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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號(上) 第三章 作者:天使J
    「念生哥,你找我有事?」明月掀起門簾,翩然的身影出現於眾人眼前。

    她住在宅院已有一段時日,和大伙相處融洽,僕傭們待她萬分客氣,身邊跟著一位十四歲的丫頭伺候,小丫頭的話多,小嘴甜膩,當她似姐姐般地哄她開心。

    宅院的沈娘則待她像女兒一般。聽沈娘談起往事,她曾經嫁給一位老實人,夫婦倆甜蜜恩愛的日子過了幾年,由於她一直未能幫夫家傳下後代,老實人娶了妾,有了新人忘舊人,她在夫家的地位漸漸不保,最後在小妾的慫恿之下,老實人將她給休了。

    生活頓失依靠,年紀已是徐娘半老,既沒面子回娘家,若想投靠親人,唯一的兄長須養一家老小,生活經濟拮据,她也不好意思回去造成兄長的負擔。

    走投無路,鄰居瞧她可憐,於是介紹她來冷二爺的宅院幫傭。應驗了天無絕人之路。念生哥對她的照顧,何嘗不是她命中的貴人呢!

    平日,念生哥忙著處理事業,每回出門,總是時至三更半夜才回到宅院。

    兩人相處的時間雖少,但是念生哥每回遇見她,總會噓寒問暖,關心她的生活起居。

    獲得親情般的溫暖,她漸漸試著遺忘過去的悲慘遭遇,重新生活。

    她和宅院的大伙融成一片,並非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宅院的瑣碎事務,她一概幫忙。

    「過來坐下。」冷念生揚手遣退閒雜人等,不消片刻,廳上僅剩他和明月以及魏七叔三人。

    等待幾日,魏七叔終於從外地回來。他已經和魏七叔提起明月的遭遇,兩人皆擔憂明月已懷有身孕……他囑咐小丫頭懷安必須將明月的生活起居詳細告知,以判斷明月是否有害喜的症狀。

    若無,並不見得全然沒事。他有意幫明月找個好夫婿,前提是對方必須不計較明月的出身。明知不容易,他不願放棄這念頭。

    明月依言坐下,問:「念生哥,你有客人,這位是……」

    「他是我娘的娘家人——魏七叔。」

    「魏七叔好。」明月立刻從桌上倒杯茶水奉上。

    魏七含笑道:「念生好福氣,認了一位乖巧的妹妹。若是當叔叔的女兒,不知意下如何?」他和娘子沒有子嗣,也想認一個孩子。

    冷念生登時反對,「那怎麼行!人是我帶回來的,我答應當哥哥,就會好好地照顧她。魏七叔別跟我搶。」

    「念生,你何必這般小氣。我認當她女兒,她讓我們照顧也妥當,瞧你娘當初也被我們照顧得完善,我可沒虧待人喔。」

    「也是。」他思忖:爹娘尚不知他和明月以兄妹相稱,無論明月當爹娘或是魏七叔的孩子,都是好事一樁。「那就看明月的意思吧,我沒意見。」

    愕,明月好生錯愕,面臨這突發的狀況,她略顯尷尬地垂首拒絕,「我沒這福氣,不敢妄想。況且,親人尚在……我……」

    她支支吾吾,因自卑心作祟。她恨爹絕情,更恨繼母狠心……充滿戒心的眼神看著一臉老實的男人,明月緊咬唇瓣,迅速呈現慘白的容顏一撇,她感到噁心……形形色色的老實臉孔都見過,壓上身來發洩獸性不都一個德行。

    魏七趁她不注意,忽地扣住她的手腕,瞧她呆了呆,須臾,她尖叫——「啊——別、碰、我!」明月一瞬甩開他的手,整個人往後一跌,冷念生眼明手快地將她托起。

    「怎麼了?」廳堂之上,氣氛瞬間凝窒,三人的臉色均難看。魏七叫一聲:「糟!她有喜了,念生。」

    嚇!宛如晴天霹靂,轟地——「有喜了……」明月無法接受殘酷的事實,她一翻白眼,登時昏厥……冷念生順勢將她抱起,吃驚的神色與魏七相對,兩個大男人皆慌了手腳。「這下子,該怎麼辦?」

