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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二) 第六章 作者:慕容
    一刻工夫轉瞬即過,聶正準時睜開眼睛,站起了身。

    我立即隨之長身而起,『嗆』一聲拔出雪亮的長劍。「來吧。」

    長劍輕揮,灑下漫天雪片般的劍光,沒有給他留下半分重新凝聚氣勢的時間。

    先拔劍的人是我,但是我卻沒有採取主動攻勢。

    雖然很想贏,但我還不會被急於求勝的渴望沖昏了頭腦。從剛才兩場的比試來看,聶正並不怕凌厲的進攻,反而擅長在對方的進攻中發現破綻,進而乘隙反擊,一招得手。我越是主動上手進攻,自身的破綻就露得越多,他反擊的機會也就越大。對於後發制人、以靜制動的武學之道,他已經運用得爐火純青,像這樣的對手,決不是一味進攻就能取勝的。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急於貿然攻擊?倒不如慢慢試探對手的虛實,順便活動一下閒散已久的筋骨,同時讓青陽丹的藥力能夠充分發揮作用。

    再說,對方既下了這麼大的賭注,態度如此勢在必得,又怎麼可能不想取勝?如果我不急,那麼急的人就該是他了。

    在這種勢均力敵的高手較量中,誰先急,落敗的人就會是誰。

    我又不是獨孤求敗,總不會傻得自取死路吧?

    主意已定,我越發好整以暇地放緩了動作,臉上掛起一個悠閒自在的淡淡笑容,不緊不慢,不急不忙,手中的長劍信意揮灑,東一指,西一劃,幾乎使的全都是虛招,劍上更沒帶幾分力道。

    面對我近乎玩笑般的散漫劍招,聶正的眼中卻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真是個讓人頭痛的對手啊!看到聶正的反應,我不禁微覺失望地暗自輕歎。

    沒想到聶正的態度如此謹慎,竟然處處小心,時時在意,不會給對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機。如果他能被我漫不經心的隨意態度騙得鬆懈下來,自然就容易對付得多。可惜,這個小小的驕兵之計,並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

    好吧,那就看看誰能耗得過誰吧。反正我的耐心可好得很。只要他不著急,我大可以陪他玩上個幾天幾夜。耗到最後,看看誰先撐不住,最先餓死在台上好了。

    比劍我沒有必勝的把握,可是要比挨餓的本事,我的把握就大得多啦!

    鬆鬆垮垮、半真半假地游鬥了半個時辰,聶正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急躁。他顯然已看出了我的用意,知道我採取了與他相同的戰略。自己如果仍不進攻,這一場持久戰打到天黑也毫不希奇。

    再看四周的觀眾,早已經看得大為不耐。呼喝助威聲由全場雷動轉為無精打采,接著又變得稀稀落落,最後索性變成無聲無息,甚至不時有幾聲噓聲傳出,只差沒轟然大喝倒彩了。

    對於台下尷尬的情形,我雖然全都看在眼裡,卻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臉上掛著一個懶洋洋的閒散笑容,手裡的招勢仍是不緊不慢,漫不經心,沒有半分出手搶攻的意思。

    真正一心求勝的人畢竟是他,而不是我。

    所以,聶正首先沉不住氣地放手進攻,也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了。

    我滿意地一笑,看著聶正長劍展動,寒芒急閃,第一次放棄了自己擅長的打法,由後發制人的穩守反擊轉為主動進攻。

    看來他的耐心比我還是要差了一點點,而臉皮……好像也薄了那麼一點點……

    不過,他劍上的功夫就好像真的比我還要高出一點點了……

    雖然我也很不想承認,但事實如此,卻不是我能夠一廂情願地改變的。

    聶正的劍法並無定式,看不出學自哪門哪派,看上去並不複雜,也毫無花巧,卻是異常的簡單有效,辛辣狠厲。一旦全心投入地放手進攻,招招都是致命的殺手,出手更是快得驚人,讓人招架得疲於應對,幾乎連喘息的餘地都沒有。

    如果說韓沖的劍法象狂風暴雨,氣勢逼人,周明的劍法象鷹擊長空,穩准迅捷,那麼對於聶正的劍法,我已經找不到什麼言語可以形容。只能說,他已經達到了一個劍客夢寐以求的境界:絕對的快,絕對的准,絕對的有效。這樣的劍法就算還有破綻,也已經不成為破綻了。因為沒有人抓得住,攻得進!

