    「戴秉同!」那個按喇叭的人走到找身後,「你怎麼啦?掉了魂似的?」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吊兒郎當的聲音是博小泉。

    「預備請客?買這麼多東西?」他從我還緊緊抱著的籃子裡拿出一瓶酒,一條哈姆,又放了回去,嘖嘖稱奇。

    「有事?」

    「看到碧隨沒有?」他把太陽眼鏡摘下來,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更囂張。

    「沒有。」

    「真的嗎?」他不相信地拉長聲調。

    我把食物一件件放進冰箱。「吃」是獨身的中年男子最大的麻煩,我已開始厭倦自己做飯,前天告訴過管理委員會,趕緊替我找一能做西餐的廚子,不然天天吃三明治、蛋炒飯會把人吃得發瘋。

    「昨夜的事你預備如問解釋?」他逼進了一步。

    果然東窗事發,找冷靜地看他一眼,不過還是個孩子,還用不著怕池,但他的歪纏功夫教人頭疼。

    「我一直以為你不一樣,設想到嘴上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冷笑:「你如果喜歡碧隨,為什麼不敢承認?」

    我想已經到了給他一頓教訓的時候了,這小傢伙久揍,但門鈴響了起來,一個悅耳的聲音在外頭問:

    「戴先生!戴先生在家嗎?」

    是季文莉,她穿得十分端莊,合身的套裝更透露著性感,手中提著一盒禮物。

    比我更訝異的是傅小泉,他們相互見到時,同時叫了出來:「你怎麼在這裡?」

    當我弄清楚文莉是傅小泉的阿姨時,傅小泉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悶聲道:「我先走了。」

    弦外之音是——今天暫且放你一馬,有帳來日再算。

    「他在這兒做什麼?」季文莉問。

    「找隔壁的一個小女孩。」

    「桂碧隨?」她比我想像中聰明得多,隨口一猜就猜出來。

    我奇怪她的反應,只不過昨夜匆匆見了一面,她就記得這般清楚,真是好記性。

    「我聽我妹妹說起過小泉有這麼一個同學,沒想到是她。」季文莉搖搖頭。『

    「怎麼說?」

    「沒什麼。」她不肯再提,把禮物放了下來:「這是梨山的陸奧蘋果,你嘗嘗新。」

    青色的大蘋果,個個有中號飯碗那麼大,我算是開了眼界。

    「謝謝你來看我。」我請她進屋坐,她一進來,就對這幢屋子讚不絕口,尤其是那個大型旋轉梯,不過她若是曉得方才有個幽靈才在那兒「表演」過。必會奪門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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