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悸動 第9章(1) 作者:秋水
    那個穿著醫師白袍的男人,腳步相當急促,當然在捷運車站見到匆匆的行人並沒什麼特別,但那男人穿的可是醫師長袍,模樣又俊秀,一身陰鬱氣質自然是相當引人注目。

    黎礎又快步出了捷運站,依著淑玲說的方向而去,中午時刻,小吃攤店面正熱鬧,加上是旅遊景點,雖非假日卻也是人潮洶湧。

    他側過身子避開迎面過來的路人,那雙精銳的黑眸搜尋著淑玲說的那家小店,卻意外看見了一道極為眼熟的小身影。

    他感覺心臟抽跳了一下,放緩了步伐,跟在那小身影後頭。

    「以安吶,放學啦?」翻動著米粉的老闆娘看見那可愛的小身影背著書包經過面前,熱情喊了聲。

    「王媽媽好,我放學了。」陳以安側頭看著那好善良的王媽媽,大聲回應。

    「以安唷,今天中午要吃什麼?婆婆弄個炒飯和貢丸湯給你帶去和姐姐一起吃好不好呀?」對面另一攤的陳婆婆也站在店面大聲招呼著。

    「謝謝婆婆,不過姐姐不准我拿你們給的東西,我先去找姐姐拿錢,問她要吃什麼,然後再過來找婆婆或是王媽媽唷!」小身影側過身子,甜甜說著。

    黎礎又腳步停留,看著面前那有禮貌的小朋友。

    以安念小一了嗎?沒什麼長大的感覺,還是瘦瘦矮矮的,不知道他掛念的那個女人是不是也這樣?

    「以安真乖。」陳婆婆讚美了聲。

    只見那小身影樂得跟什麼似的,蹦跳著腳步就要往前走去。

    「以安。」黎礎又大步上前,喚了聲。

    陳以安回頭,像極了她姐姐的那雙黑眼睛驀然睜得老大。「又……又又喔?」

    聽聞那久違的綽號,他笑了聲,一口白牙顯現。「是啊,好久不見,你想不想我呢?」他矮下身子,摸摸她的長髮。「頭髮長了。」

    「你頭髮也長了。」她扯扯他及肩的發尾。

    他忽然抱住這個小小的身子。「我很想念你們。姐姐好不好?」他語聲沙啞,意外自己見到這個小朋友已是如此激動,那麼真見著了心心唸唸的她時,他會不會瘋狂地抱住她,再不放手?

    「姐姐看不見了……我們班有些小朋友都愛惡作劇,喜歡叫她瞎子,可是我覺得姐姐才不瞎,她雖然看不到,可是她很厲害耶,會做好多好漂亮的東西哦。」她指指頭上的髮飾。「這個就是姐姐做的呀,很漂亮吧?」

    他看了看那個像是編織而成的玫瑰花髮夾。「很漂亮,她一向手巧。」

    「你是來找姐姐的嗎?」許是經歷過那樣不健全的家庭環境,陳以安有著別於一般孩子的沉穩。

    他點點頭。「你帶我去找她,可以嗎?」

    「好啊。」她指指前方約莫十步遠的店面,走在前頭。「賣花生的隔壁那間就是了。」

    他跟著她後面走,感覺心跳漸促,他看著愈來愈近的店面,竟是躊躇不前了。

    「以安。」他停下腳步,低聲喚道。

    陳以安狐疑地回過身子。

    「姐姐她……她真的什麼都看不到了嗎?」他喉頭略緊,聲音像被沙礫磨過似的粗啞。

    「真的呀,什麼都看不到。」陳以安點點頭。「姐姐說社會太亂了,她看不到也不錯,至少不用看到一些她不想看到的。」

    「她難道不想看看你?或者是……我?」他黑眸泛著傷痛。

    她真這麼乾脆?眼睛看不見了,連思念也沒了?

    「姐姐說,她把我們的樣子記在心裡面了,她永遠都不會忘喔。」她扯住他掌心。「又又,走啊,不是要找姐姐?」

    把他記在心裡面了嗎?她想要堅強獨立,所以甘願離開他,一個人帶著妹妹出來求生存,他若這麼冒然出現,她會不會再來一次出走記?