    看來我此前的估計沒有錯,在剛剛那兩場比試中,他並沒有使出全部本領,只能算是熱熱身而已。但是現在,他卻再沒有絲毫留手,把自己的真正殺手盡情施展了出來。

    如此的快劍!如此冷厲狠辣的殺招!沒有給敵人甚至自己留下任何餘地!

    可以想像得出,在如此間不容髮的進攻下,一個失手錯招便會招致敗亡的命運。

    面對著如此可怕的對手,心中卻突然熱血沸騰,精神和鬥志一下被提到最高點。

    自從那場宮變以後,我還是第一次以如此的積極和熱情地去面對一個人,一件事。所有的懶散、消極、淡漠,突然被盡數拋到了九霄雲外。

    聶正的劍上寒光如雪。森然的劍氣奪面而來,呼吸之間已到了眼前。

    本應該退的,我卻已再也不想退了。胸中的豪情陡然上湧,我一聲清嘯,挺劍迎上對方的長劍,以快打快,以攻對攻,不避不讓地拆解應對,格擋反擊,兩道劍光如匹練般當空飛舞,交織成一片雪亮的劍幕。急如驟雨般的兵刃交擊聲鏘然不斷,竟連成了一聲龍吟般的清響,分不清招式的間隙。

    心中突然變得一片清明,所有的思緒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堪的過往,傷心的巨變,消沉的意志,甚至連蕭冉的生死都已經被我拋到了腦後,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問,只求全心全意地盡情一戰,就連勝敗,也已被暫時忘在一邊了。

    只剩下眼前的對手。

    以及,手中的劍。

    從未有過的酣暢淋漓的痛快感覺。

    已經記不清上一次與人痛快地比劍是在什麼時候了。

    因為責任繁重,旁騖太多,我不能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學武上面。自從十六歲冠禮過後,先是臨朝聽政,接著便領兵打仗,每天被繁忙的事務追得喘不過氣,武功上的進境也一下子從光速跌到龜速,好像再也沒有真正地進步過。

    還記得出征前一日與師父辭別的時候,他曾經不勝惋惜地搖頭說,我的劍術已大有所成,天下間已經難逢敵手,卻仍未能達到劍術的最高境界。他一生學劍,走遍天下,見過的良材美質數不勝數,但迄今為止,真正讓他忍不住收徒授藝的卻只有我一個。只可惜我雖然天分過人,卻負擔著太多的紅塵俗務,不可能心無旁鶩地專心練劍。終此一生,我在劍術上的成就大概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而此時,面對著如山嶽般難以撼動的可怕對手,生死與勝負決於頃刻之間,我所有的潛能突然被盡數激發了出來。

    眼中再沒有天地,只剩下對手。

    手上再沒有劍招,只剩下劍意。

    不問勝敗,只求一戰!

    腦中一片空靈,手裡的長劍隨心所欲,自由揮灑,漸漸擺脫了對方的壓力與束縛,不再是被動的見招拆招,隨機應變,竟有如天馬行空,江河奔湧,流暢得再無半分滯礙。

    體內的真氣竟也是從未有過的流轉自如,源源不絕,充盈著全身所有的經絡,彷彿舉手投足間就會傾瀉而出,絲毫不用擔心無以為繼。

    越到後來,我打得越是得心應手,將一身所學發揮得淋漓盡致,再無保留。在強大對手的壓迫下,更是令劍法上的修為達到了一個嶄新的境界。長劍揮灑之間,已完全脫出了原有的招式與路數,只覺得自己與掌中長劍已合為一體,而精神卻又與身體全然分開,人劍合一,物我兩忘,劍雖還是那一把劍,我卻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渾然忘我的酣戰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覺得日影緩緩西斜,對手的呼吸漸漸粗重,眼前堅不可摧的凌厲劍勢再也沒有原先的可怕,就連那燦然耀目的劍光也彷彿比先前黯淡了幾分。

