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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簾 第三章 「顯」 作者:謝枯蘭
    躺下去不知是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符希迅速彈起,抓住正在響鈴的電話。「絹!怎麼了、出了什麼事!你平安嗎、現在怎麼樣!」

    「嗯?這裡很好啊,你那邊那麼嚴重嗎?」

    「……沒有。」安心了之後又想到再度確認,「你說很好,不需要幫忙?」

    「沒有問題啊,颱風不就是這樣嗎。」

    「哦……」鬆了口氣隨即又提上來,「你那邊樹那麼多,沒有……倒下來吧?」

    「沒有,它們的根都很深。」

    水土保持做得好——啊、「那房子旁邊的呢?」

    「房子旁邊的……樹嗎?不必擔心,我鋸過了。」

    鋸了?!「……你鋸的?」

    「是啊。太多旁枝禁不得風,都鋸掉了。」

    你一個人……「鋸那麼大的一棵樹?」

    「兩棵。我——我連你住的那幢旁邊的樹也鋸了。」

    「……」想像起他坐在樹上手執長鋸的模樣。真想親眼看看,「沒想到你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力氣。」

    「哼,瞧不起我,你又沒看過我的手臂,怎麼能判斷我的力氣不大。」

    說得也是,一直都被布料遮得層層疊疊,「我太沒有科學精神了。明天上山看個清楚,再作判斷。」

    「不要。」

    我又惹你生氣——忽然想到,「你說高興和客氣都是笑容……那麼你對我直接拒絕不加微笑,是不是反而比較親近?然後,進一步等到……你又再度會對我笑了,是不是表示我可以讓你高興,就又更加親近了些?」

    「我為什麼要對你笑。」

    「我……我只是……只是假設語氣而已,」符希已經學到此時就要趕快轉換話題:「風雨驚人你竟然說得渾若無事,到底是什麼樣的防台設施?」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

    「你上山來不就直接看得到了。」

    「那你要等我,你答應過的,」拆卸恐怕也是粗重的大工程吧,「把它留著,等我明天一起來拆。」

    「……得要白天才行。依照往常的經驗,下山的路要到……傍晚才會清理乾淨。」

    「那,」行政人員隨著閉館週一休息,研究人員放的假仍然是週末:「你再等我一天,週五晚上我留下來,星期六的白天就可以。」

    「……可以。那……就這樣吧……」

    掛斷前突然想到,還來得及嗎,「絹!」

    「……怎麼?」

    「絹……謝謝你……」幸好、幸好還在:「謝謝你幫我把第二棵樹也鋸了。」

    聽起來,他似乎笑了——

    雖然知道明天一早沒辦法上山,符希還是安心地睡著。「只是,」朦朧間才喃喃想到,都是我在提問,「他到底是打電話來說什麼的呢?」

    ***

    本週六似乎是個「好日子」,符希接到數不清的喜帖,同學親戚鄰居,國防役時只見過三個月的同梯也有兩三個。回想起來好像學過叫「麒麟日」——符希對自己出身的主流民族興趣倒不很大,說不定記錯了也末可知——開張動工首映無所不宜,尤其適合結婚。

    「可是,他要穿工作服給我看。」

    沒附回條的喜帖直接放在一邊,要答覆的全部回絕。翻到一些交情不惡的人名,一起出過田野調查的,一起開過資格考讀書會的,一起熬過口試的,歉意不禁微微升起。

    「可是,他要穿工作服給我看。」

    ——對,層雲也有麒麟呢,對麒麟的詮釋是怎麼樣的呢……想得太過入神,幾乎沒接到弟弟的電話。

    「哥,這星期六我結婚,你幾時回來。」

    「你結——我、我沒看到你的請帖啊——」忽然頓住、我該協助你發請帖,卻還要你寄請帖來通知……

    「本來想等你回來跟你說就好,可是你最近都沒回家。」

    我……我最近……我最近……

    「這次順便回家看看爸媽吧。媽媽常常念著,爸爸總跟她說事業為重男兒志在四方,可是我看他自己其實也挺掛念的。」

    我……「我知道……」

    我知道。壓不住心中的歉意,電話掛掉沒有放下話筒,撥了自己買的那支號碼。可是……

    「可是……他要穿工作服給我看啊……」

    ***

    放下電話,絹沉思側頭,上面的流蘇慢慢垂到原來的位置。「弟弟」是金蘭的一種,以前遠前輩曾經說過;可是……什麼是「劫昏」?在滿書架的手抄本中抽出難得的印刷品。

    以前學官方語言用的辭典。

    同音的字一一翻了查看,不知道多久才找到聲音完全符合的詞,「幸好當時買的不是字典——」

    結婚:結為夫妻。

    「……」

    夫妻:有婚姻關係的雙方。

    「……」

    婚姻:經結婚而成的夫妻關係。

    「……作者是存心不想讓我懂嗎?」

    ***

    返鄉的路途遙遠,明明已經必須連夜行駛高速公路,車到那個雲靄繚繞晚霞流紅的熟悉山腳路口,仍然幾乎要往右轉。

    死命把方向盤拉了回來,我到底是在幹嘛,昨天晚上也看過了,村子裡好好的,除了落葉滿地鋪了一層,連未伐枝的樹也沒倒半棵……以防萬一罷了他說,從來也不曾看樹壓垮房子。符希想起,他捧著鋸下的大枝,微笑著說要雕一些器具。

    忽然暫停路邊,撥了家裡的電話,我不能回去,因為——

    因為、因為什麼呢。

    切斷電話,幸好還沒人接,大家都為明天的婚禮忙吧……爸爸媽媽,姊姊和就要結婚的弟弟……我……

    我好過份……

    ***

    合十祝禱之後又啟了一座小樓,清長輩,你最喜歡特殊的布科,匠心獨運。教導我搭配貓紋和牡丹紋的關鍵,在於「未出場的角色」蝶紋;教導我聯結籐花紋和燕紋之間的紋樣,唯一的答案是五月籐花雨和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的「雨」。直到過世的那一天,依舊堅持要我扶起床來,親自挑了浮雲過隙配上光風霽月紋。失落了紳帶也還要活得美麗的豪情,少年的我無法體會。然而現在把希望寄托在這樣的你,「應該……」

