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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閒潭夢落花 第九章 作者:梨花煙雨
    王府洗衣房裡,素寒煙將最後一件衣服甩干搭在架上,忙倒了水,靠在牆邊的馬扎上坐了下來,眼望著天上浮雲,不由不自禁的吟道:「東門飲酒沽我嘈,心輕萬事如鴻毛,醉臥不知紅日暮,有時空望孤雲高。」吟罷苦澀一笑,自言自語道:「終究還是個凡夫俗子,哪裡能做到人家那樣超凡脫俗境界呢?」

    算算回來王府已是月餘,軒轅持嘴上說的凶狠,其實倒沒真給他那些粗重活計,他心裡是知情的,既感激,又不免難受,雖面上總作沒事人一般,但午夜夢迴之時,想起這段感情,也難免淚濕青枕。他是個固執的人,既認定了是自己對不起軒轅持,便只盼著他能及早解脫出去,重尋真愛,卻絲毫沒想過自己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

    正出神間,忽覺心口絞痛起來,他「哎喲」呻吟一聲,忙握住胸前衣服,一時間只覺氣喘吁吁,汗水淋漓而下,忙攀住了牆壁,卻早已不由自主的滑了下來,他情知舊疾復發,待要張口呼叫,卻發不出聲音,漸漸的眼前轉黑,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已暈倒在地上。

    ***

    再說軒轅持,自己在書房裡越想越覺煩惱,索性來找素寒煙,走至半路,忽見前面有人行走,他本也不在意,卻聽那兩人言談竟涉及素寒煙,忙放輕腳步,細聽起來。

    原來這兩人是新來的,並不熟悉素寒煙之為人,只見府中人多暗中幫他,不讓他幹那些髒累活計。他兩個原本是當馬房的差,聽說有個俘虜要來,如何不高興,正想著這活兒可以脫手了,卻見那素寒煙被眾人保護的滴水不漏,每日裡不過澆花餵魚,一旦有什麼活分派下來,眾人又都忙著做了,他兩人如何不妒,因這一天見素寒煙昏倒,幾個人將他抬進屋去休息。他兩個又不瞭解實情,越發來了氣,因此兩人嘀咕道:「說是要給罪受的,我看他比老王爺還受用呢。這樣天氣,不過洗幾件衣服,洗完了就睡覺,最可恨是那管家,不說懲他偷懶,反扶進屋去休息,還好飯好菜的供著,這哪是俘虜,分明是個祖宗來的。」

    軒轅持將這話一字不漏的聽進耳裡,只氣了個目瞪口呆,暗道我說怎麼他還和從前一樣呢,卻原來這些下人在暗中幫他,他只道是因素寒煙做管家時,施恩頗多,因此眾人皆回護他,既認定了,便不肯去分辨,氣沖沖來到內室,厲聲將紅顏叫了出來。

    紅顏正要歇午覺,聞言連忙披了一件衣服出來,見軒轅持氣的眉眼都變了,從沒有這樣過的,不由也有些慌了,忙問:「怎麼了?下人們有錯,要打要罵都由得你就是了,什麼事值得氣成這樣?也要愛惜身子才是。」

    軒轅持也不放臉,一轉身坐在那紅木的雕花椅裡,先不由分說將紅顏訓斥了一番,說她管家不嚴,放縱下人等,說的紅顏十分委屈,及至明白了原委,方道:「我道是什麼事呢,若說這種事,怕也是有的,素管家得勢時,對下人施恩頗多,難保下人們不照顧他,明日裡把大家叫來,再不許這樣也就是了。」說完又苦笑道:「你這樣磨折他,是什麼意思呢?看你一時恨不得立時將他剝皮拆骨,卻又打不捨得打,殺不捨得殺,只用這樣手段作踐他,有什麼意思?若想他低頭,其實也不必這樣……」還未說完,只見軒轅持一瞬間沉了臉色,忙住口不說,果聽軒轅持道:「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我的事不用你說,我自有打算。」說完拂袖而去。