    兵刃相接的金鐵交鳴聲越來越少,再不像以前那般頻密,只是隔三差五才響起一聲。但兩支長劍一旦相交,發出的撞擊聲卻異常尖銳,響亮得直入雲霄,幾乎震得人心頭大顫。

    在別人眼中,也許只看到我們兩人混戰一團,劍光交錯,難以分清誰勝誰負。

    我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漸漸扭轉了局勢,壓制住聶正凌厲的氣勢,終於佔據了絕對的主動。

    經過一番激烈的苦戰,我已經完全領會並駕馭了自己劍法中的真正精髓,真正步入了劍術上的新一重境界。

    而聶正,卻彷彿漸漸失去了原本的逼人鋒芒,身法和劍招有些輕微的澀滯,不復當初的連貫流暢。

    再打了近百招後,我橫空一劍當頭劈下,去勢迅猛無倫。這一劍看似毫無花巧,劍勢卻是威凌天下,將聶正周圍的方圓數尺都籠罩在內。聶正避無可避地舉劍格擋,兩劍相交,只聽得『啪』的一聲,他手中的長劍竟然斷了。

    我微微一愕,手上的劍勢立刻一收,沒有窮追不捨地繼續進攻。

    而聶正也在斷刃落地的同時飄然後退,遠遠地退到了三尺開外。

    這時我才發現他身上的灰色布衣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雖然身形依舊挺直,臉色卻已經漲得通紅,正在難以抑制地激烈喘息著。

    不知不覺中,我們竟已經打了這麼久?

    我反手一抹,才發覺自己滿額是汗,身上雖不像他那樣汗濕重衣,後背的衣衫卻也都濕透了。

    「我輸了。」

    聶正深深吸了口氣,道:「閣下劍法不凡,內力深厚,聶正自愧不如。」

    他臉上的表情平靜坦然,眼中卻閃過一絲不甘之色。我一怔,回想剛才的一場激鬥,頓時明白了他話中的意思。

    沒錯,他是輸了,輸得明明白白,無可置疑。但他卻不是輸在劍法上,而是輸在內功和耐力上面。這一場惡戰打得殊不輕鬆,對真氣的消耗非同小可,到了最後,聶正的內力幾近耗竭,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這一下硬碰硬的舉劍格擋,內力的強弱差距判然,折劍認輸已勢不可免。就算他長劍沒有折斷,也不可能再支持多久了。

    如果純以劍法相較,我還無法勝得過聶正。縱然是在剛才的比鬥中修為大進,突破了一重新的境界,但最多也只能與他鬥個平手而已。

    可是我的內力又怎麼會變得這麼好的?明明已大受寒毒損傷,應該大不如前的,為什麼還能如此渾厚充沛,居然好像用之不竭的樣子?

    腦中靈光一閃,我突然想起了自己上台前服下的那粒青陽丹……

    多半是它了。我頓時恍然。沒想到這青陽丹除了能壓制我體內的毒性,竟還有提升內力、激發潛能的功效。

    「不,應該算是平手。」我垂下長劍,坦然直承。「閣下劍法高明,江逸自認無法取勝。」

    聶正臉色一沉,卻不領情,一雙清冷犀利的眼睛緊盯著我……

    「輸就是輸,聶某不必閣下容讓!今日技差一籌,劍下落敗,日後聶某定會再來討教,但望閣下多加珍重!」

    語聲平靜,自他口中緩緩地一字字吐出,聽來卻只覺堅如金石,令人心頭不由一震。

    一言既畢,聶正拋下手中的斷劍,飄然下台,不顧而去。

    直到此時,滿場觀眾才從心動神馳、如癡如醉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發出轟然雷動的歡呼聲及喝彩聲,聲勢之浩大,彷彿連腳下的擂台都給震得微微搖動。

    我對滿場沸騰的歡呼聲聽若未聞,望著聶正高瘦挺直的背影怔了片刻,才一言不發地還劍入鞘。

    他是如此的驕傲,竟不屑於接受我絲毫的容讓,一定要在劍上親手取勝方肯甘心。有此一言,日後只怕我免不了還會有麻煩。

    然而他所不要的勝利,難道我便很希罕麼?