    工整折疊分門別類的各式緞紗,還像生前一樣等待丰姿綽約的人兒一早起來梳洗完畢細細思量今天五色交陳的心情。春之櫃、夏之櫃、秋天和冬天,高山流水,梢頭第一抹新綠的情書,沉浸在自我感傷中的初雪失戀,昨夜的微笑和明天的遺忘,每件攤開一隻袖角察看,和長髮一起鋪了滿地絲光。

    應該、應該會……

    「應該會有還不曾教過的紋樣吧……」

    ***

    媽媽為婚宴染了頭髮,卻明顯比上次見到蒼老。人參雞上來的時候,迅疾無倫為符希盛了滿滿一碗:「我特別跟他們說,要加一道參湯,我兒子用腦筋最傷體氣,要好好補一補……」

    媽媽……「不會的,你放心,我不只坐在書桌前,還會上山下海的。」

    「還要運動,那更要補,你又瘦了!」

    趕快低頭喝了一匙。其實,沒有變瘦……

    坐在同桌的新郎微笑說:「瞧,今天是我婚禮,媽還是顧著要你吃人參。不是該補我嗎?」

    看看不知何時已經比自己更成熟的弟弟,又看看今天就要成為弟媳自己卻從未認識的女孩,符希說不出話。

    「要不是我結婚,你還不會回來。」

    我……其實,我……我差一點,就又沒有回來……

    「好啦,只顧說話,還不趕快吃,」媽媽又加上整隻雞腿,碗裡完全放不下:「回來就好,你工作忙我知道的。」

    我、我——

    符希埋首那個永遠不會空的碗,爸媽和新人一起到各桌敬酒去。坐在隔壁的叔叔把酒杯伸過來:「怎麼樣,什麼時候換你?」

    我、「我——?」

    「對啊,你那麼驚訝幹什麼?小冀比你小都討老婆了,你還打算一天到晚陪你那些恐龍?」

    ……不管糾正過幾次,每次見面叔叔還是都說一樣的話:「……研究恐龍的是古生物學家,我是學民族學的——」

    「一樣啦。叔叔跟你講,上回那個醫生說,雖然一般都是認為女人年紀大才會生白癡,其實男人年紀大了精子的品質還是會變差的,你也三十好幾——」

    零也算是好幾嗎,「剛滿三十。」

    「啊隨便啦。你的腦袋那麼好,萬一孩子沒遺傳到不是很可惜嗎?」

    只聽過大家都說我很呆,「我一點也不覺得我腦袋好。」

    「你那麼會讀書呀,腦袋不好可以讀到博士哦?小希,我知道你覺得還沒玩夠,問題是叔叔現在也覺得沒玩夠啊,玩是玩不夠的啦,你就先結婚再繼續玩嘛——」

    沒力地歎一口氣:「叔叔——」

    「好,你不想討老婆。不想討老婆也該先騙幾個女人幫你生孩子呀,不然以後生不出來了,可是愧對列祖列宗——」

    越說越荒唐了,「叔叔,我告訴你。以前我修演化學,課本上說,繁衍後代會縮減親代的壽命。所以,我決定把生殖投資節省起來,用在自己身上,一輩子都不生小孩。」

    「什麼!」叔叔意外地感興趣:「你說,不生小孩可以活得長一點哦?」

    其實有一些條件,「對。」

    叔叔臉上現出複雜的神情,看來悔恨無比:「早知道我就不——不對!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怎麼可以自私自利,為了自己活得長就害爸媽沒孫子抱——」

    站起身來:「我出去一下,叔叔你慢用。」

    看符希離席,叔叔轉向左邊:「小音,你也是,眼光不要那麼高,不要學你弟弟那種享樂主義……」

    享樂主義不是這個意思的。走過了整條狹長的走廊,側身讓過三四個手臂端滿盤子的侍者,終於找到收訊比較好的地方。

    想要,想要問他……

    想要問他什麼呢……「什麼……對,『層雲族對延續的觀點』,就這個。……喂?是我。我……你現在在做什麼?」

    「啊、沒、沒有,沒做什麼——啊,你呢?你現在在做什麼?」

    怎麼聽起來有點驚慌,簡直像什麼秘密任務被揭穿似的?「在吃喜酒。」

    「吃洗……什麼?」

    「很多東西啊,人參海參,鮑魚鯉魚——」忽然想到,我常吃層雲族的食物,「你有沒有吃過我們的食物?下次帶你來吃,好不好?」

    「到……你們村子裡?」

    停頓下來。是啊,他對別人沒有興趣,怎麼可能離山到那麼遠的地方。我也實在沒有信心,他會覺得我們的食物是值得的……「不然,到博物館好了,對、熱帶雨林聯展快要開幕了,你要不要看看這一陣子讓我加班耽誤上山的,是什麼樣的東西?」

    回答出乎意料地明確迅速:「好啊。」

    「……?!」傳來的竟是肯定句,呆了好一陣子才聽懂:「真的嗎!太好了!開幕那天早上我就帶你去!」

    電話切斷之後仍然怔怔站著,他要下山……不過,「啊、沒有問……」

    我又到底為什麼打電話去的……

    「小希,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怎麼不去多吃一點?」

    不知道為什麼罪惡感油然而生,「媽……」

    「我們趕快回去,我看過菜單,等一下有當歸鴨——」

    「媽,我……」聲音幾不可聞,「我這一年沒回家,不是專心事業,我……我沒有努力工作,都只做自己喜歡的部份……」

    媽媽卻笑了出來。「這個表情幹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哦?我是你媽媽款——」拍拍符希的手背,「我兒子從小就是這樣啊,大家都以為乖,其實是最任性,沒興趣的科目草草應付,有興趣的作業拚命寫,不同意的答案明明知道也不肯照著答,就讓考試被扣分……三年級的時候有沒有,那個織品工藝展報告啊,你去了好幾次最後繳了一大疊,詹老師說你平常的報告根本不是這樣,硬要你承認是家長當槍手寫的,我還跑去學校罵他一頓。哎,」得意歎息,「說起來都是我寵的……」