    碧玉忙出來道:「我說夫人別替素管家說話了,這不又受了一頓搶白,少爺這些日脾氣也差,以往哪有這樣說夫人時候?」

    紅顏冷笑道:「你當我只是為了自己麼?太后那日和我閒話,分明有意要讓少爺娶親,人選我也知道了,我若解開了他們兩個的心結,於我也有益,否則當我沒事幹,老往那風口上撞嗎?」說完沉吟半晌,又冷哼一聲道:「你看少爺現在威風,其實最難為的便是他,偏那素管家又是個寧死不肯認輸的主兒,他心中雖有愧,只是少爺攻打山月,他又如何能不恨,因此你沒見他到現在為止,連個錯兒都不肯認嗎?這原本不是他這樣有擔當的人做出的事情呢。唉,只是這樣下去,總是愛恨糾纏的,什麼時候能有個了斷呢?我只願老天保佑他們醒悟的早,別到時後悔不及,也就晚了。」說完進屋,果然第二天將眾僕人召集一處訓了一頓。自此後便無人敢明幫著素寒煙了。

    軒轅持和紅顏卻不知道,素寒煙的舊疾在這折磨下,越發頻繁起來,因他不肯示弱,每日裡仍強裝成沒事人似的,只是到了夜間,因白天苦苦壓抑,那病就發作的更加厲害,只讓他痛苦不堪,因此每夜裡輾轉反覆,哪裡睡得著覺。他自己也漸漸有了覺察,只怕這副身子已經撐不了幾天了。每當想到此處,再想起軒轅持和自己,那心不由就如針刺般疼痛入骨。

    這日因要趕早磨出幾升黃豆,因此起的早,待到幹完活,已是日頭高掛,從磨房裡出來,雙眼被陽光一照,不覺就是一花,險些一跤坐在那裡。他知是剛剛太過勞累之故。忙穩住了身子,喘了幾口氣,這才慢慢離開。

    途徑花園的時候,見花圃裡有些干了,他歎道:「怎麼這裡也沒人澆水呢?這麼大日頭,花兒如何禁受的住。」因慢慢提起水桶,挨次澆了一遍,正澆著,忽聽腳步聲響,抬頭一看,不由愣在了那裡,原來竟是老王爺軒轅敬,被一個如花少女扶著,紅顏跟隨在旁邊。

    他心中一怔,看這女孩衣服華貴,分明就是一位官宦小姐,再看向紅顏,只見她面上雖陪著笑容,眼內卻冷淡的很,他心中便明白了大概,一時間只覺得胸口似堵住了一團東西似的難受,只悶的連氣也喘不上來了。

    軒轅敬看見他,也是一愣,旋即臉上數種神色閃過,最終化為一種近乎尷尬的死寂。忽聞那女孩開口道:「世伯,王府竟有這樣不懂規矩的下人,見了主子不說參拜,連路都擋著。紅顏夫人想來是事情太多,疏於管教了吧。」她這話既斥了素寒煙,又暗指紅顏,紅顏哪有不知道理,她卻宛然一笑道:「寒煙,你還不下去呢。」並不追究。

    素寒煙一驚回神,忙深深一揖道:「參見王爺。」說完匆匆離去,待一轉過月洞門,不由得淚如雨下,連忙用雙手摀住嘴巴,不讓自己痛哭失聲。他自回府後,並沒見過軒轅敬,如今不期而遇,想起他以前對自己就如慈父一般,信任寵溺,自己從他那裡也不知得到了多少沒有過的父親般的慈愛。卻在轉眼之間就形同陌路,適才所見,老王爺分明似驟然間蒼老了十幾年一般,怎不叫自己痛斷肝腸。

    那小姐不知幾人關係,但見軒轅敬從遇見素寒煙後便落落寡歡,分明是有隱情,她對王府之事也有耳聞,細思之下,便已明瞭,只是不知素寒煙竟是這般人物,更添嫉妒,紅顏冷眼看她,心中已不覺有了計較。