    「以安,我安靜看著她就好,你也別告訴她,別說我找到你們了。」他沒勇氣賭。

    「我知道,你想給姐姐驚喜對不對?」她往前走去。「我不會跟姐姐說的。」

    她在一家小店前站定,回首向他指指裡面,然後推開門,進了店裡。

    風鈴聲叮噹響起,他站在門口,聽見以安喊了聲姐姐,隨即看見坐在裡頭的女人抬起頭來,那張久違的麗顏讓他心口一熱,他眸光閃了閃,急切地想上前去觸碰她,卻只是捏緊五指,佇立不動。

    「放學了?」徐晴安抬起頭來,注視著妹妹的方向。

    「對啊。」陳以安放學書包。「姐姐,午餐要吃什麼?」

    「都可以。」徐晴安放學手中尚未完成的飾品,從抽屜裡拿出零錢包。「你想吃什麼?」

    「我可以自己去買嗎?然後再幫你買你要吃的回來。」

    「好,但是你要小心。」她把零錢包交給以安。「幫我買一個炒麵就好。」

    「那我出去了。」接過錢,陳以安轉身往門口走去,還朝那怔立在門口的男人眨眨眼,只是他的視線始終落在那張他思思唸唸的嬌容。

    黎礎又看著那原本要坐回桌子後方的女人又直起身子,朝門口這方向走來,他屏息,熱切眸光飽含傷楚和懷疑。

    她走得如此順暢,和一般視力正常的人沒什麼兩樣,她當真看不見了?

    「以安。」想起什麼,徐晴安往門口走去。

    「啊?」陳以安在他身前回頭,看著朝她走來的姐姐。

    「你要記得……」探出雙手,徐晴安試著在空氣中碰觸到妹妹,那個舉動刺痛了他的眼,熱氣頓時衝上他的鼻樑和眼眶。

    陳以安伸手去握住那雙探出的手。「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姐姐放心,我會注意車子,也會記得付錢,不能讓大家請我們吃免費的。」

    她微微彎身,讚許地摸摸妹妹發心後,鬆了雙手,隨即聽見她的腳步聲漸遠。

    她笑著抬起身子時,隱約嗅聞到不是這店裡該有的氣味,她輕蹙秀眉,面容傾前,吸著鼻子,像是要確定那味道是錯覺還是存在。

    見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過來,他腳步向後一挪,避開了她的嗅聞。

    「有人嗎?」她狐疑地伸手欲碰觸什麼,卻空無一物。她偏著面容,側著耳朵很專注地聽著。「有人在這裡嗎?」她總感覺還有另一道呼吸的聲音。

    那在半空中揮動的瘦弱手腕讓他看了眼睫濕潤,他在她垂落手臂時,抬手在她面前揮舞。

    他五指用力揮了幾下,但她的視線卻像是落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並未被他驚動,他不願放棄地再揮動幾次掌心,她的視線依舊沒有任何移動,他無法讓她的眸光凝聚在他臉上。

    她當真是看不見了?連他就在她眼前也沒發現嗎?

    他多希望當他的手在她眼前揮動時,她能用力抓住他的手,甜甜笑著告訴他:「礎又,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你別生氣哦!」

    然而,她並沒握住他的手,只是轉過身子往裡面走。

    徐晴安緩緩地移動著步伐。為什麼……她依稀聞到了他身上總淡染的消毒水味道?但他明明不知道她在這裡,況且,這個時間他應該休診在用午飯了……

    是因為太過思念所以產生錯覺了?但似乎沒道理,因為她每天都在想念他,沒有理由只有今天才有了這種錯覺。

    她手心碰到了桌面,正想坐回位子時,一股不知道何來的傻氣,她竟又回身,快步往有著那個味道的方向尋去。

    她腳步匆匆,一個角度偏了,踢到展示架,踉蹌了下,她雙膝跪地,手心貼上地面,她驚呼出聲。

    見她不知為何突然快速往他這方向來,他驚詫地看著她,卻見她踢到展示架後整個人跪倒在地。他心口一抽,大步一跨,掌心一探就要握住她,卻在下一秒及時收手。

    他暫時還不能讓她知道他的存在,他不要讓她又有機會離開他的世界。

    「晴安——哎唷,你怎麼跌倒了?」想要過來串門子的阿琴嬸,瞥見了跪在地板上的身影,她急呼了聲,一進店面看見佇立在門邊的男人沒有出手相助的打算,怒視著他:「喂,你這個人怎麼——」

    黎礎又急忙做出要她噤聲的手勢,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徐晴安。

    阿琴嬸看不懂,但覷見他身上那件白袍時,陡然想起聽晴安提過她曾經有個醫生男友……阿琴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上前去攙起徐晴安。