    好像是有這回事,可是不提到完全不會想起。媽媽卻連老師的姓都還清清楚楚。

    「你爸自以為什麼都懂,哎我才不去理他,我兒子什麼時候有過事業心了。你弟弟也是,我看他就是隨遇而安怎樣都好,要說讀書最拚工作最沖,就只有你姊姊……」

    是的,姐姐向來堅忍不拔。回到座位上時,姐姐不但仍有笑容和叔叔周旋,還有心力伸一隻手替符希翻好領子。媽媽已經翻過一次,但室內外冷氣的差異讓符希再度穿脫,也就再度亂了。姐姐一定知道享樂主義的正確定義,符希想,但她既不反駁叔叔,回去也不會結婚。

    也許我該請教姐姐層雲族的事,看著那個堅固的微笑,符希對自己說。

    想到要讓絹也嘗嘗熱帶水果的時候,符希再度感到那股罪惡。爸爸在箱裡放滿了芒果,是希望兒子下一個努力奮鬥不回家的整年,都有得吃吧。

    「我看過了,」爸爸拿著整疊細心貼好的剪報,「民族學最近很有發展哦。這些你拿去參考。」

    爸爸……

    當初堅持要填民族學系,爸爸拍桌子。那有什麼前途!出來能做什麼!全州只有一所大學有這個系,於是自己真的在志願卡上只劃了一個號碼,爸爸知道的時候衝去收件處,拚命要搶回來。不知走什麼運竟然沒有落榜,爸爸看著本來能上的落點,氣得撂狠話說以後餓死不要哭著回來。

    可是爸爸,每天用眼睛像雷達還是搜尋引擎一樣地搜索著民族學關鍵字,一篇一篇剪下來分類貼好等我回來。

    「你看這芒果種得不錯吧?還有那邊,是山竹。」爸爸拍拍樹幹,露出看不見的笑容:「等你們三個的孩子來吃。」

    演化學的理論可以對叔叔侃侃而談,可是面對爸爸,符希什麼都說不出。

    ***

    「絹……你知道嗎,」終究另外買了芒果給他,符希說,「……生你的人……誰?」

    仍然帶著讚歎天下竟然有這麼好吃水果的神色,絹不以為異說。「知道啊,是雪長輩。」

    「那……是誰和她一起生的?」

    偏著頭思考,沉思說:「大概是柳長輩吧?他和雪長輩交情相當好,還互送了——呃、嗯,我小時候很討厭他來住的日子,」聳了聳肩:「雪長輩都會不注意我。後來雪長輩過世了,柳長輩常常來看我,每次都帶很多糖給我沾著吃,那時候我覺得很煩,不想理他……可是,」視而不見用湯匙無意識劃著果肉,「他……過世之後,我,我有時還滿想他的……」

    絹……

    忽然間又罩上了那層沉穩。微微一笑:「這種水果真甜,不需要沾糖了。」

    左衽是不禮貌的,說話的模樣浮上符希的腦海,不禮貌,因為——

    「絹,你要不要到我家看看?」

    啊……發覺衝口而出,符希趕緊補上一句,「我家裡、我家裡種了很多這種水果。」

    幸好他的蹙眉不是不悅,卻是一種疑問:「『家』,那是什麼?」

    啊,對哦,你不知道……「『家』,『家』就是……」

    從國際語言來講,家就是住處加上親人……不、不對,跟住處沒有關係,「『家』就是親人、呃、長輩晚輩和金蘭、」

    唔——

    「愛你的人,你愛的人,在的地方,就是家。」

    「……」直視望來,沒有回答不知過了多久。「好啊,」輕輕站起:

    「那,你也和我一起去掃墓吧。」

    和上屋頂收防台設施時一樣,掃墓前絹束了長髮,換上一雙緊靴。「怎麼可能會是赤足工作,」符希記得他不以為然地回答,「長輩常常告誡,越是豐碩的果樹之下越是肥沃的土,寄生蟲也就越多。」

    再度目不轉睛看著,想起自己身上也穿了堅固的長袖登山衣物,符希想,果然這才是真正和自然密切接觸還能長壽的民族,不對嚴苛的自然抱有任何輕佻幻想。絹除下層層包覆,留下「庸」內層的上衣「質」;然後將「質」的袖口和「函」的褲擺螺旋纏繞變得貼身,帶子反向,便是束緊。想起自己問炭紋作為工作服時他的神色不置可否,原來努力和心情並不劃分開來,應該是這樣的吧?