    ***

    「惡夢、惡夢……老天爺真殘忍,我不要這孩子,不要、不要!」明月在房內醒來的反應就是不斷捶打肚子,臉上淚涕四橫,她淒厲地叫:「雜種、雜種——我、不、要、這、個、雜、種!」慌亂的手揮開守在床側的兩個男人,她衝下床往桌緣一撞!冷念生赫然吃驚,就在她的額頭快要敲上桌面之前,連忙阻止她想不開的行為。

    「放手!」殘酷的事實打擊逼她走向自殘一途。「為什麼要阻止我?為什麼不讓我死了算……」她不想活了,歷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監禁生活,低賤又毫無尊嚴的活著,好不容易柳暗花明又一村,為什麼發生這種事,來破壞她寧靜無憂的日子……

    冷念生的眉心擰緊,雙緊抱著已經發狂的淚人兒,任她捶打、亂咬、謾罵。

    「你滾,放開我,何不讓我死了算!放手、放開我——」噢,天……她竟然懷了雜種……雜種……頹軟的身軀一滑,她跌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掄緊拳頭,冷念生隱忍著怒意,沉聲道:「生下孩子吧,我會養。」

    「念生,你……」

    「別說了,魏七叔。」冷念生望著他,說明:「我當初就設想過這一點,萬一明月有了孩子,我希望她生下來。」

    「為什麼?」

    「因為我和爹娘都會接受她的孩子,我不希望在大人的決定之下,就此扼殺了一條小生命。這和殺人沒兩樣。孩子無辜,不該死。」

    魏七歎了一口氣,「那就把孩子給我吧。明月不願意當我的女兒,生下的孩子就讓我來撫養。」

    「你們怎不問問我的意思?我要這孩子幹什麼!你們能夠瞭解我看著他一天天的長大,情何以堪……」是證明她經歷過什麼齷齪的過去……

    老天爺剝奪她重生的機會……何其殘忍……

    冷念生問:「你忍心殺掉他嗎?明月,你都還不知道他是男娃兒還是女娃兒。」

    「不論他是男是女——我、恨、他、的、存、在!」她吼。

    冷念生歎氣:「我相信你不是一個狠心的女子,殺了他,你往後會內疚、後悔。」

    他繼續勸說:「生下他,你可以不看、不聽、不要他。可是他會活得好好的,有好的家人照顧,有爹娘的疼愛,只要你堅持不認他的一天,我們大伙都會幫你隱瞞事實。」他提供最妥善的處理方式。

    「你仔細想清楚,殺與不殺全掌握在你的一念之間。」

    明月無言地哭泣許久,們心自問:可忍心殺死親骨肉?這麼做,和不要她的爹有什麼兩樣?可是這條小生命不該留下,不該存在,她該怎麼辦……

    讓她自我了斷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不會在別人的面前抬不起頭來,不會受到恥笑,更不會拖累別人……

    彷徨無助的靈魂徘徊在選擇該與不該的邊緣,她抬眸,慘白的臉爬滿了淚,望著唯一的依靠,她喚:「念生哥……」

    心一痛,哀怨的呼救傳入靈魂深處,他替她感到悲哀與難過。冷念生伸出援手,「相信我,我一定幫你隱瞞,不讓你未婚生子的消息傳出去。等孩子生下來之後,看你的意思要送給誰撫養。」