    這場比武的結果應該完全出乎蕭代的預料。

    然而面對超出預計的挫折和失敗,蕭代卻表現出了極佳的風度,神色不變地坦然承認了己方的落敗,並立即當眾宣佈從此放棄對安平兩郡的所有權。

    在此起彼伏的熱烈歡呼聲中,我被兩名侍衛以前所未有的尊敬態度請回到看台上。

    北燕王笑容滿面地迎接我的凱旋。也不知是因為贏得了安平兩郡,還是高興我為他掙回了面子,他對我的態度出奇的禮遇,目光中充滿讚賞與籠絡。稱讚了幾句我的身手後,順理成章地宣佈道:

    「江逸比武獲勝,理當封賞。雖然比試的對象不同,但本王前天的承諾仍然有效。自今日起,江逸就是本王的禁軍統領,官職三品,俸祿加倍。」

    有了前天的一番鋪墊,再加上剛才我在關鍵時刻力挽敗局,為北燕大大地爭了一口氣,對於北燕王的這一任命,台上的眾人雖然反應不一,卻都沒什麼反對的表示。只有拓拔圭臉上的嫉恨之色越發濃重,一副惡狠狠的樣子,恨不得把我吃了似的。而拓拔明望向我的眼光則更亮了。

    如果換了是昨天,甚至哪怕是比劍之前,對於北燕王破格的封賞,我都會不假思索地一口拒絕。因為我既不願在敵國之中拋頭露面,引人注目,給自己和西秦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又不想陷入三王爭儲的政治鬥爭,成為這場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我的心願十分簡單,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救出蕭冉,再悄悄地帶著他們父子離開而已。

    但是經過了方纔那一場驚天動地的生死較量,我的心情與想法都發生了極大的轉變。

    與聶正的這場較量,是我一生中最艱苦、最凶險、卻也最最痛快的一戰。在強大對手的壓逼下,勝負決於頃刻,生死懸於一線,稍有退縮便會慘遭敗亡。然而一旦迎頭直上,卻反而激發出了我的鬥志與潛能,不光在劍法上大有進境,精神上亦是豁然開朗,再不似以前般消極被動,而是第一次打起精神,要積極地面對眼前的處境了。

    以前的我,在深受打擊、灰心失望之下,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致,更因為自己的身份而顧慮良多,縛手縛腳,遇事只是被動地勉強應付。然而天意弄人,我一心只求平凡普通而不可得,卻給人逼迫著一步步走上了北燕與東齊兩國權力鬥爭的舞台中心。

    我不想捲入骯髒黑暗的政治漩渦,卻與拓拔弘兄弟、蕭冉、蕭代均扯上了糾結不清的聯繫;我不想出頭露面,引人注意,卻在使節雲集、萬眾矚目的公開場合下戰勝了聶正,成了替北燕爭光的大英雄。造化弄人,一至於斯!回頭想想,實在是不能不令人啼笑皆非。

    事已至此,再消極迴避已無任何意義,倒不如索性無拘無束地放手而為,反而可以在身陷敵國、孤立無援的不利局面下,為自己爭取幾分主動了。

    心念既決,我便不再有半分猶豫。意態從容地洒然一笑,我信手拂了拂飄動的衣擺,沒有按規矩跪倒行禮,身形反而挺得更加筆直,朗聲道:

    「多謝大王抬愛。但江逸威望不足,資歷尚淺,不敢擔任如此重要的統領一職。還是請大王收回成命,改派一個更適合的職位吧。」

    「哦?」北燕王沒有料到我竟會推辭,有些意外地怔了一下,充滿興味地反問我,「你想要什麼職位?」

    「江逸不才,願意出任五城巡戍使一職。」

    「什麼?!