    「晴安,啊怎麼這麼不小心啦?有沒有撞到哪裡?」阿琴嬸看了看她的手心。

    「我沒事,也不是沒跌過。」徐晴安笑了聲,神情透著認命。「阿琴嬸,店裡還有其他人在?」

    阿琴嬸看了看黎礎又,他搖著手,示意要她否認,她雖納悶,但仍應道:「沒啦,就我跟你啊。」

    「那你剛剛在和誰說話?」她明明聽見阿琴嬸像在斥責什麼人。

    阿琴嬸愣了下,才支支吾吾地說:「啊就一隻貓啦,跑進來你店裡咩。」

    他感激地抬眸看了阿琴嬸一眼,那瞳底流竄的謝意和淡淡傷楚讓阿琴嬸看了心軟。

    「晴安,我有客人,不聊了,你小心一點,別再跌倒了喔,啊我看來真替你緊張。」她一面說,一面往外走,餘光瞄見那白袍男人跟了上來。

    「我會小心,謝謝你,阿琴嬸。」徐晴安眸光落在門口,她聽見了腳步聲漸遠的聲音,然後她回身走向桌邊,摸到了桌緣後,雙手撐在桌面,她垂著眼睫,眸光落在未知的地方。

    礎又,是我太思念你了嗎?為什麼就在剛才,我像是感受到你的存在似的。

    礎又……

    他倚著身後的牆面,深邃精銳的黑眸專注地凝視著對街的小店。

    自從確定她在這裡之後,他幾乎每天都用一樣的姿勢站在那,除了每星期固定到醫院門診那日見不到他以外,這一個多月來,每天中午到下午診所的休息時間,他總會搭捷運過來,而若遇上假日,他在這裡站上一整天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就只是靜靜站在這裡,看著她罷了。

    「黎醫師啊,站在這裡很熱捏,你去我那邊坐一下啦!」阿琴嬸從對街跑了過來,手中拿了瓶礦泉水,遞了出去。

    「謝謝。」黎礎又接過保特瓶。「我還是站在這裡就好。」

    「啊不想坐一下哦?你站這麼久了,也休息一下啊,晴安不會不見啦!」熱心的阿琴嬸心疼地看著這個男人。

    第一次見到他,看他冷眼見晴安跌在地也不伸手相助,她還以為這個人是來惹事的。之後他對她提了他和晴安的一切,她才確定他就是晴安的那個醫師男友。

    她雖上了年紀,但也知道這個社會流行速食愛情,甚至是誇張的一夜情,像他這種明知道女朋友都看不見了,還要這樣等候不放棄的男人實在太少見了,她自己的兒子也沒這麼專情。

    「沒關係,我站在這裡,才不會被她發現。」

    「給她發現又有什麼關係?不然你要一輩子都這樣下去喔?」阿琴嬸語聲感歎道:「我記得她剛來這邊時,眼睛很正常,但沒多久,她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我們大家都想不到耶。啊我很擔心她,叫她不要一個人出來做生意,她就說她要學著堅強面對,她要適應看不到的生活,她不想要一輩子都依靠別人才能行動。」

    她看著對面的小店,又道:「後來又聽她說了你的事,她說厚,她就是不想麻煩你,也不要讓你每天看見她的眼睛就傷心難過,她說她想要把自己訓練得像正常人一樣,可以自己出門買東西,可以賺錢養活自己,可以自己做任何事。」

    嚥了嚥唾沫,阿琴嬸又說:「你看看吶,她現在就做得很好啊,我們都不講,誰看得出來她是看不見的?」突然哽咽了下,她用袖口擦擦眼淚。

    「可是厚,她也是經過很辛苦的一段時間捏。她剛看不見的那時候,常常都嘛跌倒,跌到那一雙腳都黑青,手心膝蓋也都磨破皮;她在捷運站坐車時,找不到方向就會大聲喊著請人幫她,我剛好就看過一次,真的是讓我看了覺得很心酸,不只是我而已捏,我們這邊的每一個人都看她那樣,都嘛很捨不得,一個那麼溫柔漂亮的女生居然看不到,可是她又不要我們扶她……」說著說著,阿琴嬸又突然笑了出來。「不過現在看她這麼厲害厚,我們大家都覺得很有成就感捏。」

    聽著身旁的大嬸說著這些話,他實在很難想像當她跌跤時,是花了多少力氣才讓自己站起來?當她找不到方向,孤伶伶站在捷運站的哪個角落大聲尋求協助時,她要忍受多少異樣的眼光?

    他略有傷痛的黑眸閃動了下,微微笑著。

    她是真的很了不起。

    假日時,他會比她早到這裡等候,看著她拿著白枴杖,杖尖與地面保持約莫一英吋的高度,有幅度地來回碰觸著,然後慢慢從路的那一端走來,再看她打開門,開始一天的工作。

    一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她已經可以自己搭捷運,自己做小生意,她真的很堅強,他應該為此感到驕傲,卻仍是淡淡心酸,仍是為她心疼,更多的是一種近似遺憾的情緒。

    她看不見了,這當然意謂著她也看不到他。

    就算她心裡有他,就算他的模樣在她腦海裡,他還是希望她能看見他,偶爾的一個眼神交流,多動人心扉,卻是再不可能的奢求。

    他低垂面龐,依舊是淡淡笑著。該滿足的,至少,現在她是在他眼界裡的,不再是只能憑藉著回憶思念的空虛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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