    「可是,我還是不知道;」忽然想到,「上回拆卸工作證實你的手臂真的很有力量,不過實物我還是沒有看過。」

    正在整理已經成為護臂的衣袖,他眼白瞟過來盯了半天,沒有說話。

    「好,我知道,『我不要——』」

    仍然沒有說話,舉手抓住自己衣領,在符希眼前把半邊扯下來。

    轉折太大讓符希一時搞不清要怎麼反應,只聽他冷冷地說:「看清楚了沒有?」

    「看、清、清楚了……」

    哼。他把衣領拉回原處,原本用固定繩固定夾工整穿出的衣領變得亂亂的。其實一點都不清楚。到現在符希還無法完全理解剛剛發生的事。不要說判斷,連那肩臂究竟長什麼樣子,都看不見。

    我的觀察能力太有限了,符希想,他一定氣得厲害,可是我怎麼看不出半點徵兆,之前不都很好,還說允許我陪他掃墓。

    「你……」神魂初定之下竟然講出這句話,自己也立刻後悔:「你不介意讓人看到身體,倒介意讓人看到你的衣領。」

    「胡說。」還是那個冷冷的表情:「我最近不都沒穿『掩』了。」

    「那不是真的,」為什麼我還會繼續講讓他生氣的話呢,「你都只說今天天氣很好。」

    「……」

    這麼久的沉默讓符希害怕起來,他一定不原諒我了——然而他只是站起,輕聲說:

    「我們去掃墓吧。」

    數量眾多的墳繁重的工作份量,除了草,他一邊解開衣袖回復寬袍,在一根矮柱頂坐下。輕輕撫摸墓碑:「遠長輩……跟雪長輩其實並不怎麼認識,又是長輩的長輩,照規矩我不會由他照顧。可是人原本就少,那一陣子年輕的長輩又盛行下山工作,外面的社會能讓不是受學校教育的人找到的職業……據說環境相當惡劣,即使不出意外,壽命也都脰了很多……變成一個斷層。雪長輩之後,雲長輩也過世了,到了清長輩逝去的時候,村裡……還在……的成年人,只有遠長輩了。他接手教育我時我已十七歲,一心等著要為我辦成人禮。他教我在他的鄰近建了小樓和成人房,指導我盡速學會成年人生活該會的最基本技能,身兼成人禮裡的一切人員,照著最正式的儀軌為我舉行了成人禮……」

    成人禮,「你們——」

    「辦完那天晚上,他就過世了。」

    要問的問題只說了開頭,符希忽然不想問仔細了。層雲族的十七歲,可能相當於實歲中的十六或十七,視生日在年頭或年尾而定。不管哪一個,都還只是少年。

    「其實……」聲音低細:「我的名字應該念作『絢』。」

    「念作——」

    「絢。」折一截方才砍乾淨堆在一旁的樹枝,在地上寫層雲文字給符希看:「還是寫作『絹』,但在成年禮裡,我得到一個新的讀音,『絢』……從此,也要加上『絢』的意思。」

    「這、這——」這就是,就是文獻裡提而未詳,複雜多變的語文——「所以,『絹』是一個……破音字,也可以作『絢』解釋?」

    「只有我是。『絹』平常不會發『絢』這個音、也不會是『絢』的意思。」

    竟然,竟然會是這樣——

    「所以你是……」巧笑債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進一步繪了畫的絹……?」

    「沒想到你猜得出。」那臉上卻沒有驚異之色。微微一笑,「成年人不能只有先天賜予的天賦,必須自己創造新的美好,才有資格說是成人。原本綢的念法會是『繡』,錦心繡口……不過,她沒有參加。」仍然撫著墓碑,許久緩緩開口。「遠長輩的名字,其實寫作『轅』。」

    望向碑上的刻字,符希不知道心頭什麼滋味。「什麼情況下……會用正式的讀音?」

    「特別的事……」依然低頭朝著墓碑:「和特別的人。」

    「……」特別的……人——

    絹抬頭看來。知道我真正的名字,你……不高興嗎……

    「……打掃完了,我、我……們,回去吧。」

    不知道為什麼,空茫茫的。明明剛剛得知珍貴的資料,從來沒有學者記錄過的——想要離開這個墓園,但也不想回到那個人留下的小樓。

    到底是為什麼,符希自己也不明白。

    第二天他的衣領仍是,今天天氣很好。

    還是必須住進那個人留下的樓裡。客隨主便,當初是自己說哪一幢都可以,豈能因為一點小原因說搬就搬。

    何況,符希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小原因」。

    夜裡直挺挺地躺著,不再充滿興趣在房中四下觀察。可是睜著眼睛,又有另一種衝動想要翻箱倒櫃把每個角落都查清楚,一寸一寸。倒是平常必須壓抑好奇的成人房,符希不想再看。即使瞥見都會避開啊……我是怎麼了呢……

    而他仍然是說,今天天氣很好。

    「早安,絹。」

    聽見這句話,他緊抿雙唇。不知多久之後深深吸氣,「早,符希博士。」

    ……雖然刻意小心不要用到,他,他還是想起了嗎,墳裡他的那個……「特別的人」……「啊,你準備好了嗎?我們出發吧。」

    ——直到已經開到半山腰才想起,我吃不下早餐,他也吃不下嗎?

    「今天起得很早,下山之後,先吃東西吧……」終於望了過去,他正看著:「你想,」果然男人還是對科技產品有興趣,「開車?要不要試試看,我可以,」我也可以,「教你——」

    「你專心開車。要是翻到崖底下,別人還以為是殉——還以為是謀殺案。」

    怎麼可能,「謀殺案怎麼會一起死掉。」

    「……本來,本來以為可以脫身,逃不走一起死掉。」

    雖然他說要專心開車,視線還是轉了過去:「……層雲族號稱不用鑰匙的文化,也有謀殺案嗎?」說完搖了搖頭,自己作答。「人不一定會想偷東西,但有時候難免會想殺人的。」

    「……你想殺誰?」

    我——「我不要告訴你」。」

    「……」深深吸了口氣:「我倒不曾想要殺人。別人都跟我沒有關係。沒有殺的必要。」

    「……我真羨慕你。」不承認也不行,「轅先生把你教得真好。一絲缺點也沒有。」

    「不好。」說是這麼說,剛剛嚴肅緊繃的神情還是鬆動許多。「雖然他確實是個好師父。」

    提到那個人就會笑了。「那你到底要不要學開車。」

    「……你要教我?」

    「我也可以教你啊!」

    ***

    「這一棟是展示區第三大樓,我平常不在這裡工作,不過熱帶雨——」

    先生,你的衣服好漂亮哦。

    謝謝。

    「熱帶雨林聯展是在這裡。本館人員不用門票,我去那裡買一張給你——」

    先生,你的頭髮好長,留多久了?會不會很難整理啊?