    當下回房,適逢軒轅持剛下朝,紅顏便裝作和碧玉說話道:「今兒看到素管家,瘦的越發厲害了,倒像是得了什麼病似的。」

    碧玉道:「夫人可是又說笑,好好的能有什麼病?先前救戚良的時候,連那大鼎都能舉起來,他無非是天生身子瘦弱罷了。」

    軒轅持在旁邊喝茶,忍不住便插口道:「你別瞎操心了,他能有什麼病?只怕是裝病吧,哼。」說完只叫擺飯,紅顏道:「先別著忙,王小姐今兒留在這裡用飯,等一下我們一起到前廳去吧。」

    軒轅持眼中閃過一抹嫌惡之色,道:「一個女孩兒家,留在我們這裡用飯,什麼意思?」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殘忍笑道:「也好,今日就叫那個俘虜伺候咱們用飯吧。」

    紅顏本不欲說,將嘴邊的話吞了又吞,終實實忍不住道:「你也忒狠心了,素管家已經被你作踐成這樣子了,你還不放過他,你去看看他的樣子,一陣風就能吹得倒,虧你狠得下心。」

    軒轅持冷冷看著他,忽悠然一笑道:「紅顏,我知道你聰明,不過也別以為我就猜不出你的心思。你就這樣輕易將寶押在了他身上麼?到時候輸的血本無歸可別怨我沒提醒你。」說完起身道:「好了,我先過去陪爹說會兒話,你收拾一下也就過去吧。」一邊出去了。

    碧玉奇怪問道:「少爺這話什麼意思呢?」

    紅顏冷笑道:「我押的這一注可是十拿九穩,就算輸了,將來也必贏的。軒轅,大家彼此彼此,我又何嘗不知你的心思呢?」這邊穿戴整齊,方嫋嫋婷婷的過來,吩咐人道:「去讓素管家過來伺候用飯。」又冷笑道:「他受苦,與我什麼相干,我們就看是誰心裡難受著。」

    ***

    軒轅持本就欲借此機會折辱素寒煙,故意與王小姐言談投機,又和她說些詩詞歌賦。那王小姐本就有些才學,如何能不趁此機會賣弄,一時間便笑語如珠說個不停。

    軒轅持看了身旁面色蒼白的素寒煙一眼,笑道:「從來不知小姐竟有如此才思。這才是真名士呢,不像有的人,不過是沽名釣譽罷了。」一邊說一邊拿眼偷望素寒煙,只見後者悄悄用手握住了心口,旋即又放了下來,面上滲出微微的細汗,兩道挺秀細眉緊緊皺在一起,心下暗道:他也有這時候。總算這口惡氣如今方才出了。當下心情大好,大聲道:「過來給我倒酒。」

    素寒煙眼見這情景,一顆心就似被鋸子一下一下鋸著一般,又適逢那病發作,只因在這場合,不得不強運內力壓著。這本是他的大忌,一旦強行運功,隨時都有死的可能,只是這時候如何肯示弱。聞言上前一步,勉強鎮定心神將酒添進那夜光杯裡。

    軒轅持看著他一雙素白的手微微顫著,指節已瘦的凸了出來,更泛出慘白的光芒,先前的得意快活不由得全部無影無蹤,一時間只想將這贏弱人兒摟進懷裡好好撫慰一番,那手剛抬起來,便即醒悟,心中一絲尖刻的痛漸漸泛了開來,只將兩個拳頭緊握著,指甲嵌進了肉裡,他卻渾然不覺。

    忽見素寒煙身子一晃,那酒已是倒的溢了出來,軒轅持不顧衣服被酒污了,忙扶住身邊人兒,,卻見他面色越發蒼白的嚇人,下唇已被咬出斑斑血跡,更顯得觸目驚心,他心裡一驚,卻見素寒煙輕輕將手抽了出來,淡淡道:「奴才無用,污了少爺的衣服,容奴才去拿件新的來。」