    「孩子別留下來讓我看見。」

    魏七趕忙說道:「那就把孩子給我,我和娘子會妥善地照顧。」

    猶豫了半晌,明月終於點頭。

    ***

    三個月後。

    冷念生眼看明月的小腹逐漸隆起,雖然無法教人一眼就產生懷疑,但這事能瞞得了眾人多久?於是,他決定遣退宅院的僕傭,發給一筆足夠的安家費用,只留下沈娘和阿生在宅院。

    冷念生衡量箇中的利害關係。沈娘經歷過人生歷練,他相信她不會多舌道出明月未婚生子的消息。至於生叔是爹忠實的手下,他也信任生叔不會出賣他。

    私下告知他們倆,明月目前的身體狀況,且囑咐不可讓他人知情。

    阿生並未多說什麼,以為明月腹中的孩子是二少爺的。滿腦子有些疑問沒說出口,二少爺怎不娶明月姑娘?他思忖二少爺八成是在糊塗之下才讓明月懷上孩子,事情拖延至今日,紙包不住火,才不得不說。他會替他隱瞞就是,不讓冷爺和夫人知情,否則,二少爺一定會被爺和夫人逼迫娶明月姑娘為妻……那麼美好的姑娘,卻得不到二少爺的寵愛,他們倆竟然分房睡呢。阿生的心裡頭,破天荒地對主子產生一絲不滿。男子漢要敢做敢當,二少爺怎會做出誤了姑娘一生的蠢事!可想見,爺若知情,一定會剝了自己的一層皮,欸……

    阿生像失了魂似地走出去,留下沈娘尚未從驚愕之中恢復正常——她看著主子,年紀輕輕,人模人樣,竟然搞大姑娘家的肚皮。原來……主子認明月小姐為自家妹子是幌子,表面上關心照顧,實際上視姑娘家為招之即來、呼之即去的玩物。天!主子竟然幹出這等事……真過分!沈娘的心裡有怨歸有怨,但也莫可奈何。她只好私下再勸說明月小姐,將孩子生下之後,想辦法留住主子的心,要主子給她一個交代,可千萬別傻傻地步上自己的後塵,女人哪,奢望的不就是一輩子的依靠麼。留不住男人的心,最起碼也要留住人。否則,就像她一樣——孤老終生,徒歎男人沒良心……

    冷念生瞧自家廚娘不斷搖頭哀歎:「二少爺,我求您一定要照顧明月小姐,她既乖巧又勤勞呢。明月小姐雖不似大富人家的千金身份嬌貴,可是她不擺架子又貼心,我打從心眼是非常喜歡她這一點的,我希望明月小姐將來有好歸宿。」這番話無疑是要點醒二少爺,外面的野花雖香,卻比不上家花來得耐人尋味。二少爺若還有良知的話,就該善待明月小姐,給人家應有的夫人名分。

    冷念生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眼看沈娘低頭就走,那抬起的手似在抹掉眼角的淚。明月有喜,讓她太高興了是不是?他愕然地想著:即將嫁做人婦的憐兒,若是將來也傳出懷孕的喜訊,他的娘,會不會也高興的想哭?

    ***

    良辰吉日,宅院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冷念生被娘警告,在憐兒的大喜之日,不准他身穿黑色服飾,不准他擺臭臉,不准他看到不順眼的賓客,就趁機把人給拖到無人之地去打一頓。總之,就是要笑臉迎人,應付各路三教九流的人馬專程來道喜。

    冷念生受教了,臉色絕對比他的娘好看——眼光瞄到爹正被一群花蝴蝶包圍,不過那群鶯鶯燕燕皆是針對爹懷抱中粉雕玉琢的小娃兒,逗得正樂著。爹該慘了……冷念生預測——爹可能需要歷經整整三個月的時間,來看娘的臉色過活。喝!

    「死男人……招蜂引蝶的本事不小!」尹玄念雙手環胸,「老娘」很不爽。疾射而來的殺人目光瞬間穿透背脊,一股惡寒竄至頭頂,冷鐵生回頭一瞥,呃?娘子不高興什麼啊?

    尹玄念皮笑肉不笑地踱至相公身邊,「把孩子給我,你去應付客人,我去看憐兒準備好了沒有?花轎就在外面等呢。」

    「好。」冷鐵生無視於在場賓客雲集,他輕聲在他耳畔說道:「今晚早點哄孩子入睡,可好?」

    轟!尹玄念杏眼圓睜,驚愕於他求歡的意圖,「你你你……」下一秒,他面紅耳赤地閃出他的視線範圍。

    冷鐵生的薄唇勾起一抹賊笑,「呵呵。」早摸透了他的身子跟性子,應付娘子的壞脾氣是愈來愈得心應手。總之,先把娘子拐上床去哄哄,就算娘子有天大的脾氣待發作,他可不會讓他還有力氣算些莫名其妙的糊塗帳!