    饒是北燕王見多識廣,也給我的答案弄得呆住了。其他人更是大出所料,議論紛紛,看向我的眼光就像看著一個傻瓜。

    「你……確定自己沒有說錯?」

    「當然確定。」

    ……

    北燕王搖了搖頭,困惑不解盯著我研究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既然如此,就如你所請。明天……你就到五城巡戍營上任吧。」

    環視四周,掃一眼台上諸人的表情,有的驚訝,有的疑惑,有的慶幸,有的嘲笑,雖然反應各自不一,但是無一例外,都認為我的選擇匪夷所思,愚蠢得到了極點。

    也難怪。禁軍統領的官階是從三品,統率著兩萬兵強馬壯的京城禁軍,守衛內城,權責重大。在軍中任職,立功陞遷的機會最多,京城禁軍是北燕王的直屬嫡系,這個統領更是前程無量。

    而五城巡戍使卻只是個小小的正五品,手下不過管轄著三千城兵和不足千人的五城巡捕營,負責維持京城治安和正常秩序。這個職位不是軍職,說起來不過是個風塵俗吏,別說沒什麼太好的前途,光論地位和威風,就連禁軍統領的一個零頭都比不上。

    更何況京城地廣人多,龍蛇混雜,地痞流氓恃強凌弱,豪門貴族仗勢橫行。環境之複雜、治安之混亂、律法之廢弛一向是出了名的。正五品的官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若是外放出去當個太守,也算是掌握一府百姓生殺大權的父母官,威風權力著實不小。可是到了這冠蓋雲集、滿城權貴的京城之中,就實在算不上什麼了。要以區區的五品微職維持京城的治安,著實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

    聽說前兩任五城巡戍使一個是因為懦弱無能、未盡職責被降職調用,另一個則因為得罪了朝中權貴而遭人排擠,外放邊疆。像這樣一個燙手的熱山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我卻不知死活地主動要求接下來,也難怪眾人都一臉愕然、大感意外了。

    「嗯……江逸,你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

    北燕王好像有些同情我的自找麻煩,很善良地問我,大概是想給我個機會有所補償吧?

    如此盛情,卻之不恭。

    「請大王准我放手行使自己的職權,不受朝中權貴的掣肘。江逸保證,一定給大王一個繁榮平靖、秩序井然的京城。」

    「你只有這一個要求?」北燕王意外地『哦』了一聲,再度從頭打量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好!本王便答應你的要求。賜你一枚本王的令牌,凡事只要在你的職權範圍之內,均可由你全權處置。誰敢胡亂插手干涉,你可以先斬後奏。」

    「多謝大王!」

    不理會北燕王身邊向我射來的各色目光,謝恩過後,我施施然地挺身站起,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

    拓拔弘靜靜地看著我走回他身邊,目光尖銳如鷹,沒有做出任何表示。過了一會兒,頭也不轉地低聲說:

    「很好。江逸,今天你的風頭可是出足了。」

    「那要多謝你給我機會啊。」

    「你的表現很驚人啊。鋒芒畢露,出語不凡,跟前天相比,簡直象換了一個人似的。怎麼,突然一下子想通了,不再想繼續平淡下去?」

    我淡淡一笑,沒有說話。以前的淡漠懶散是我的本性,現在的鋒芒畢露卻是不得已而為之。也許是命中注定,與世無爭、悠閒自在的平淡生活永遠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鏡花水月。既然我已被命運逼迫著一步步走進了權力鬥爭的漩渦中心,又何必再繼續隱藏下去?倒不如索性痛痛快快地放手一搏,總比屈居人下、任人擺佈要強得多了吧?

    「為什麼改變主意?」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為了利用我的一身所學,拓拔弘也算是煞費苦心了。既在京城中為我大造聲勢,又在北燕王面前推薦揄揚,更以高官厚祿誘使我動心,花的心思著實不少,勢必要讓我乖乖地為他所用不可。

    現在結局如此,不知他是否覺得滿意?一定會嫌我捨位尊權重的禁軍統領不做,偏偏去屈就五城巡戍使的微職,大大地打亂了他的計劃吧?