    這奴才二字就如幾千把尖刀一般立時插在了軒轅持的心上,忽見老王爺軒轅敬站了起來,顫著聲音道:「我吃了這些,也覺飽了,你們……你們幾個年輕人繼續吃吧。」說完逕自出去。及至到了門邊,終究忍不住回頭,卻不正視素寒煙,嘴唇張了幾度,方低聲道:「身子不好……就……就找個大夫看看……落了大病就不好了。」說完一掀簾子,踉蹌著去了。看他面前那碗飯,分明一點兒沒動。

    素寒煙忙低了頭,不肯將淒痛表情讓別人看見,忽聽紅顏道:「你先下去歇著吧,身子不舒服,以後告訴我一聲也就是了,若因太要強而害了自己,反而不好。」

    素寒煙巴不得這句話,連忙答應一聲,急急退了出去,只覺心痛如絞,更似火燒一般,他心知這次病發不比尋常,生怕人看見,忙又運了輕功,待奔到自己屋裡,早已是汗透重衣,再也支撐不住,雙手只來得及攀住床邊的柱子,人已昏了過去。

    軒轅持這裡便要追出去,那王小姐哪裡肯放,她明知素寒煙身份,卻假裝不知,因笑道:「這樣奴才留在府中也不好,雖漂亮,看那膚色卻像鬼魅之流似的。小王爺,我們且不要為他壞了性致,剛才說到哪裡了?」

    軒轅持好容易定下心神,忙道:「紅顏陪小姐坐一會兒,我出去一下。」

    那王小姐故作驚詫道:「原來……原來小王爺竟著緊那奴才呢,哎呀,小女剛才言詞多有得罪,冒犯了。」軒轅持一聽這話,哪還肯出去,只道:「小姐莫要胡說,不過出去吩咐人一件事情。」說完假意走出,稍刻即回。

    紅顏冷哼了一聲,心道:「我看你將來後悔去吧。」也站起來道:「我喝了幾杯酒,覺得心裡悶悶的,不如你們談,我去看看公爹,再讓人弄點參湯過去吧。」說完福了一福,款款而去。

    這裡軒轅持如坐針氈,偏那王小姐卻還故意說個不停,眼看著已是初更,軒轅持實忍不住了,只好道:「小姐千金貴體,若呆久了怕惹人閒話,況路上也不太平,我著人送你回去吧。」這話裡已隱隱有不耐之意,王小姐見他公然逐客,倒也不好久留,遂含笑告辭。軒轅持忙派人護送,自己不及大門便回轉來,想起素寒煙席間異樣表現,不由又是焦急又是擔心,忙不迭的便找了一個丫頭,引著他來到素寒煙的屋子。這邊又著人去請御醫。

    他進去時,適逢素寒煙已經轉醒,剛挪到床上去,見有人過來,不由詫異,卻聽軒轅持道:「怎的連燈也不點,睡了嗎?」一邊說一邊已燃了油燈。只見素寒煙臉色已比先好的多了。這才微微放下心來。忙掩飾掉臉上關切之情,仍做出冷淡樣子來。

    素寒煙看了他一眼道:「少爺此時來有什麼事嗎?還是要奴才再去倒酒呢?」一邊說一邊整了整衣服。

    軒轅持臉上一紅,淡淡道:「爹讓我找人來瞧瞧你,我本來已經要歇了,只是老人家絮煩,不得到結果他不安心。」說完,果有人報說御醫來了。

    素寒煙冷冷一笑道:「我並沒有病,不過前日吃壞了肚子罷了。」自己心道:「這病御醫若能看出來,早十年也治好了,如今是我自己尋死,天意使然,又有誰能扭轉?」一邊到底拗不過軒轅持,只得讓御醫把了脈,又仔細瞧了半刻方休。