    不會。

    「一進去先是地質區,然後是生態——」

    先生,你的衣服好特別唷!

    是嗎。

    「生態區裡面是動物區和植物區,我工作的民族學區在更裡——」

    先生,你的髮質真好,是怎麼保養的啊?

    沒有。

    「這邊展示了熱帶雨林區的三十二種民族,因為交通不便,所以部落之間不相往來——」

    先生,這是哪一族的衣服啊,你是博物館的展示模特兒嗎?

    ……不是。

    「每一個部落都自成一個民族——」

    大哥哥,我可不可以摸一下你的頭髮——

    「幹什麼!!」

    「符希、符希、你幹什麼?快放手,還是個孩子。」

    啊。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正拉著自己的手臂,從一個嚇哭的小女孩手腕上放開來。前面一個少婦應該是女孩的媽媽,嘴上說著「趕快向大哥哥道歉,怎麼可以隨便摸人家,沒禮貌!」可是滿眼激憤快要射穿自己。

    「對不起,你沒受傷……吧?」

    少婦搶上前迅速把女孩抱走,「媽媽他扭我的手他扭我的手啦」的哭聲一路遠去。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啊、還好今天沒有把識別證佩出來,應該……比較不至於連累博物館吧……

    「……我看你前一分鐘還好好的,忽然間就……」無意義地揮了一下手,「……我們族裡……雖然唯一可以使用暴力的時候就是對付性騷擾,可是……那只是個小孩啊,沒辦法為自己行為負責的……」

    「對不起,反而讓你困擾了。」頓了一下才說,「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

    他也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微笑說。「你不是要跟我說你加班做的事情嗎。」

    思,對,「這,這個是貝族,特色是……絞染,」不拿著資料看的時候,唯一記得清楚的只有織品:「江族的糊染……鏃族的縫染……這種褪染法,是明族的獨創;土族和坤族都是蠟染,技法十分類似,是兩族同出一源的證據之一……那邊是聖族和譽族,他們也是系出同源,有互相襲擊獵頭的傳統。所以我建議要隔開一個成人專區,華學姊因此很不高興,一直說又不是色情——啊、好像過不去。」

    獵頭族專區吵雜喧天——不只是戰鼓背景音樂,還有好幾十隻麥克風的問答。閃光燈閃個不停,這樣可以嗎,華學姊的寶貝展品,要不要去制止——

    仔細一看,站在中間高處接受訪問的,長得就有點像她。

    「我們不要去湊熱鬧,先看別的吧。」

    等到敵軍全部散去,大將軍意氣風發朝這邊走來,已經是一小時之後的事了。難怪一眼認不出來,華學姊今日治裝端嚴妝容豐瞻,仍然保有平時的幹練卻又華麗許多,果然是穿了戰袍上陣啊。

    「絹先生!」

    睜大已經勾描得很大了的眼睛盯著絹瞧,不知道算不算打了招呼,華學姊轉頭往這兒望過來,符希從來沒見她用這樣嘉獎的眼神看著自己:

    「不錯嘛,竟然能把層雲族的最後一人請進我們博物館!我對你刮目相看!這就是你最近遲到早退——」

    符希低聲喃喃:「沒有早退。」

    「——忙出來的成績嗎?我錯怪你了,原來你是用私人的時間從事公務!所以說你還是有工作的自覺嘛,好,好,太好了!我向你道歉,你這樣努力,我一定找個機會,提出下一次用層雲族當展覽主題!」

    看看華學姊,又看向絹。「我……」

    順著符希的視線,華學姊轉向絹:「絹先生,真是蓬摹生輝。您看一下這個展覽場地,應該還不壞吧?哪裡不滿意,儘管告訴我們。啊,」嫣然一笑,臉上竟然微微紅暈發光:「這裡頭是聖族譽族專區,我帶了些小東西回來還滿有意思,您有興趣我為您介——」

    「華團博士!」符希還不太認識的一個行政人員趕來,氣喘吁吁:「有個記者跟我們說決定謄版面再一篇專訪,你能不能——」

    「可以可以!」轉回對絹:「不好意思,我有點兒事,請符希跟您介紹!」眼角朝學弟掃去:「你好好導覽,不要粗枝大葉哦、嗯還有,寅十四號和末七號一定要特別解說!我先走……啊、絹先生,我先失陪,您慢慢參觀!」

    看著學姊颱風般一路捲過去,符希乾笑兩聲:「哈哈、其實我……其實我根本不記得寅十四和未七號展品是什麼……」

    慢慢浮上一個淺笑,絹說。「不要緊。」

    「……絹?」

    「那麼,」仍然微笑,九重寬袖朝著專區輕擺:「請符希博士導覽。」

    站在縮小人頭擺放的櫃前時,絹只是默默看著。符希注視,那是好奇的觀看嗎,那是恐懼的觀看嗎,還是……穿越了透明的玻璃板和不透明的牆板,根本就沒有觀看著什麼?

    「絹,你……」小心翼翼發問:「討厭這些嗎?」

    微微一笑,「有什麼喜歡討厭,人死了不都差不多。」

    對哦,他曾經親手為許多人,舉行過葬禮……這麼地年輕就經歷過,剛剛進入成年專區時我看見證件,還稍稍吃了一驚……

    那麼為什麼不說話?

    一直不說話……是生氣我帶他來參觀展覽,卻反而讓他變成被參觀的活生生展覽品嗎?

    一直不說話……是氣我行動沒有分寸,反而更加讓他難堪嗎?

    一直不說話——啊、陡然頓住。望向櫃裡干縮人頭半睜閉的雙眼,難道……難道他覺得……覺得我……覺得我想把他……做成這樣?!