    一想到這點,唇角就忍不住向上揚起,很難得地在他面前覺得心情很爽。

    拓拔弘側過頭,斜斜地睨一眼我唇角的弧度,彷彿猜出了我此時的心思。

    「哼,別告訴我說你這樣做是因為我。」

    「那麼你認為……我又會是為了誰呢?」

    面對我以退為進的反問,拓拔弘搖了搖頭,突然笑了。

    「江逸,跟你鬥心思還真是有點意思。你確實……很會給人意外啊。」

    直到坐上回營的馬車,拓拔弘都一直在用探究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閉上眼,不去理會他專注的眼神,懶洋洋地往座位上一靠,只管舒舒服服地繼續補眠。

    誰知道拓拔弘閒得無聊,偏偏不肯讓我睡個安穩覺,居然伸手來拍我的臉。拍了兩下,見我沒有反應,又輕輕拉拉我的耳朵,最後見我還不理他,索性在我鼻尖上用力擰了一下。

    「你幹什麼!」我惱火地睜開眼,一把拍開他的手。

    拓拔弘充滿研究意味地挑眉看著我。

    「真不知道哪一個你才是真正的你……剛剛在台上的時候明明還那麼光芒耀眼,氣勢驚人,一派威凌天下的威風模樣。怎麼一回到馬車上,居然又變得沒精打采,一副只知道睡覺的懶散樣子?若是換個不認識你的人,大概要以為你們是兩個人呢。」

    「……」我沒好氣地翻個白眼,懶得理他。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研究的?這傢伙,未免也有點太無聊了吧?

    「有這麼一身驚人的武功,又怎麼可能是個籍籍無名的平凡人物?江逸,你的來歷一定極不尋常,否則,也不會煞費苦心地一直瞞到現在……可是你以為你便能瞞我一輩子麼?」

    是嗎?我抬眼瞟了瞟拓拔弘,又懶洋洋地合上眼,沒有回應他的話。以拓拔弘的精明,我當然不敢擔保自己能瞞住他一輩子。可是,誰又會在北燕呆上那麼久?

    「看你現在這副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模樣,誰又能想到你的武功竟這麼厲害?嘖嘖嘖,虧你平時裝得倒像,讓人還真以為你身上沒剩下幾分內力。誰知是老虎不發威,就給人錯當成病貓了。」

    病貓?其實他說的也沒錯。現在的我,倒真是只不折不扣的病貓呢……

    我輕輕苦笑一下,不想讓拓拔弘知道,自從上車以後,我體內的真氣就在以一洩千里的勢頭飛快地流失,不光剛才那股充沛的真氣蕩然無存,就連原本保留的一點點內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身體裡空空蕩蕩的,頭昏眼花,四肢酸軟,胸口更是一陣陣煩悶欲嘔,就像五臟六腑都翻過來一樣難受。開始時我還能勉強支持著不露疲態,可是到了這會兒,幾乎連坐直身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然,我又怎麼會這麼沒有形象地癱在座位上悶頭大睡?當然,呃,我也不能不承認,就算在我有力氣的時候,也一向是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能睡覺的時候就不睜眼啦……

    「喂,你的眼睛別那麼快又閉上好不好?」

    真煩!除了騷擾我,拓拔弘難道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嗎?

    「我累了。」我閉著眼,有氣無力地說,「你就別吵了,讓我好好睡一會兒行不行?」

    「你怎麼了?不舒服麼?」拓拔弘語聲一沉,似乎覺察到我的異樣。

    「沒有。」我沒有睜眼,用盡量簡短的句子回答,不想讓他看出我此時的情形。

    「那你的臉色怎麼這麼白?」拓拔弘伸手扳過我的臉,皺著眉頭細細打量。

    我沒作聲,仍閉著眼,感覺到意識在漸漸地游離,就連拓拔弘近在耳邊的說話聲,聽來也有些輕微的模糊。

    「江逸?江逸!你到底怎麼了?!」

    昏昏沉沉中,只聽見拓拔弘的語氣中彷彿帶上了幾分緊張和焦慮。他用力抓著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的雙肩隱隱生疼。我體內的氣血本就已翻騰得翻江倒海,再給他抓著肩膀一搖,越發難受得令人難耐。

    我的眉頭不自覺地緊皺成一團。

    「放手,讓我睡……」

    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因為拓拔弘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我就已經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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