    那清臒御醫遂起身道:「稟小王爺,這位公子雖稟賦虛弱,卻並無甚疾病,小王爺寬心好了。以後飲食上注意點也就是了,也不用服藥的。」說完連方子也不開,便即告辭。

    軒轅持這才放下心來,看著素寒煙,想起他平日的確纖瘦,大概受了幾日磨折,身體有些吃不消罷。他本有意讓他歇幾日,忽一眼看見桌子上有張帖子,油燈之下,看的甚為清楚,分明是「昨夜閒潭夢落花」七個字。他心思一轉,已明瞭了素寒煙的心思,不由大怒,暗道:你到這個時候仍是無悔,我又何必一定要憐惜一個敵人呢。想到這裡,剛剛的憐憫俱化作了鐵石心腸,冷冷道:」既沒病,明日別耽誤幹活,可別托病躲懶,若趕不出來,別怪我用王府的規矩。「說完又對身邊的總管道:「看著那些奴才,別一個個清閒了就想著多管閒事,我知道了是不饒的。」

    素寒煙身子微微顫著,只強掙扎著象沒事的人一樣,一字一字道:「奴才知道自己的本分,不勞小王爺費心想著,小王爺儘管去忙自己的大事吧。」

    軒轅持知他暗指自己和王小姐一事,他也不解釋,只重重哼了一聲道:「那就好。」便拂袖而去。這裡素寒煙怔怔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一時間只覺被關在這異國他鄉小屋裡的自己實在有說不出的淒涼孤單,看著那七個字,忽然心口又沒命的疼了起來。

    再說軒轅持,怒氣沖沖回到屋裡,自己恨恨道:「我到現在還做夢呢。竟還為他著想,以為他有苦衷,還想著不如就這樣原諒了他。難怪皇兄常說我有時候愚蠢的緊,可不是這樣嗎?昨夜閒潭夢落花,哼哼,他的眼裡分明只有他的山月,他的皇上,哪有我軒轅持的存在。只可恨我竟管不住自己,還找御醫去看視他,真真是個傻子,只怕他到現在還得意,不知怎麼笑話我呢。」說完越想越氣,索性將桌上的幾件東西一起掃落下去。

    適逢紅顏和碧玉探視完軒轅敬回來,聽了他這番話,忙拉了碧玉急急避出去了。這裡碧玉急道:「少爺這可是更恨素管家了,夫人怎也不勸一勸?」

    紅顏苦笑道:「此時勸不得的,那素管家也是,怎麼這時候偏寫了那樣一句詩讓少爺看見,這下子剛有的一點憐憫,定然也無影無蹤了,不過也怪不得他,背井離鄉的,又受這樣委屈,焉有不想家的道理呢?」

    碧玉奇道:「究竟這『昨夜閒潭夢落花』怎麼了?你和少爺就生出這麼多感慨來,不過就是普通一句詩而已嘛。」

    紅顏道:「這確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古詩,只是放在此時此地,無論對少爺或素管家來說,它都不普通了,昨夜閒潭夢落花,可憐春半不還家,江水流春去欲盡,江潭落月復西斜。」說完看向碧玉道:「你還不明白麼?這是一個遊子的泣血之吟啊,尤其象素管家這樣經歷,看他慕出這句詩,就更加淒涼了。內中有多少不為人知的辛酸苦楚,不是我們這些局外人可以輕易明白的。」

    碧玉這才點頭道:「既如此,少爺因何大動肝火,他理應更加憐惜素管家才對。」

    紅顏搖頭苦笑道:「少爺此時如何能用理智形容呢?他本就對素管家負了他這件事耿耿於懷,況素管家回來到現在,連個錯兒也不認,如今又寫下這樣詩句,少爺能做何想,自然認為他到現在還戀著故土,把自己當作敵人來看呢。因此才會發那麼大脾氣的。」說完又歎道:「其實一個人被迫浪跡天涯,又有誰能不留戀故土,葉落還要歸根呢。這本不和仇視別國相聯繫,偏出了這件事後,簡單的一句話也可將整件事弄的複雜。造化弄人,也只能歎一聲無可奈何了。」說完和碧玉且暫到別的丫頭房裡說話,不提。