    「不是,不是的!」符希想說。

    可是,絹沒有說。

    沒有質疑,就沒有解釋——符希不知道,究竟自己希望絹說出來、還是希望他不說。

    「雖然我是個盜墓賊……」只能在唇間低聲,「卻絕不想要你進墳墓。何況——一」

    何況,墳墓裡還有那個人。

    符希一直很高興進了這一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竟然還能拿錢,天下再沒更便宜的買賣了。可是現在……

    以前大一必修的外文教授曾經感歎,絕對不要主修外文,就跟沒有專長一樣:主修數學的人學得再差,跟別人一比絕對也算數學好的;但是主修外文,那一國土生土長的人,隨便一個都把你比下去啊。當初聽聽就算,現在才想到,我好像也是這樣。

    我有什麼可以教你呢?我的「專長」其實都是你的專長,我會的都是你會的。更不要說勝過墳墓裡的那個人了。結果到了最後,我拿得出來的就只剩下開車了嗎?

    二十年寒窗——雖然符希曉得自己實在不算怎麼苦讀——換來如此結果,「早知道不如扎扎實實學個手藝,說不定你還可能會感興趣……」

    「……兩位、喂!我說兩位仁兄!你們到底有沒有聽到!」

    哇啊。和絹一起醒覺回過身來,逼近眼前的是一對小情侶。大男孩的音量已經放到很粗:

    「請問你們看完了嗎?你們站在這個櫃前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看。這櫃是一定要參觀的,很多很多人在等耶!你們能不能移駕到下一個展品?我的、我的女朋友——」

    說出這五個字,大男孩的兩眼放光雙頰紅熱甚至讓符希想起方才講著自己功勳的華學姊,戰慄般的歡喜,簡直像說出來的不是人類語彙、而是一個魔咒:

    「我的女朋友……我的女朋友要看。」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不好意思……」

    硬著頭皮穿過左右側目的人群,絹的衣服頭髮更加重了側目的程度。搞不好比看干縮人頭的觀眾更多,還是盡快脫離這裡……「我們、啊,」逃出現場想要趕快找個什麼話題來說時才終於想起,明明是自己說要先吃早餐,卻在他答應要學開車之後滿心沉浸著,完全動不了腦筋地沿著習慣的路直直到了博物館:「我們,到現在都還沒吃……嗯,去、去餐廳吧。」

    第一次帶了尷尬的神情。

    「……嗯,好,好啊。」

    好啊……聽你一直喃喃自語,還想著是不是要向我解釋些什麼;卻原來……原來,只是餓了嗎……

    朝附設餐廳走去,聽見背後的成人專區隱隱再度傳來相同的抗議聲:喂、你們兩個也是,佔著那麼久,也不像是在參觀到底是在幹什麼,要呆呆地笑站在哪裡不都一樣,不會去那邊牆角啊?趕快、趕快換人了啦——

    「……唔,」看他吃來面無表情一本正經,符希心中忐忑。連自己也貪下知味,實在不該拿食物來當請他下山的理由;可是、可是實在找不到其他東西能當藉口了啊……「你,你覺得……」不敢問出好吃嗎三個字,「你覺得……怎麼樣?」

    端端嚴嚴放下筷子,他略略側頭沉思。

    符希無比沮喪。「我們的食物不好吃——」

    「不是。」搖搖頭,他說:「這種蔬菜……不苦,卻也不辣,很……很奇特。」

    不苦、不辣、很奇特?符希全然想不起吃了什麼,低頭一看:

    小白菜。

    小白菜也能叫作很奇特,蔬菜不苦不辣不是很正常嗎?——忽然頓住。我始終認為山上該是蔬菜的天堂,卻從來沒仔細想過。越是好吃的蔬菜,昆蟲也越愛吃,尤以十字花科為最;稍不留心,小白菜一夜之間便只剩葉梗葉脈。專業的農人是依靠細心種植、各種設施,費盡手段和蟲對抗,才養得出甘甜的蔬菜:倘若只是採集,難免都是帶了苦味辣味,昆蟲不吃的才留給人類。我還一直以為他是喜歡芥菜、苦瓜,沒想到是不得已!

    想到這裡,不知道為什麼,符希忽然說不出的疼痛,比自己吃不到還要難過。衝口而出:

    「你喜歡小白菜,我每天帶三斤上山給你!」

    ——看到他微微一笑的那一刻,符希覺得,小白菜真的是天下最好的東西。

    上山的路上果然轉進市場裡,提了足以塞滿整個行李箱的小白菜(還加上一把蔥,賣菜的婆婆堅持要送給絹的——雖然如此,符希還是不太喜歡她)。走近小樓時,符希回想今日喜怒無常、突哀突樂,實在不瞭解自己是出了什麼問題。

    「我的情緒怎麼會這麼不穩定呢。」

    看著樓頂他特地為自己鋸了的樹掩映夕日霞光,符希想。清晨出發時無比煩躁的心情,現在已經完全無法體會了:

    「世界上高興的事,還是比較多的。」

    ——然而是,快要睡去的時候忽然想到,也許他是為了不要壓垮那個人遺留下來的小樓。

    「如果他是為了我,我住哪幢都是可以的。」

    不知道為什麼,符希又睡不著了。

    當第二天上班見到,符希還飄飄蕩蕩,學姊卻已恢復了平常模樣。頭髮梳得緊緊,沒一絲會擋到眼睛,發出文件時的神色像是「下好離手」。

    「符希,」午餐時華學姊沉吟著說,「層雲族特展你打算怎麼辦?」

    原就食不下嚥,一聽更是登時哽住:「啊、咳、咳……咳,」接過開水喝了下去,「咳,謝謝學姊,咳……那麼久以後的事情,要現在想嗎?」

    「當然要啊!」學姊一臉理所當然:「難道要到時手忙腳亂?」

    好不容易呼吸順了一點,「別說已經排到幾年後,就連熱帶雨林聯展都剛開始,還有整整兩個月耶。」

    「過去的事情就別再想,現在交給行政部門就得了。頂多快要閉幕時出來熱一熱——」即使眼睛亮了也只有一瞬間。「目前掌握了多少,你先說說看。」

    掌握——「沒有什麼多少啊。」

    好像氣到兩秒鐘說不出話來:「那你就說掌握了多麼少,講。」

    三件並作兩件地說,不知道為什麼,符希並不很願意告訴她。也許不是針對她。「……大概就是這些了……吧。」

    盯著立刻在紙上整理出來的綱要,華學姊皺眉。「也不能說是『沒有多少』。問題是,這些不能作展覽啊。」

    「我的構想是……」符希把紙筆接過來,《意符與意旨——層雲族衣紋的符號學初探》:「這樣不行嗎?」

    「不行,這個只能寫論文。」仍然蹙額沉思,華學姊揮著掌。雖然是負面否定姿勢卻有正面的斬釘截鐵,有力宛如手刀:「大眾對抽像事物的興趣有限,何況是兩重抽像。」

    「那我寫論文就好了——」

    「不好!是博物館在付你薪水!」幾乎要拍桌,臉上寫滿「薪水小偷」四個字:「這裡不是國家科學研究院,你怎麼可以只顧自己個人的學術成就?你拿老百姓撥給博物館的稅金是幹什麼吃的?不是說你不可以把重心放在寫論文上,但是,你要考慮社會教育意義啊,要考慮科普價值,要讓學生可以寫暑假作業,要讓父母帶著他們的孩子來看來玩,要拿出一個……」每講一個形容詞手刀就劈下一次:「具體的、鮮明的、吸引人的,『亮點』,才行。」

    具體的、鮮明的、吸引人的——「你說,紳帶?」

    忽然露出了複雜的沉默,符希第一次看到華學姊臉上也會有欲言又止的表情:「符希,我們……看你那麼興奮,一直不想潑你冷水……不過,你不要死死地把注意力放在那條衣帶上比較好。」

    ……「什麼意思?」

    「……意思,意思就是說,」深深歎了一口氣:「就是說這次你的判斷很不專業!那條衣帶既不是古物,又不是最具代表性的部份,花個幾天幾萬塊想辦法弄到當然很好,真的弄不到也就算了。我們私下說起都不明白,為什麼你會把執著全部放在上面……」

    「那是失傳的技術,難道不珍貴嗎?」

    「它失傳沒有幾年,何況,」試著解釋,「要搜集也該是所有的織品。如果夠多夠齊,還可能由量變得到質變,只有一條衣帶的話,這個展覽太單薄撐不起來——」

    「它很美,不夠嗎?!」

    盡量放緩語氣,「我們是人文與自然史博物館,不是工藝博物館,更不是美術館啊。再說,如果真的要講技法上的繁複精密,它恐怕還比不上姚國的桃花錦、雯族的立體山水繡,更不要說眾香——」

    「那種完全落在具象的東西怎麼跟層雲深奧的抽像——」自己停頓下來。手心微微發冷,我……我竟然會說出這種……以私人主觀審美價值,褒貶各族文化的話……

    看著學弟陡然站起來聲色俱厲然後自己怔在當場,華團再度歎了口氣:「知道了吧,你最近真的不太正常。」

    我……

    「好了,坐下來。」把符希按坐回去,繼續看著手上列出的單子。沉吟許久:「倒是你說,層雲族還有一個女性遺民,很值得注意一下……也對,我們不要只炒短線,放長線釣大魚。」

    符希睜開眼睛。「『放長線釣大魚』……」

    「嗯。」短而緊湊地點了頭。「你很有希望成為層雲族研究權威中的權威,可是只有一個研究對像總是不好,等他走入歷史,你的研究也難免變成埋在歷史裡的非主流。相反地,如果層雲族繁衍下去,你可以親眼看到一個層雲族人從出生到成長,人生階段的每一個細節……坐下!你又站起來幹什麼!」

    我、我又站起來幹什麼——長長吸了一口氣,「學姊,你這話比我剛剛還要荒唐。感情私事是由每個人自己決定,研究者完全不適合自己攪進去亂點鴛鴦譜——」

    「對,你說得沒有錯,」學姊滿臉認真,「現在已經不是殖民時代,我去找干縮人頭的時候也不能像大鷹博物館裡那堆一樣用槍幹掉整個部落搶回來呀;我們要用合法的方法,方法!我們先去找出那個層雲女孩的下落,看看她有沒有丈夫小孩,要是沒有最好,萬一是有——」

    「夠了學姊。你這話不要給任何人聽到。」想起她也是好意為自己盤算,終於補上:「我也沒有聽見。」

    唉,深深注視。「這是你的前途,不是我的。」轉身離開:

    「你好好想想。」

    ***

    筷子夾起小白菜炒野(化的家)雞,符希查看筆記簿,說。

    「還有這一個,樓上動物部門樂學長告訴我的,他說,『要笑話我沒聽過,遇過的成不成?』我說也可以,他就說了:『那天老孟』——啊、不對、這邊要先解釋。」

    喝了一口小白菜湯,符希抬頭說明:

    「樂學長是做顏色分類的,這種方法真的很特別,他拍下很多生物的特殊顏色轉成光譜組合來作紀錄保存,並且用來比對,判斷是哪個物種。發展這個方法本來是因為標本久了難免褪色,後來卻發現有分類學的意義;他說這是因為顏色常常跟生殖選擇有關,所以可以做生殖隔離特徵。久了練出一身絕技,常常和人打賭,隨便給他看一張照片放到極大的局部顏色,他就能說出是什麼生物……這是笑話的背景,你先記得哦?」

    看著絹點了頭表示瞭解,符希嚥下醃小白菜烘蛋,開始念誦。

    「那天老孟來找我,說:『色鬼,你輸定了,我這回帶來的顏色,你絕對猜不著。』我當然又跟他賭晚餐。那個顏色……真的很奇怪,我實在摸不著頭緒,叫他給點提示。他說:『好吧,那就給點提示,你問我答,把範圍縮小點兒。』