    吉時已到。憐兒在春花、秋月的攙扶之下,拜別了堂上的雙親,被送往宅院的大門,新嫁娘上花轎,待尹玄念將一盆水往外一潑,象徵著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從此入夫家,成為他人的媳婦。

    一群人就這麼浩浩蕩蕩的出發,沿途敲鑼打鼓,好不熱鬧。冷念生駕馭駿馬,護送在花轎列對的前方。一身白色的衣著襯托出他眉清目秀的風雅氣質;只要他心情愉快,就是這麼吸引眾人的目光。

    行至城市大街之上,喜慶的氣氛感染了目睹這場迎送新娘花轎的過客,不論是行人,或是酒樓食肆的人們紛紛跟上前來湊熱鬧。

    然,花轎在某段街道驟然停止不前,人們開始議論紛紛,迎親隊伍怎不再行進。

    冷念生居高臨下地觀望這條街道,足以容納兩頂轎子通過,但是加上人群、馬匹,勢必其中一頂轎子必須承讓。婚禮時辰可容不得拖延半分,不待他開口,對面幾名官差之中,為首的邵軍高聲呼喝:「朝廷命官經過此地,行人立刻迴避,否則……」

    「否則怎樣?」冷念生不將他放在眼裡,哼了哼,他說:「是你們該讓路,我可是有繳納朝廷每年的徵稅,若無我們這群奉公守法的善良百姓,這條道路就不會這麼平坦,轎子裡面的大人每個月的薪俸將從何而來,這位官差,你倒是告訴我,誰應該讓路?」

    愕,幾名官差從未見過誰會這麼大膽的擋路,也從未見過誰敢這麼伶牙俐齒的狡辯,說穿了,就是犯了大不敬的罪。

    冷念生才不管什麼見鬼的大人,他沒下馬把人給揪出轎外,將人踹去街旁面壁思過就該偷笑。本少爺已經很有耐性的跟這位大人耗時間了!不悅地撇撇嘴,冷念生沒有讓步的跡象。他等這位大人自動滾蛋,這條街是他的地盤。

    「大膽刁民,還不讓開!」

    「我、偏、不!」他倒要看看,這不知打哪兒來的狗官能耐他何?大街道上,人們屏息以待,常言道:官字兩個口,老百姓可沒本錢拿自己的性命來開玩笑。若是弄個不好,一場婚禮有可能變成喪禮……

    邵軍又喝道:「來人啊,立刻將人給拿下。」

    幾名衙差立刻放下轎子,一群人團團將人給圍住。冷念生不動聲色,他可不怕被逮進府衙,反正出入多次,就像走自家的廚房,習慣了。哪一回不是前腳踏進監牢,後腳就被大人給請出來?府衙的大人可拿了他不少好處,暗地裡在他的地盤吃、喝、玩、樂樣樣來,酒、色、財、氣少不了。換言之,他是府衙大人的衣食父母。

    雙方冷凝的氣氛一觸即發,適才發話的衙差下了一道命令:「動手。」

    「慢著!」一道低沉的嗓音帶著十足的威嚴傳入每個人的耳裡,就在冷念生驚愕這聲音有點熟悉的當口,官轎的簾子掀起,轎內之人踱出轎外,那凜然的氣度震懾了在場所有人。登時,群眾們嘩然……

    冷念生愣怔當場,晃然的身子差點摔下馬——見見見……鬼了!這是竄入腦中的第一個想法。冷念生瞧所有的官差們立刻往旁邊一站,多年不見的斯文人就這麼出現在眼前,一身淺緋的官服代表他的身份與地位為五品官階。兩人之間有著懸殊的天壤之別。

    冷念生臉色一沉,腦海模糊的影子變得清晰。不論是兩道高聳的劍眉、直挺的鼻樑、厚薄適中的唇和他那雙狹長的丹鳳眼鑲嵌在剛正的輪廓,組合出令人難以忽視的臉龐,鶴立雞群的偉岸身材,經過幾年官場洗禮,一股凜然的氣勢自然散發。斯文人不再是當年清理馬廄的奴才,不再是只會死讀書的呆子,不再是印象中的悶葫蘆。現在的他,發言有著公權力,一雙手掌控了權利、地位,象徵正義的一方。而他這種人,擺明就是他的死對頭!