    再說素寒煙,眼見著軒轅持無情離去,忽就覺得心頭一股撕裂般的痛猛烈泛了開來,他是個聰明人,心中已有了認識,不由得便想喊住那看起來也可憐可歎的人影,誰料一張口,就先噴出一口血來,那身子越發的不能動了。思及自己一生坎坷,不由得悲從中來,再也忍不住滾滾珠淚,此時連去拿紙筆的力氣也沒有,胸中又著實澎湃激盪,便向床上拿了平時用的一塊絹子,一望之下,竟是軒轅持相贈的一條珍貴鮫帕,不禁更是百感交集,胸中似有萬語千言,卻又不知由何說起,遂將中指咬破,在那帕子上疾寫了幾行字,待最後一筆鮮紅蜿蜒而下時,那絹子也隨之飄落,一如風中的無依落葉。靜靜掠過那只纖纖素手,最終委於塵土。

    ***

    夜已敲過三更了,紅顏和碧玉才回轉房來,見軒轅持鞋子也未脫歪在床上,滿身酒氣,問過伺候的丫頭,才知他方才借酒澆愁,竟喝了一罈子。紅顏道:「我說呢他這時候還能睡著。」說完將一件披風為他蓋上,脫了鞋子,自言自語道:「明明可以不必這麼較真兒的事,怎麼就都趟上了你們這兩個死心眼兒的。與其兩人這樣受苦,不如說開了,拋去那不堪往事,從頭來過不好嗎?偏就沒人想這樣辦事。男人啊……怎麼就都是這樣子呢?難道面子榮辱真比自己一生幸福還重要麼?」一邊說一邊自己寬衣解帶,也挪到床裡面睡下了。吩咐碧玉道:「別睡死了,一旦醒了要茶要水的沒人伺候。」

    且說軒轅持,醉了酒後朦朦朧朧睡去,不覺到了與素寒煙相識之初,他淡著容顏與自己針鋒相對,忽又到了那間小屋,素寒煙被推下池塘後換上白衣那一瞬間的風情。再轉眼,又到了祠堂裡,他言詞犀利,擲地有聲,救下戚良一命。然後飄飄然到了那個山洞,絕美剛強的人兒頭一次那樣的柔弱無依。輾轉間又是那家破廟,他宛如野獸一般,身下的人兒為了救他,咬碎銀牙任他蹂躪。夢中一幕換過一幕。相識相知相依,卻逃不過最終的離別。

    他此時冷汗淋淋,忽見門一開,素寒煙一襲曳地白衣,唇邊噙著淡淡笑容,眼角眉梢卻儘是訴之不盡的萬縷愁思,俏生生站在那裡,幽幽道:「軒轅,我要走了,你也不來送送我麼?」

    軒轅持只覺口乾舌燥,渾渾噩噩道:「寒煙,你……你要走去哪裡?你忘了對我的承諾嗎?」

    素寒煙笑容漸斂,又向前走了幾步,軒轅持才看清他臉上分明掛著兩行清淚,只聽他哀傷道:「我也不想走,無奈天命難違,軒轅,寒煙和你已然緣盡,你……你以後自己保重了。」

    軒轅持只見他衣袂飄飄,宛如凌波仙子,似乎就要御風而去,他情急之下,忙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只見素寒煙眼中儘是不捨之情,卻仍一步步向後飄退而去,無論他如何呼喊,竟絲毫不停。眼看那人影就要消失在門外,他心中一急,向前一撲,只聽「咕咚」一聲,自己已醒了過來,卻已摔在了地上,方醒覺方才乃是南柯一夢。

    雖已夢醒,但夢中那刻骨感覺分明仍在,窗戶吹過一陣春風,他機靈靈打了幾個寒噤,方察覺到自己已是汗透重衣,此時紅顏碧玉俱已起來伺候,茶水端至嘴邊,他竟渾然不覺,只想著這個夢殊為怪異,心中愈思愈怕,忽一挺站起,連外衣尚不及披,便發狂般向素寒煙的小屋奔去。