    『本地種還是外來種?』

    『唔,外來種。』

    『外來種……體型大不大?』

    『嗯,挺大的哦。』

    外來種、梃大的……可是不管怎麼想我還是想不出來,自暴自棄說:『總不會是龍吧!』

    他竟然說,『對,沒錯!』

    結果,你知道是什麼龍嗎……」

    望向絹發現好像沒有打算跟著一起猜,符希吞下小白菜泥翡翠凍,認命地往下念:「『高溫蒸汽滅菌法用的鐵籠。』」

    小白菜蜂蜜汁。這個笑話他也不喜歡,哎……我知道我講得實在不奸,就連自己也覺得無聊……明天再問看看,接下來換大氣科學部門了,可是我在那兒認識的學長姐不多……

    然而他卻在這時笑了。

    符希大喜過望,也許笑得比他更開。「啊,你喜歡這個笑話?!那我以後常去請教樂學長——」

    緩緩搖頭:「我不喜歡。」

    ——卻仍笑著。

    ……原來,你的笑容還是拒絕。

    想要重複見到那天的笑容,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嗎——不只四處訪來的笑話,也包括當時的小白菜?

    都只是,禮貌上不要讓我難過……

    「……你說我,只講今天的天氣。」略略垂眼,遮住了那笑容不知是否改變:「我……嗯,一天當中,衣服換來換去,太繁瑣了。」

    這個安慰也太勉強,天氣不是才最會變來變去嗎……

    「也許等一下我的想法又會改變,但是現在……我覺得,這樣就好了……」

    嗯,我不會,再用不好笑的笑話吵你了……

    「以前,我從來不曾覺得,衣紋不夠。」

    我知道了。頹然站起默默收拾碗盤,背著清洗,扔掉多餘的小白菜。

    「……」

    ——果然還是該穿左衽的。

    看著那背脊,絹想。

    還來不及全部淹漬完畢,小白菜就被菜蟲吃空了。它們只留下滿地葉脈。

    和那一把蔥。

    之前就感覺到符希……博士對蔥有種莫名的敵意,所以我一直沒去煮它;然而小白菜罹難之後,那敵意似乎更強了。

    仍然穿著今天天氣很好,絹想。

    蔥也已經爛光了。就算是小白菜,還說每天要送三斤,兩個月來,他沒再帶上山過。

    今天,也不會吧……注視天邊,這個季節天色一暗,就是他上山的時間了,不必著急。我且靜心,現在多想無益。

    日光又減了一層,每天這樣忽喜忽怒,也該好好節制,難道真要把所有長輩的衣紋都翻出來使用不成。

    這是暗了嗎,還是天際仍帶一絲微妙的彩霞餘暉?

    應該還算不得暗,雖然第一顆星已經升起。

    好像不得不承認是黑了。

    提燈在山路來來回回陸續看了三趟,電話也把收訊狀況來電紀錄信箱留言檢查了十一或十二遍,無論怎麼翻怎麼看,班表上面都沒有突然出現寫著今天要加班。

    會不會在山路之前的路段,出——不會的、不會的!應該是……是……他是在生我的氣嗎?

    終於自己把晚餐吃了。

    是氣哪一件事呢,再也……無法忍受我了?

    他的電話始終是關機,急急地在進入留言之前掛掉,到底是為什麼,不想留下紀錄呢。

    這回一直走到了山腳下還到了外面一點兒,第五次從山路回來,踩著轆轆滾動的碎石,他現在在哪裡,正在做什麼,身邊有什麼人,心裡想著誰——

    「……去死……」

    嚇。倒抽一口冷氣。搗住喃喃的唇,我、我在說什麼……

    我……我竟然……詛咒了一個人!!

    雙手合十單膝跪下,天地百靈,我隨口亂講,你們千萬不要當真啊,我不是故意要……詛咒……我不是故意要詛咒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

    「……算了,」拂拂前襟站起來,「反正、反正我也沒信得很虔誠。」

    走了兩步,回頭看看。

    剛才最靠近面前的,是以頑固著稱的嚴石靈。

    「……」

    再度走回去合十跪下,「我真的沒有這個意思,你真的不要去對那個……不知道是誰……做什麼哦……」

    揭提衣擺起身時,鈴聲忽然響了。

    非站非跪動作到一半,匆匆忙忙差點按錯了鍵。「絹!我!……嗯、你現在在做什麼,吃飯了嗎?」

    「我現在……」——我現在在想辦法取消殺人委託——「我現在……」

    「絹……不喜歡電話嗎?每次接起來,聲音都不太自然呢……」

    我現在、我現在在、「晚、晚餐……」

    「對對,你要趕快先吃哦!不要等我,會太餓……我們今天開熱帶雨林聯展閉幕檢討會議,拖了好久,我一直一直想著要打電話跟你說……剛剛會才結束,我趕快衝出來……等一下還有個什麼慶功宴,又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你會不會生氣?都不說話——對不起,我真的真的滿心想著要趕快告訴你的……」

    「沒、沒有……」……滿、滿心想著、一直一直想著……「你、你好好參加宴會……」

    「我沒有想參加啊,我想趕快回山上……每次宴會大家都很無聊,面面相覷,就硬是不能走。開會也是啊,哪來那麼多議題講個沒完,眼睜睜看著五點到了……部門之間的報告彼此又聽不懂,我看連館長自己都受不了——喔、好、知道了、對不起、我馬上到——組長叫我了,我得先走,你……你趕快吃哦……」

    「好……」

    ……

    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相同的衝擊強度,要哭還是要笑,僵直按掉電話。為什麼會這樣,這下該怎麼辦。

    「我、我……」

    我……

    「我詛咒了我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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