    挑高眉,冷念生氣勢不落人後的擺臭臉,「哼」一聲,很火大——斯文人那什麼態度!跩個二五八萬似的了不起,媽的!天曉得他背地裡是個很會記仇的小人,誰准他把自己的畫像藏起來,該不會算計著等到哪一天,逮著他的小辮子之後,把畫像拿來複製張貼,到處懸賞?真卑鄙!

    翟穎瞧他居高臨下的怒視,那雙半瞇的眼閃爍不屑的光芒,明擺著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記恨——仍怨著他當年壞了他的事嗎?悶不吭聲,不下馬,公然的挑釁,桀驁不馴又渾身帶刺——他混出一番名堂了吧。

    眼看花轎列隊的排場浩大,翟穎道:「今日是憐兒的大喜之日。」一句話道出了他與這場婚禮之人有所關係。

    官差們個個驚訝得合不攏嘴,出乎意料之外,刁民與翟大人認識,他們該不會是一家親?

    「是又怎樣?莫非娘沒告訴你憐兒嫁給闕不凡?」幾年不見,沒有問候,他倒是很介意憐兒嫁人了沒。冷念生斂了神色,繼續當他是空氣,抬頭迎視正前方,黑與白之間必須劃清界線,容不下灰色地帶的糾纏不清。他開口問:「這條路,是你要讓,還是我讓?」

    「我先走。晚上,我一定去喝杯喜酒。」翟穎一回頭,昂首闊步地走回轎內。為首的官差隨即一聲喝令:「起轎!」花轎列隊紛紛退讓出空間,官轎與花轎擦身而過。

    冷念生沒回頭,握緊手中的韁繩,內心正為他所說的話而克制一股強烈的衝動——咬唇沒叫他不用來了!

    ***

    冷念生帶著煩躁的心情參與憐兒與闕不凡的婚禮,眼神總會不受控制地往外瞄。心不在焉地與賓客們寒暄,偽裝愉快的笑容和大伙打成一片。

    入了酒席之後,時間流逝在一杯接一杯的醇酒佳釀,這情景彷彿回到了當初爹娘的婚禮之上,唯一不同的是身旁之人不是「他」。

    酒過三巡,發酵的酒精漸漸麻痺了煩躁的情緒,融入這一片熱鬧的流水席——

    「老大,別再喝了,你會醉的。」闕不平在一旁提醒道。新郎倌已經安然無事的回房,酒宴上的賓客們漸漸散去,長輩們聚集在另一桌聊著天南地北,話題離不開他們這群小生晚輩。

    冷念生推了他一把,罵:「少管閒事,我還要喝。」伸手搶回酒杯,「快斟酒。」

    闕不平感到莫可奈何,這桌酒席賓客通通走光,看來——老大是打算不醉不歸。熟知他的酒量不小,若沒有他出面為新郎擋酒,這新人的洞房花燭夜,八成是一個昏死在床。

    闕不平說道:「已經沒酒了,我去拿。」

    「嗯。」冷念生敲著桌面,有一下、沒一下的數數兒,心知肚明自己醉了七、八分,不願回房休息是為了等人。

    醺醉的眼眸再度搜尋,他看見了斯文人在蕭二叔、闕三叔和闕四叔的面前談話。調回視線,心想八成看到幻影,都是滿腦子想找人算帳的關係。

    「喀!」闕不平將抱來的酒甕往桌面一放,說道:「這是我爹帶來的陳年老酒女兒紅。」

    拆掉封口,一陣酒香四溢,「嘿嘿……老大,這酒是要貢獻給闕三叔的,咱們倆現在就將它喝光光,明兒,闕三叔肯定會跳腳。」

    冷念生的唇瓣勾起一抹笑,二話不說就把酒甕抱來,就口狂飲——「啊!老大,這酒不是這樣喝的啊。」

    冷念生頓了會,斜睨著闕不平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他開口問:「你認為我們倆一邊慢條斯理的品嚐,一邊談什麼風花雪月,闕三叔會沒看見?」

    闕不平轉頭瞧在不遠處的長輩們,「翟穎來了啊。」他沒眼花麼?