    紅顏見狀,不及追問,忙急急拿起兩件衣服和碧玉也追了出去,及至到了素寒煙的屋前,只見燈光閃耀,她二人正疑惑素寒煙怎的這時仍不睡,卻見軒轅持早一頭撞進屋去,此時也顧不得避什麼嫌疑,二人也忙跟了進去。

    卻見屋內無人,只有淡淡的一股血腥之氣,值此她們兩個也不由得緊張起來,軒轅持更是到處翻找,忽一眼瞥見地上那塊絹子,忙拾了起來,紅顏和碧玉都湊上去看,先看見上面觸目驚心的猩紅,心便不由得往下沉,稍微細看了看,原來是八行詩句,寫道:

    夢魂依依越千山

    天涯何處是鄉關

    身死異國應瞑目

    魂未歸鄉心不甘

    念行卑恥千夫指

    誰憐吾心亦熬煎

    花落人亡俱塵土

    人間從此無寒煙

    紅顏的心一瞬間沉了下去,這分明是首絕命詩,卻見軒轅持的手抖的就如狂風中的黃葉,忽發瘋般的大喊起來:「寒煙,寒煙……」叫聲淒厲,令聞者也不由心碎,紅顏也知必有變故,眸中流下兩滴清淚,忙命碧玉吩咐人去稟報軒轅敬,或還會見上最後一面。

    這裡軒轅持屋中遍尋不到素寒煙,便一路尋到了屋後,此時天上明月正圓,一瀉千里的月光下,赫然只見通往府外的小路上躺著一個人,素白的粗布衣服,不是素寒煙是誰。

    軒轅持只嚇得魂飛魄散,飛撲上前抱起,只見還有微微的呼吸,他駭極大叫道:「御醫,快喊御醫。」卻見素寒煙緊閉的雙眼緩緩睜了開來,見是他,不由得先是一怔,接著眼裡漸漸的就有了淚光,只是強忍著不肯落下。

    「寒煙,你別怕,我帶你到屋裡去,等一等御醫就來了。你別怕。」軒轅持說完便要抱起懷中人兒,卻見他搖頭道:「別……若只是這樣……或還能堅持一刻,否則只怕立時就死了。」

    軒轅持聽他一說,嚇了一跳,忙依言跪在地上,將素寒煙纖瘦的身子摟在懷裡,卻見素寒煙微喘了幾口氣,淡淡笑道:「軒轅,其實我不怕死,誰又能長生不老呢?我是真不怕的。」說完看著天上明月,歎道:「我只是……只是到死都不能再回山月看一眼,有些兒遺憾罷了……我們山月的規矩,月圓夜……是遊子歸鄉的日子……今晚月亮這麼圓,我卻……我卻是無論如何也回不去的了。」

    紅顏不忍再聽,忙別過頭去悄悄拭淚,如今方明白素寒煙為何會在這裡,看他衣服上儘是塵土,想必是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因才拚死出來。想著他瘦弱的身子在地上艱難爬行,只為了多近故鄉一分,了一個輾轉飄零的遊子心願。心下更覺淒涼。

    卻見軒轅持早已淚落如雨,抱著素寒煙哭道:「沒關係沒關係,寒煙,你好好治病,等你病好了,我陪你回去山月,你想什麼時候回去就什麼時候回去。」

    素寒煙唇角綻放出一抹動人微笑,眼中忽然有了神采,高興道:「真的?是真的麼?雖然我知道這是不能的了,只是能聽到你親口對我說這句話,還是……還是很開心。」說完又喘了幾口,方又接著道:「我不到……十歲就離開故土……來到大風,因要掩飾自己身份……平日裡連提亦不敢提山月二字……故鄉的那些風俗……從不敢做一點半點,唯恐讓人看見。只能全都記在了心裡。我……我沒怨過,我只是……只是午夜夢迴的時候,總願意想著它罷了……上次好容易回去了……可是在宮裡半步也沒出去過……軒轅,我真的好像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山月的山水,山月的街道,山月的人們,哪怕……哪怕只是一眼也就足夠了。」

    軒轅持一把將他抱的更緊,大聲道:「會看到的,寒煙,你想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會看到的。」

    素寒煙見他淚流滿面的樣子,微微一笑,吃力抬起手來替他拭淚,一邊道:「別哭了,軒轅,我還從沒看過你哭呢,男兒有淚不輕彈。我……我也只是瞎想想罷了。我們……我們不說了……反正山月的一切都已在我的心裡呢,從沒有一刻忘懷過。」說到這裡,忽然斂去笑容,長長歎了一聲道:「軒轅,你是恨我的吧,從一開始我就和你作對,如今又負了你,你心裡一定很恨我對不對?」

    軒轅持拚命搖頭哭道:「寒煙,我沒有……沒有,寒煙,我不恨你……我……我一點都不恨你了,我很喜歡你……很愛你……我……我根本離不開你啊。從我們相遇的那一瞬間……我……我已經再也離不開你了。」

    素寒煙點頭道:「軒轅,你別這樣,天涯何處無芳草,等你再找到一個好姑娘,就忘了我吧,你能在我死前讓我知道你原諒了我,已經是對我不薄了。要知道我另一件遺憾的事就是你無法原諒我的所作所為。其實……其實我也知道做奸細是不對的……可是……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們山月國小力微……如果我不做奸細,我們……我們早就亡國了。其實……誰願意做千人唾棄萬人罵的奸細,誰不願留在家鄉,自自在在的過日子呢?我……我做奸細,也只是不得已……不得已為了自己的國家不會滅亡而已。我錯了嗎?軒轅,因為我是奸細,所以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是錯的,對不對?即使我死了,大風的人也依然會痛恨我是不是?因為我是奸細,是個該千刀萬刮的奸細,無論什麼理由,都不能贖回我的罪過是嗎?」

    這一字字一句句,無不是素寒煙錐心泣血,發自肺腑的心聲,他只因自己的身份,一生耿耿於懷,聽在軒轅持的耳裡,更是心如刀絞,淚一滴滴落在素寒煙的臉上,他心痛道:「不是的不是的……寒煙,你沒有錯……錯的是我,一直都是我。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錯的一直都是我們。我……我在此向你發誓,有生之年,大風決不會再為侵略而對山月,對別國發動一兵一卒,如違此誓,教我天打雷劈,永不墮入輪迴,生生世世無法與你相見。」說完不由抱著素寒煙痛哭失聲。

    素寒煙會心一笑,斷斷續續道:「謝謝……謝謝你,軒轅,上天待我總算不薄……讓我死前也能見你一面……還得你諒解。我……我死也瞑目了。」紅顏見他眸中神采漸漸淡了下去,情知他已油盡燈枯,不由心下大駭,果見他抬手在軒轅臉上摩挲著,含淚道:「我……我本來不怕死的……可是……可是我聽了……聽了你的話……我……我忽然好怕……我忽然好害怕死掉……軒轅,我……我好害怕……」說到這裡,一雙美麗眼睛已漸漸合上。一滴淚凝結劃下眼角。那隻手也驟然停頓了所有的動作,帶著這個美麗男子的一生淒苦與愛戀,無力的垂了下來。

    「不……寒煙……寒煙。」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響徹長空,連明月都悄悄躲進雲裡,不忍再看這樣悲慘的一幕。紅顏早已淚濕春衫,忽聞另一聲悲痛之極的呼喊:「寒煙,你……你怎也不等等我……不等等我見你最後一面。」回頭望去,只見軒轅敬在丫頭們的攙扶下趕來,已痛倒在地上,老淚縱橫。紅顏忙去攙扶,卻哪扶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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