    揉揉眼,他再瞧仔細些,「人沒消失呢。奇怪……翟穎不是在外地當官……」

    赫然,「匡當」一聲巨響,陳年老酒摔落了地,腳邊是滿地的破瓦、碎屑與殘酒。

    闕不平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瞠大的眼映入冷念生醉趴在桌上,下一瞬,他的耳朵被人一把拎緊,有人破口大罵:「死小子,你竟敢偷喝我要給你大伯的酒!」

    闕不搶把兒子給拖到一邊去教訓,省得丟人現眼。

    「哎哎哎……爹啊,那……不是我喝的啊……我都還沒沾到一滴……」闕不平哇哇大叫。冤枉唷……

    目擊證人——翟穎來到冷念生的身旁,俯下身來,確定人兒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翟穎漾起一抹笑,眼裡倏地閃過一絲狡獪的光芒。再抬起頭來,他不著痕跡的收斂心神,對長輩恭敬道:「闕三叔,念生醉了,我先帶他離開。」

    「也好。你們兄弟倆久沒見面,等他醒來,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笑了笑,翟穎思忖——算準了時辰,來得真是時候。

    翟穎將冷念生抱出宅外,幾名轎夫就在大門外守候,隨即啟程前往翟院。

    容納兩個大男人的轎內空間狹窄,呈現醉昏狀態的冷念生,毫無知覺整個人倚靠在男人的胸前,清秀的臉龐枕在男人的肩窩,隨著轎子搖晃,兩個人曖昧的緊貼。

    視線在昏暗之中瞧不清懷中人兒的輪廓,翟穎閉上眼,回想兩人今日在街道上的相遇,因尚有公事在身,他僅看了他一會兒,比腦海的身影更加成熟,沒出乎意料,他繼承了爹的事業。

    「念生……」明知他不會回應,仍不由自主地輕喚著。

    四年了……從未忘記自己欠了他什麼,箍在腰際的手臂一收,緊緊攬住內心出軌的渴望。

    仍記得,他曾說過的話:「別看不起自己,我最討厭只會卑躬屈膝,向人低頭的人了。」

    翟穎勾唇一哂,他從不知道他追求前程是為了什麼。很滿意於現在的地位,足以清算他們之間不為人知的聯繫。

    「念生,你有什麼秘密不讓人知情?」他垂首低喃,鼻端滲入由他身上散發的醇酒香濃,藏在地窖裡的陳年女兒紅,入了口是什麼滋味?是否和藏在心裡面的一份感情一般,愈久愈烈……

    翟穎早已支付銀兩給僱請的轎夫,到達翟院外,翟穎抱著昏醉不省人事的人兒回到多年前的老家。久未踏入,翟院依舊保持當初的風貌,娘早就把翟院的產權交給他——物歸原主。

    他在外地任職期間,娘在家書中提及,仍請人定期過來打掃整理翟院,偶爾爹娘也會回到翟院,這裡有著一家子的回憶。

    就著昏暗的月光,半瞇的丹鳳眼眸凝望印象中庭院的某個位置,乍然——冷念生發出低淺的囈語:「混帳……不要回來……」

    立刻感受到懷中人兒不安分的扭動,翟穎的心一凜,俯頭瞧他的睫毛顫動,頻蹙眉,略顯困難的掙開眼,兩人互看著。翟穎心想他會不會發作脾氣?

    冷念生又緩緩地垂下眼睫,沒反應。鬆了一口氣,翟穎預測人兒若是清醒,不會這麼乖順,令人傷腦筋……將人抱往廂房,點亮燭火,翟穎小心翼翼地為他脫下長靴,覆上棉被。

    靜默地守在床沿,細凝他清秀俊朗的容顏已無當年的稚氣,現在的他露出笑容會是怎生的模樣?斂下眼,隨手解下紗帳,不禁自嘲——在想什麼……

    記憶回到四年前的某個夜晚,他傻傻地站到天亮,離開他之前,緩緩地俯下頭來,落唇在兩片柔軟的唇瓣,印下屬於他的記號……無言的表達喜歡。

    今夜,他湊上前將唇重新印上,加深了這道記號,探舌描繪著他漂亮菱角嘴,再探入微啟的嘴裡,品嚐女兒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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